守望故乡

南方+

今年春天,来自广东湛江东海岛的摄影师陈亮,凭借组图《中国碉楼》获得“2026索尼世界摄影奖”建筑与设计类专业组第三名,成为本届比赛中唯一获奖的中国摄影师。

在这组作品中,散落在岭南乡野的碉楼宛如一位位长者,在沧海桑田中默默守望着故土和家园。

获奖的消息一经发布,赞誉与质疑同时涌来。有人认为这组作品“让建筑承载人文与时代思考”,也有人评价这是“路人拿手机就可以拍出的水平”。陈亮没有屏蔽任何一种声音。对他来说,作品一旦发表,就意味着可以被任何人讨论,不同观点的碰撞也是作品价值的一部分。

2013年回到东海岛后,他持续将镜头对准故乡——《乡归何处》《隐入尘烟》《东海岛人》《还乡》……他用摄影了解人,和社会建立联系。通过摄影,每一个当下都宛如一面镜子映照进内心,让他在与外界的连接中寻找到平衡点,跟世界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从而形成自己内心的宇宙。

故乡是这个宇宙的原点。人、土地、老屋、旧器物与逐渐远去的传统,则是当中缓慢运转的群星。

荒野里的守望者

《中国碉楼》的故事,始于2019年。那年,陈亮入职湛江一所民办高校,教授摄影。暑假期间,学校组织教师前往江门参观碉楼。

开平碉楼与古村落是广东省第一处世界遗产,早已被无数摄影师拍摄过。起初,陈亮对碉楼兴趣不大,直到听见导游讲述那段历史。

19世纪至20世纪,大批江门人为了谋生漂洋过海,远赴海外。他们在海外做苦力、当劳工,却始终牵挂故土。攒下积蓄后,他们回乡兴建防御盗匪、彰显荣誉的碉楼。

旅游景区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张老照片。第一张里,外出的劳工和妻子穿着中国传统服装;第二张,夫妻俩带着孩子,换上了西服;而遗像中的他们又换上农民时的衣服,容颜虽老,却回到了最初。

陈亮被这组照片深深震撼,这是一个关于“迁徙与轮回”的故事——那不仅是几张家庭照,更像一个移民的中国农民的一生。为了融入当地,他努力把自己塑造成“洋人”;在生命终点,他回归农民身份,落叶归根。

“我当时很激动,他们奋斗一生是为了追求什么?漂泊在外,又是如何看待故乡?”大巴车穿梭在田间,一路经过许多废弃碉楼,或是长满了杂草、或藏匿于竹林深处,陈亮望着窗外,碉楼就像荒野里的守望者,充满了诗意,又弥漫着失落。

彼时,他的主要创作集中在东海岛,他随手拍下了几张照片,把碉楼拍摄计划默默记在心中。

直到2024年,一场意外改变了他的状态。那年年初,陈亮踢足球时跟腱断裂,只能卧床休养。工作骤然停顿,他强烈感受到人生的无常:“今天跟腱断了,明天指不定会发生别的意外”。 几个月后,他恢复行走。夏天来临时,他决定出门散心,第一站就去了江门。

岭南夏日多骤雨。他和女朋友开车行驶在台山乡野,雨过天晴后,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倾泻在碉楼斑驳的外墙上。碉楼前是青绿的稻田,旁边是低矮古朴的老屋。陈亮一瘸一瘸地走在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按下快门。

从那以后,他频繁往返于江门各地,把镜头对准了碉楼和村庄。乡间野狗追着他跑,他便随身带着一根拐杖。

他始终以拍摄肖像的方式凝视碉楼。他的照片里不仅有沉默的建筑,还有劳作、闲坐、嬉戏的人,农作物与老屋点缀其间,而那些历经风雨的碉楼始终伫立原地。

直到今天,《中国碉楼》仍未完成。许多村庄里,年轻人大多离开,只剩老人和孩子留守。对陈亮而言,拍摄碉楼,也是记录一段移民历史,以及正在发生的乡村变迁。

人生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

1983年,陈亮出生于东海岛龙安村。父亲开了大半辈子的船,给一家人提供了相对富裕的生活条件。

在这座广东省面积第一的岛屿,他度过了美好的童年——爬山、捕鱼、摘野果、游泳,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在村里出了名的“爱玩”。

但这个调皮的孩子,却比同龄人更早熟。初中时,他暗自立下志向:“人生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不能毫无痕迹活过一生。”他迷上写诗,梦想成为一名诗人。

高考时,他通过足球专项,考入西安体育学院。那一年,学校在广东只招两个人,他瞒着家人,冒险填了志愿。

到了大学,他才逐步意识到,自己离“诗人”越来越远,好像“缺一点天赋,也缺一点文化”。如果转型当职业运动员,年龄上也不占优势,该何去何从?

