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十年，前海要‘从有到优’，从要素型开放彻底转向制度型开放，推动深港两地交融共生。”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与APEC“中国年”交汇的机遇之年，在前海蛇口自贸片区挂牌11周年之际，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客座教授、吉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王达说。

王达认为，我国自贸区已形成覆盖沿海、沿边和内陆的“雁阵”格局，每个自贸区都在自身定位下错位发展，寻找“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中的不可替代性。前海无需面面俱图，而要在“深港化”上做深做实，打造全球现代服务业发展高地。

“前海已冲破资本的观望壁垒，成为全球投资者重仓未来中国的首要落点。”

“‘扩能’与‘提质’两个词必须放在‘走出去’中理解，未来的‘扩能’必须依托大湾区腹地乃至辐射西北、东北的核心制造业城市群。”

“随着中国先进制造业全球化版图的扩张，前海必须输出世界级服务解决方案，带着法律服务、知识产权咨询与金融进入全球市场。”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客座教授、吉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王达

谈自贸区发展
“要错位发展寻找自身的不可替代性”

南方日报：4月27日，前海蛇口自贸片区迎来挂牌成立11周年，开启第二个十年的发展序幕，您觉得与头十年相比，最大区别是什么？

王达：前海头十年的核心任务是“从无到有”，主要靠政策红利驱动，做大规模的“试验田”。第二个十年则是“从有到优”，从要素型开放彻底转向制度型开放。这二者有三个层面的显著区别：

一是发展逻辑变了。头十年，前海需要在规划、土地、税收等政策方面先行先试，快速搭建发展骨架。新十年，政策红利边际效益递减，制度型开放才是破局之道。前海要通过规则的深度对标、市场主体的活力激发，实现主动“造规则”。

二是深港关系升级。头十年，前海更多是“物理临近”与事务性合作，比如开通跨境快速通关、便利专业资格互认等。新十年，则要升级为深度的规则衔接与民生融通，跨入化学融合新阶段。只有实现“体制与人的国际化”，才能让两地真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共生。

三是产业逻辑向实。前海早期的产业引进集中在金融等现代服务业领域。但新十年需要更多为实体经济赋能，与珠三角乃至全国先进制造业深度协同，即“两业融合”，提升产业链的整体价值。

南方日报：截至本月，我国已有23个自由贸易试验区，您如何看待这一自贸区发展趋势？前海在这一格局中，占据何种地位？

王达：我国自贸区已形成覆盖沿海、沿边和内陆的“雁阵”格局，这在“十五五”开局阶段意义重大，标志着政策工具箱不再局限于东南沿海自贸区的单一线性突破，而是发展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全景式网络。

这种布局的底层逻辑正从粗放型的数量扩张，转向精准聚焦的差异化与高质量发展。每个自贸区都在自身定位下错位发展，寻找其在“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中的不可替代性。

头十年，前海核心是通过港澳自由港的便利来拉动货物与资本的自由流动。但现在，凭借多年蝉联自贸区制度创新榜首的硬实力，前海的差异化竞争力已不在于政策优惠，而在于金融标准、数据跨境流动规则与国际商事纠纷裁决机制这些“精细活”。也就是说，前海无需面面俱图，而要在“深港化”上做深做实，打造全球现代服务业发展高地。

谈开放枢纽
“前海已成全球投资者重仓未来中国的首要落点”

南方日报 近两年来，外资加速在前海集聚。今年一季度前海实际使用外资达16.7亿美元、增长138.5%。您觉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王达：这释放了极为强烈的信号：在全球资本因海外地缘政治冲突及“去风险化”叙事而陷入避险情绪的徘徊期，前海已冲破资本的观望壁垒，成为全球投资者重仓未来中国的首要落点。

背后的决定性因素是中国深刻的制度型开放决心，特别是面对部分国家的“脱钩断链”，我们坚持“单边开放”，大幅降低准入门槛。这种高格局的开放承诺在前海得到了最彻底的落实。比如，取消外资持股比例限制、允许外资优先介入跨境理财通试点等，让“看好中国”转变为实打实的落地投资。

