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中国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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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的落泪来得很突然。

3月28日,从非洲加纳回到广东湛江,第14批中国援加纳医疗队队员黎明刚走出闸口,看见人群中久别的家人,眼眶忽然湿润。那一瞬间,涌上他心头的,不只是重逢的喜悦,还有过去一年在非洲的点点滴滴。

如今,回国已经二十余天,他和队友又回到熟悉的岗位。做手术、查房、带教、上课……一切仿佛没有变化,却有一份友谊悄然生根,有一种力量在心中沉淀。

从2025年3月到2026年3月,由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整建制派出的第14批中国援加纳医疗队,在377个日夜的坚守中,以精湛医术护佑生命。

这是湛江首支整建制援外医疗队。从南海之滨到西非大陆,从湛江港湾到几内亚湾,他们跨越万里山海,不仅为当地医疗领域带去7项标志性“第一”,更把“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的精神,留在了异国他乡。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这支医疗队共有11人,其中医护人员9名,涵盖普外科、妇科、眼科、麻醉、影像、中医、心内科等全链条学科,专业互补性强。

援非前,他们并非没有顾虑。“非洲医疗条件、生活条件相对落后,疟疾、艾滋病感染率较高,职业暴露风险也大。”医疗队队长杨永光坦言。但当选择摆在面前时,他们毅然迎难而上。

接到报名通知时,眼科医生梁德茂正在广州进修。“我当时在地铁里,把‘加纳’听成了‘加拿大’。”他笑着说。弄清楚目的地后,他查了不少资料。确定自己能在当地发挥作用后,他主动报了名。

而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医护人员廖惠花,早在30年前,就在心中埋下援非的种子。

1994年,她来到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麻醉手术中心工作。刚进医院时,听闻前辈援非的经历,她对非洲充满了向往:“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2024年,53岁、临近退休的她,终于迎来机会。英文基础薄弱的她,几乎从零开始学习,每天上课、写作业,到公园夜读。半年时间,她掌握了基本的英语交流。

2025年3月15日,经过半年的培训,医疗队出发非洲,来到加纳首都阿克拉的中加友好医院。

踏入医院后,真正的挑战随之而来。语言沟通不畅,偶尔要靠比划交流;环境不习惯,只能慢慢适应;工作节奏变慢,必须调整心态。

但最直接的冲击来自手术台。医院条件有限,不少患者术前仅做基础检查,无法明确是否携带艾滋、乙肝等病毒。杨永光用了一个比喻:“每一次做手术,就像打开一个盲盒。”

为了防范风险,队员们常常戴上三层手套,穿上防护服,一台手术下来,几乎全身湿透。有一次,医疗队前往艾滋病孤儿医院开展手术,杨永光甚至提前把阻断药放在办公室,告诉大家“一旦暴露,立刻服用”。

就在这样的紧张与不确定中,他们察觉到了当地技术的缺口。

中国技术一步步扎根加纳

相比国内三甲医院,当地医院在理念、技术、设备等方面,都存在提升空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后,这支医疗队把“填补空白”作为重要目标。

过去,当地疝气手术多采用传统的张力修复,患者恢复时间慢、术后疼痛感强。医疗队到达后,实施加纳首例腹腔镜经腹腔腹膜前疝修补术,开启加纳腹腔镜无张力疝修补新阶段。

“一开始,当地医生和患者对无张力修复手术中使用疝修补片有顾虑。后来,他们见到首例患者恢复良好,接受程度便逐步提升。”杨永光说。

慢慢地,当地人对新技术的态度,从排斥迷茫转变为主动拥抱。在这一年里,一项项“第一”不断发生——

2025年6月,医疗队开展中加友好医院首例子宫输卵管造影,为不孕患者点亮希望;同年11月,完成加纳公立医院首例腹腔镜胆总管切开探查取石术,成功救治85岁高龄梗阻性黄疸患者。

2026年1月,医疗队完成中加友好医院首例泪小管切开联合硬膜外麻醉导管植入术;同月,实施中加友好医院首例单孔腹腔镜子宫肌瘤剔除术,实现微创技术新跨越。

与此同时,医疗队首次将三伏天天灸、红炉拨筋罐等特色中医疗法引入加纳,让传统医学惠及非洲民众。一年时间,医疗队累计接诊门诊患者8155人次、住院患者1205人次,完成手术725台,中医治疗2303人次,参与危重患者抢救近150例。

“我们还成立培训基地,希望每届医疗队能通过培训班、学术论坛,把零散培训转为常态化机制。”杨永光说。

举行首届中加腹腔镜微创与白内障手术高级培训班,挂牌成立中加腹腔镜手术培训基地、眼科手术培训基地、医学培训与学术交流中心,举办首届中加微创手术创新高峰论坛、首期中加骨科学术沙龙……随着培训基地、学术论坛相继落地,当地的医学交流逐渐常态化。

从一台台高难度手术到一项项技术标准,中国技术一步步扎根加纳。许多患者学会了一句中文——“谢谢,中国医生!”

