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湾区“后花园”，华农调查团发现了一把“锁”

傍晚的蓝田瑶族乡，阳光斜照进蓝染工坊，染缸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层层青蓝沿着布纹缓缓晕开。

“技法更成熟了！文创的销路怎么样？”老熟人见面，华南农业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邹岚与非遗传承人热络地聊着。去年她曾来开展培训，当地蓝染技艺同年入选县级非遗。

蓝田瑶族乡是惠州市唯一的少数民族乡，地处龙门县北端。“这里有自制蓝靛染料的植物，但还未形成产业规模。”如今，邹岚更关心如何让独门技艺变成“热门生意”。

这并非孤例。酒香也怕巷子深，是龙门县域经济发展的一个真实写照。

从资源禀赋来看，龙门算得上“富户”。其森林覆盖率超73.91%，温泉资源丰富，还享有“环两山”引领区建设等多重红利叠加。然而，2025年全县GDP仅217亿元，财政自给率偏低，人才也不易留住。

近日，省社科联“南粤大地写论文”调研活动开展，华南农业大学文科资深教授罗必良带领调查团走进龙门，开展了为期三周的蹲点深调研。

“这里是探究广东县域经济如何突围的重要样本，只要用好资源禀赋、发挥比较优势，很有机会实现‘弯道超车’。”罗必良说。

手捧“金饭碗”的县城

村道平坦整洁，两旁古树亭亭如盖，偶有村民在河边新修的绿道上散步，这是“百千万工程”给上东村带来的可喜变化。

“生活环境确实变好了，但大家也希望荷包能鼓起来。”提及产业、收入，上东村一村干部坦言，尽管这几年文旅产业发展势头不错，周边游客慕名而来，但当地民宿门可罗雀。“大多是一日游，来泡泡温泉、走走绿道，吃顿饭就离开了。”

为什么留不住游客？为了摸清症结，调查团马不停蹄地走访了龙门全县2个街道8个乡镇，队员们分头扎进村庄、园区、企业，开展一对一的细致访谈。

先来看看龙门的“家底”——

这座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山城，位于广东中部、惠州北部，东接河源，西邻广州从化、增城，北与韶关相连，背靠珠三角。广府、客家、瑶族三种文化在此交汇，大量的非遗项目代代相传，古村落星罗棋布，形成独具特色、底蕴深厚的文化图谱。

作为“环两山”引领区的重要板块，龙门是一座万山叠翠、生态秀美的森林之城，全县总面积2000多平方公里，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貌条件，生态优美，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同时，绵延百里的优质地热在此涌动，它是广东首个“中国温泉之乡”和“世界森林温泉保养地”。

资源禀赋这么好，为何吸引力仍不够？

调查团成员、华南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胡新艳从访谈中发现，当地的旅游业态较为单一，以传统的自然观光为主，缺乏可参与、可停留、可消费的深度体验场景，吸引力当然不足。

调查团成员、华南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栾翔宇还观察到，各村落、景点之间各自为政、缺乏系统规划，“游客专程而来，肯定更青睐游览体验丰富的地方”。

“不是不想联动，而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可用的土地资源，不足以支撑产业的规模化发展。”一村干部说。

土地是产业振兴的基础支撑和关键资源，也是龙门发展升级中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调查团了解到，当地虽然土地资源总量不少，但可用的并不多。比如，耕地零散、流转困难，撂荒现象频见；不少宅基地和房屋因人口外流而空置，却难以直接转化为产业用地。

换言之，龙门不是没有地，而是地没法用、用不好。不过，在罗必良看来，这些闲置土地只是暂时“沉睡”，一旦找到合适的盘活路径，则能释放出巨大的发展动能。

龙江镇正紧锣密鼓打造的“未来乡村”项目，让调查团眼前一亮，恰好为解决土地问题提供了鲜活样本。

该项目以客家围龙屋为设计原型，既建有统一规划的现代住宅，又留有民宿、商铺等经营空间，集居住、文旅、公共服务于一体，打造“宜居宜业，共建共享”的新型乡村回迁社区。

“预计能节省龙江镇三分之二的用地指标。”罗必良解释，村民迁居后，不但改善了生活条件，还把原本分散占用的宅基地腾出来了，使其能进行集中规划、有效整合，可用于产业配套、公共服务等，空心村便盘活起来了。