南方日报：今年前海提出打造“深港汇”双向总部基地、建设前海深港国际技术转移中心、建设港人港企服务中心等。您觉得这些举措对深港双向融合有何深意？

王达：它标志着深港合作已从过去浅层的事务性合作，全面迈入实质性融合新时期。

首先，所谓规则衔接，绝不是香港适应内地，而是我们高品质地主动对接香港通行百年的国际化成熟标准。前海在七大方向精准发力，比如，深化深港私募通、试点香港新工程合约模式及探索深港跨境低空物流、谋划建设国际数据中心和深港跨境数据验证平台等。这让深港两地共享统一的制度基础，极具开创性。

其次，从产业协同看，“深港汇”双向总部基地本质是一个双向赋能的超级枢纽。内地企业可利用香港法律、金融渠道进行全球化布局，而香港顶尖科技创新与高端专业服务业则可以获得更大地理空间。这种“你中有我”的配套，将使产业附加值脱离单纯的加工贸易，跃升至尖端科技研发高地。

再者，在民生融通方面，细化至住房、教育、医疗等全方位领域，包括建设“长短期结合的多渠道港人住房保障机制”、扩大“港澳药械通”和“长者医疗券”范围、建设港人港企服务中心等。只有让港人真实地在前海扎根生活，融入另一片土壤的社会细胞，两地深层的“人心融合”才可能实现。

谈产业布局
“‘扩能’与‘提质’必须放在‘走出去’中理解”

南方日报：本月初，中央首次聚焦服务业举行全国性大会，今年的广东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也强调要推动服务业和制造业“两业融合”。前海作为全国唯一以“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命名的国家级战略平台，该如何扩能提质？如何以“需求牵引”推动改革创新？

王达：在庞大的价值链条上，前海抓手何在？“扩能”与“提质”两个词必须放在“走出去”中理解。未来的“扩能”绝非仅限于前海120平方公里，必须依托大湾区腹地乃至辐射西北、东北的核心制造业城市群。

换言之，随着中国先进制造业全球化版图的扩张，前海必须输出世界级的服务解决方案，带着法律服务、知识产权咨询与金融进入全球市场。

从“需求牵引”来看，改革不是坐在办公室的凭空想象，而要顺应“两业融合”的深度需求。例如，深圳的先进制造企业要出口高端数控机床或生物医药产品，就需要前海提供税务优惠结算、产品国际合规审查与高精度的国际法律风险规避。这种直接来自制造业真实痛点的一线需求，倒逼了前海服务业的每一次改革微调。

此外，前海的产业布局核心无需求全，而重在巩固传统优势、抢占新兴赛道。除了把数据跨境服务、人工智能产业、低空经济与空天等七大500亿级产业集群与深圳及内地强大的制造业存量进行精准嫁接外，还要善用其巨大的制度创新势能去赋能中小微企业，让服务创新成为制造业迭代升级的强大引爆点。

南方日报：当前国际形势不确定性加大，前海正打造出海生态，“深圳出海e站通”平台成为省内首批且唯一的省级企业出海综合服务平台，同时前海也持续开展“前海服务行”，走进新疆、内蒙古、黑龙江、甘肃等地开展合作，这意味着什么？

王达：“深圳出海e站通”精准地破解了中小企业“出海无门”的焦虑。其最大优势有三：

第一，打通了跨境出海的“连而送”环节。与其被动等待咨询，平台打通了政企数据，实现了境外投资备案、技术进出口等多个环节的一站式通办。

第二，通过联动香港，重构了国际外贸高效资金流。香港作为全球金融枢纽，规则透明度、关联度非常高，借助“拼船出海”模式帮助内地企业缩短各项验证和结算流程。

第三，它提供了一种“保姆式”的国际化守航。平台已搭建覆盖32个国家52家境外园区的全球服务网络，累计服务出海企业超千家。

走进新疆、内蒙古与黑龙江等地区，则蕴含着国家层面的战略意向。此举打破了南北差异，实现内外循环互济，意味着前海要站在全国一盘棋的角度立标杆、促融合、保安全。这既是对“十五五”全国一盘棋战略的稳健部署，更是在外部风险递增形势下，对中国未来供应链安全可控做出的最前端的前瞻性布局。

南方+记者 张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