打造“带不走的医疗队伍”

如果说技术帮扶解决的是眼前问题,那么能力传授推动的是长远发展。

医疗队坚持“授人以鱼,更授人以渔”,把先进诊疗技术、急救理念和院感管理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当地医护,助力加纳打造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伍”。

针对术前准备效率低的问题,医疗队专门制作了一张“术中导航图”,标明手术流程、操作步骤、器械准备,方便护士学习。如此一来,流程变得顺畅,术前准备时间比原来缩短了1个小时。

梁德茂在日常工作中,对当地医生进行分类培训——经验丰富的,传授白内障手术方法,经验尚浅的则传授眼表手术。每次,他总是“放手不放眼”,紧紧盯着每一个步骤。

由于当地医院没有配备超声仪器,在进行手部骨科手术时,通常会进行全身麻醉。廖惠花则用传统定位方式,向当地医护人员传授进行区域麻醉,即臂丛神经阻滞的方法。

一名住院医师跟随杨永光学习,在他的建议下,学会通过中国社交软件观看手术流程、学习操作技巧。

在一次次实践中,技术被传递,信任不断积累。

“不少加纳人之前不了解中国,觉得欧美的技术、理念、设备是最棒的,但他们慢慢了解到,中国人的手术做得非常好,不比欧美人差。现在他们遇到疑难杂症,也会向医疗队请教,可以说我们用技术赢得了他们的尊重。”杨永光说。

查房、手术、研讨、值守,在并肩工作中,医疗队与加纳医护人员建立起跨越国界的深厚情谊。

在加纳工作的最后一天,结束门诊后的梁德茂回到科室,惊喜地发现同事们为他准备一场告别派对。“在他们眼中,中国人善良、勤奋、容易相处。他们说舍不得我走,还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梁德茂感受到,在那一刻,所有付出都有了温暖而清晰的回响。

【声音】

“不仅要改变环境,也要适应环境”

这趟为期一年的援非之旅,不仅提升了加纳的医疗服务质量,也让医疗队的每一位队员悄然成长。设备不足,他们依靠经验判断;情况多变,他们学会灵活应对。

“我们眼科最怕停电,显微镜、白内障超声乳化仪都要用电。”梁德茂记得,一次手术期间突然停电,他只能临时改变手术方式,让助手打着手电筒,把微创手术改成小切口手术。“不仅要改变环境,也要适应环境,要知道在现有的条件下,我们能做什么,能开展什么。”梁德茂总结道。

当地血液检验项目少、速度慢,往往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出结果。对结构性心脏病专科医生黎明来说,想要快速判断患者病情,往往只能通过“第三只眼睛”——彩超。

有一次接诊一位气促患者,他结合基础病史、症状、心电图检查和彩超影像,判断患者可能由于肺动脉栓塞而导致气促,并立刻调整治疗方案,后续的结果验证了判断的准确性。黎明说,条件有限,反而倒逼自己提升判断能力。

廖惠花也在不断突破自己——在中加友好医院,她学会给坐着的病人打“腰麻”,敢为体重300斤的孕妇实施麻醉。

有一回,她为一个体重仅3.5千克的婴儿做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在国内,你遇到困难,旁边随时有人帮你。但是在加纳,大家的经验相对较少,只能不断提高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廖惠花说道。

正是在这样的一次次突发应急里,医疗队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案例】

“我终于看清中国医生的样子!”

加纳地处非洲西部,位于赤道热带地区,强烈的紫外线让眼科疾病高发。

2022年,第11批援加纳中国医疗队在加纳启动“微创在加纳,光明看世界”慈善项目,每年在当地免费提供100例白内障手术,减免50例腹腔镜手术费用。2025年,第14批援加纳中国医疗队接过这一接力棒。

“加纳民众体格壮,手术切口恢复得慢。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很适合当地,但费用比较高。项目启动后,受益的人越来越多。”杨永光说道。

这一年里,医疗队创下记录,在当地做了48例腹腔镜微创手术。同时,自制眼底照相系统,完成白内障手术110台,让110名患者重见光明。

梁德茂是“微创在加纳,光明看世界”负责人。他明显感觉到,过去一年,越来越多患者主动选择中国医生。

一位85岁的失明老人,通过电视报道找到医疗队。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且患有高血压,医疗队为他调控血压后再进行手术。手术第二天,老人家解开眼睛纱布,看清眼前事物的一瞬间,他激动地丢掉了手边的拐杖。

一位失明的阿婆在做完手术后,第一次见到孙子的模样,激动万分。

一位53岁的糖尿病女性患者并发白内障,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做完手术后,她的视力恢复至1.0,她告诉梁德茂:“我终于看清中国医生的样子!”后来,她带着母亲进行双眼白内障手术,并写下感谢信。

当光明点亮患者的世界,中加之间的情谊也愈发深厚。

南方+记者 林露  通讯员 简璐诗

编辑 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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