2005年,陈亮上大三。正逢学校分专业,学生可以选择社会体育、体育新闻或体育经济。陈亮发现自己对拍照挺感兴趣,他从大一就想加入摄影协会,但因为没有相机,一直没能参加。

“当记者吧。”他想,“既有意思,又有意义。”既然无法通过写诗完成理想,那么摄影也许是另一种表达。他选择了体育新闻专业,“我做事习惯全力以赴。这可能也是体育生的特点,总是希望勇夺第一。”

那年开学,他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天天上网、踢球,而是一头扎进摄影世界。以前只看诗歌的他,把学校和周边图书馆里关于摄影的书籍翻了个遍,无论是技术类、理论类,还是画册。在这一时期,“陕西群体”侯登科、胡武功进入了他的视野,带领他走进纪实摄影的大门。

在家人支持下,他花了2700元买下人生第一台数码相机。从此,他频繁出现在西安钟楼、回民街。

乡村与市井的成长经历,让陈亮天然亲近普通人的生活:“拍摄永远离不开自己。我喜欢市井、乡村,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的童年经历、成长环境,都会无形中滋养你的身心,最终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2007年,陈亮带着作品集来到羊城晚报社。第一次去,工作人员告诉他,实习生已经招满。他没有放弃,连续跑了三次,最终,负责人给了他一个机会:“先试用一个星期吧。”结果,实习的第一个月,他就在报纸上发表了17篇作品。

上天总会眷顾勤快的人

毕业后,陈亮进入无锡一家报社。当摄影记者的几年,他跑突发新闻、进事故现场,试图通过摄影去“批判应该批判的,赞美应该赞美的”。

他租住在无锡市中心清名桥古运河边,和周围的居民慢慢熟络起来。作为外来者,他始终觉得自己与这座城市隔着一层距离,只有那些老旧弄堂,才能寄托他的心灵。

他举起相机,定格下弄堂里的人文和情义。镜头里,是街坊、河道、木门,是江南传统生活方式最后的痕迹。后来,随着拆迁的到来,古朴的江南水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现代景区,弄堂里朴素的人情味也一点点退场。

陈亮一直记得,当时自己使用的是一台很容易跑焦的相机。只要光圈开大,相机就容易跑焦。于是,他只能把光圈设定为F8以下,“我当时根本不懂什么是纪实摄影的深景深,误打误撞就拍出来了。上天总会眷顾勤快的人。”后来,《江南弄堂》成为记录江南水乡传统生活方式的重要影像档案,在国内多地展出。

伴随着一次次的快门声,江南也改变了他。“江南人对生活的态度、文化的态度,他们的精致、低调、内敛,都影响了我。我经常说,我是东海岛、西安、江南的‘组合体’。”

2013年,为了追求更自由的创作,陈亮辞去了报社工作。他取出5万元公积金,带着几千块现金,独自开车在太湖游荡了一圈又一圈,拍出了《在水一方》。

同样的风景,不同的时间却生活着不同的人。“我的创作理念就是要深入,上午碰不到的东西,下午说不定就有了。不仅光线、气候都不一样,人物和人物的状态也不一样,可能上午的人在洗衣服,下午的人在乘凉。”

也正是在那时,在朋友的建议下,他开始尝试胶片摄影,让自己慢下来,进行更多思考。拍摄到近百卷时,他开始感受到一种“人机合一”的状态。

他喜欢胶片“绵绵的过渡”以及“柔和的色彩和氛围”,也喜欢它携带的时间感。“胶片就是去工业化、去数码化,蕴含时间的维度。用传统的胶片相机记录下老旧的事物,能在情感上进行更贴近的表达。”

2013年国庆节,陈亮完成了太湖的拍摄,也花光了身上的积蓄。趁着节假日高速公路免费通行,他一路开车,回到了东海岛。

东海岛人拍东海岛

陈亮的返乡,并不符合常见的“逃离-回归”叙事。离开东海岛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在外漂泊的10年里,每当遭遇挫折,童年往事总是给予他安慰。

刚返乡时,他和家人度过了一段“蜜月期”。但半年后,家人和亲戚开始挨个念叨:“天天拍照不赚钱,怎么这么失败?”“你是不是得罪人,被开除了才回来?”“这人都往大城市走,你却回到村里。”

陈亮向来我行我素,但家人的不理解,仍然让他倍感压力。

家中唯有妹妹是例外。她是陈亮“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问他有没有钱吃饭,要不要赞助一点买胶卷。每逢过年,妹妹还会给他准备一个厚厚的红包。“就像梵高的弟弟一样,始终支持他。”陈亮说。

没有“荣归故里”的陈亮,宛如一个失败者。有人见他天天背着相机到处拍,向他投去质疑的目光,也有人把他当成外地人,用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他:“这里没什么好拍的。”