他设想，这套模式一旦跑通，每个乡镇都可以依托自身的比较优势，打造不同主题的特色小镇，形成差异化IP，比如龙江镇深耕客家文化、蓝田瑶族乡凸显瑶族文化、麻榨镇则依托万亩杨桃打造水果风情小镇等。

“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换个思路，县域发展的痛点难点或许就变成实现‘弯道超车’的潜质所在。”罗必良说。

从“一老一小”破局

盘活资源、改善配套、发展产业，总归是为了让人愿意来、留得下。

在走访过程中，“人才”是各村镇、企业单位绕不开的话题。一位企业负责人向调查团说：“工厂可以建，设备可以买，但招不到人才，什么都转不起来。”

近年来，尽管已推动系列人才新政出台、落地，龙门当前常住人口仍只有约33万人，年轻人外流、高端人才“来了又走”的现象仍较突出。罗必良表示，一定规模的人口集聚能带来信息、资源、需求的传递，这是区域经济发展的基础。

事业因人才而兴，人才因事业而聚。在他看来，龙门经济要实现破局发展、成为人才向往的安居乐业之城，必须抓住“一老一小”这个关键突破口。

坐拥得天独厚的森林与温泉资源，龙门无疑是孕育休闲康养产业的天然优质土壤。

对此，调查团建议，以珠三角地区健康老年群体为主要目标客群，探索发展候鸟式旅居养老模式，将土地资源改造为适老化民宿或养老驿站，把龙门打造成为粤港澳大湾区的“后花园”。

基于此，龙门还可以与高水平医院、体检中心合作，或进一步促进养老产业与当地订单农业、特色非遗体验等深度融合发展，形成具有辨识度的生态康养品牌。

发展休闲康养产业固然能拉动消费，但能吸引人才吗？“老年人来了，就需要医疗、家政、文化娱乐等配套服务，这些岗位恰好可以吸纳本地劳动力。”罗必良说，更重要的是，这些老年人中不乏有经验、有技能的老教师、老医生、老工程师——他们本身就是潜在的“人才资源”。

另一个切口是教育。调研一线的声音很实在：“年轻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他们到龙门工作，除了待遇，还很在乎孩子能不能上好学、老人好不好养老。”

罗必良提出，在发展休闲康养产业的基础上，龙门应该实施“小切口、大战略”，加快推进“银龄名师讲学计划”，匹配相关政策，面向粤港澳大湾区引进优秀退休教师，以相对较低成本提升教育质量，系统构建覆盖全学段的优质教育体系。

“县域要发展，就必须把教育放在核心位置。”他认为，教育是一个“内生概念”，能从根本上解决县域发展在城镇化、人口聚集、产业升级、人才引进等方面的痛点难点，“这比任何招商项目都更有效”。

罗必良打了个比方，县域发展如同一串环环相扣的链条，土地、产业、人才都是其中一环，而“一老一小”是让链条卡住的一把“锁”。只有把锁打开，整串链条才能顺畅运转起来，县域发展的困局才能真正迎刃而解。

采写/出镜/脚本：南方+记者 姚昱旸

拍摄：南方+记者 许舒智（部分图片为受访者提供）

剪辑：南方+记者 徐昊

设计：谭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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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县域经济是高质量发展的基石。近日，由省社科联统筹组织的首批12个“南粤大地写论文”广东哲社县域发展调查团分赴省内具有代表性的县（市）开展驻县深调研，为广东破解城乡区域发展不平衡难题建言献策。

即日起，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推出“南粤大地写论文”系列全媒体报道，记录专家学者“把学问做在大地上”的作为，解剖广东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