起初,他想延续《在水一方》的景观式拍法,但3年时间里,他拍了大量胶卷,却始终觉得自己没有找到突破口。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这几年东海岛正在发生急剧变化,城市化、工业化、全球化同时在这里推进,它就像中国乡村转型的缩影。“人类在和大自然博弈中,要寻找一种和谐的状态。人类的命运永远是相通的,谁也不能笃定未来会怎样,我希望让更多人思考人类和土地、工业发展的关系。”

他知道仅仅拍景观远远不够,还要拍肖像,记录不同职业、不同状态、不同年龄的人,“要摒弃城市短暂归乡的旅行者视角,用东海岛人的方式来拍东海岛。”

然而,近乡情怯,拍摄人物时常常难以开口。他一次次鼓起勇气,在拍摄中重新认识故乡,了解身边人。渐渐地,他感受到东海岛人对树木、土地与海洋的感情,理解了他们的信仰。“就算是在外面受了苦难和挫折,故乡永远会庇佑他们。”《乡归何处》《故园》等作品接连诞生,他通过影像,探讨传统如何延续,关切家乡的未来。

他学着以更包容的视角看待故乡,故乡也在慢慢接纳他。“人很复杂,有时候看到的是善良、淳朴、勇敢,但有时候是野蛮、散漫。当你接纳别人的时候,也许别人也就在接纳你。”

如今,仅东海岛题材,他就拍摄了近2万张底片。看着许多老房子被推倒、重建或废弃,陈亮感到尽管生活条件变好了,但人和土地之间的某种关系似乎正在断裂。他在拍摄时,同步收集老房子里的“破烂”,盘算着有朝一日,能够建立乡村影像档案馆。

满载月光回归

回到东海岛已有13年,但漂泊感仍时常萦绕在陈亮心间。他热爱故乡,却清楚地知道,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距离,创作与生计不断彼此拉扯。在他心中,一个真正的“家”,不仅意味着经济上的独立,也意味着精神上的自由。

在漫长的“漂泊”中,摄影成为他确认自我、和世界共处的方式,帮助他建立起自己的宇宙。

对陈亮而言,摄影的本质是记录。这些年,他出售作品、指导学生、参展投稿,以此反哺创作。他以东海岛为中心,几乎走遍了周边300公里范围内的乡镇与村庄。他希望为历史留存影像,但不满足于让影像停留在“档案”的层面,而是试图将其提高到更丰富的维度,完成对生命和世界的艺术表达。

由记录走向表达的转变,在关于父亲的创作中体现得尤为深切。

2019年,父亲病了。父亲常年在外跑船,童年时,陈亮和父亲聚少离多,但他一直知道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父亲小时候,为了供兄弟读书,曾在别人挖过的田地里翻找番薯;后来,他打鱼、开帆船、承包货船,从湛江港到东莞、广州,当上了船长。

陈亮上大学时,曾去船上探望父亲。父亲在船舱里贴满英文单词,用中文标注发音,以便和人交流。没读过多少书的父亲,用尽全力在广阔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托举起整个家庭。

很多年后,陈亮想起那一幕,依然为之动容:“我爸不是完美的人,但他身上很多品质都值得尊敬。”他决定用一组作品致敬父亲,致敬他热爱的故乡。

那时,父亲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拍摄。“我和我爸长得很像,那就由我来演他。”在陈亮的记忆里,父亲每次回家总是西装革履、穿着皮鞋,撑着一把伞,拎着一个塞得满满的皮箱,从车站一路走回来。他穿上父亲的旧西装,撑着伞,站在即将拆迁的土地上。他想象着,如果父亲为生计远行半生,此刻重新回到故乡,这会不会是一场庄重的告别?

传统与消逝、存在与告别,在他的作品中反复交织。

2024年,跟腱断裂的几个月后,他重新回到旧工作室,意外发现由于空气潮湿,摆放在工作室的肖像已经发霉,影像被时间一点一滴侵蚀。那些照片里,有他近 20年来拍过的人物——运动员、明星、导演,更多的是普通人。

望着模糊的影像,陈亮沉默许久。“这是冥冥之中关于生命的隐喻。这些照片就如同生命,不管贫穷还是富有,最终都会隐入尘烟,归于平等。”

摄影成为他思考世界的载体,而他也在不断追问摄影的意义。当AI技术的发展为影像创作提供了更多可能,他始终认为,技术无法替代人的感受与经验,真正稀缺的,是质朴与真诚。

他在工作室的墙上贴了不少纸条,提醒自己不要远离生命最本真的状态。

他很喜欢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在夜晚出海钓鱼,一整夜一无所获。可回来时,那人却满心欢喜,说自己并非空手而归,而是载了满船月光。这些年,陈亮在行走中不断拍摄,也在时间的流动里,满载着月光回归。

文字:南方+记者 林露

图片:受访者供图

编辑 吴东俊
校对 蒙骏鸿
+1
您已点过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更多精彩内容请进入频道查看

还没看够?打开南方+看看吧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