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夜晚还给萤火虫

最近一段时间，惠州桃花源景区的夜晚悄悄变了。

当天色开始黑下来，园区的灯变得暗了不少，有些区域甚至关闭了照明设施。草丛边、林缘处、溪水旁，一些细小的光点开始在夜色里浮现，往景区深处走，慢慢地，这些黄色光点变得越来越多——这个夏天，桃花源里的萤火虫，正一点点多起来。

这一变化，得益于景区不久前发布的一则公告——闭园时间提前2小时，开园时间推迟半小时，到了萤火虫活跃的繁殖季，部分区域夜间不再开灯，尽可能减少人为光污染带来的干扰。

如今，虽然低亮度的景区让原本习惯夜游的游客一时有些不适应，有人嫌路黑，有人觉得不方便，但常常在桃花源景区巡查的生物顾问乔永海知道——这片夜色，是专门给萤火虫留出来的。

提前闭园之后

夏夜树影间跃动的萤火虫，曾是很多人熟悉的画面。

乔永海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萤火虫并不稀罕。可这些年，随着城市发展、灯光增多、生态环境变化，萤火虫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不少人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过萤火虫。

事实上，桃花源景区原本就有萤火虫栖息。去年，捡跑协会队员多次在夜间开展观测活动，见到萤火虫群飞舞时，大家都很惊喜。

那时，一个想法也慢慢变得清晰——既然桃花源还保留着这样的生态条件，为什么不能尽力把这片栖息地守住，让本地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看到萤火虫？

“能把这份自然之美留在惠州，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做的事。”乔永海说。

为此，今年3月，景区发布闭园时间调整公告：为减少人为光污染对萤火虫繁殖的影响，将闭园时间从深夜11时提前至晚上9时，开园时间从清晨5时推迟至5时30分。在萤火虫活跃的繁殖季，景区夜间甚至不再开启灯光。

这项调整的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4月12日，乔永海第一次在园区4公里处观测到萤火虫出现，到了4月13日，1.7公里和3公里区域的萤火虫数量已经明显增多。

晚上8点过后，1.7公里处的灯光全部关闭，能看到上百只萤火虫在草丛和林缘间飞舞。

被恢复的生态

为什么偏偏是1.7公里和3公里处的留心湖岸边湿地更集中？

这与环境密切相关——这两处都有坡度较缓的沟渠，从湖面到岸边分布着连片原生草地，水分、植被和地形条件都更适合萤火虫栖息。

更关键的是，近年来，景区持续开展生态化养护，清理微甘菊、假臭草、鬼针草、光荚含羞草等恶性外来入侵杂草，保留本土原生植物。原生草本植物为蜗牛等小生物提供了良好环境，而萤火虫幼虫正以蜗牛为食，一条完整的食物链也因此得以保留下来，这也正是萤火虫相较以往明显增多的原因。

乔永海介绍，此次在桃花源大量出现的是金边窗萤。“这种萤火虫对环境很‘挑剔’，它能稳定出现，也从侧面说明这里的水质、植被都还不错。”

除了恢复环境外，为什么还需要对灯光进行调控？乔永海解释，萤火虫是夜行性昆虫，依赖发光进行求偶和繁殖，雄虫通过特定频率的闪光吸引雌虫，雌虫再以回应信号完成交配。

对萤火虫来说，腹部那一点微光，是寻找同伴、完成繁衍的重要方式。人工灯光一旦过强，求偶信号就容易被淹没，活动节律也会被打乱，繁殖自然会受到影响。

当然，景区的变化也带来了现实问题。桃花源绿道全长5公里，原本是不少市民夜跑、散步的去处，灯光管控之后，确实有人觉得不方便，尤其是接近闭园时间才赶来的游客，偶尔会因无法入园感到遗憾。

此外，绿道3.8公里处，因树根挤压造成路面隆起，光线不足时容易绊倒。对此，园区已在该路段增设警示标识，并适当加强照明，在尽量不影响萤火虫的前提下保障通行安全。

和萤火虫相处

如今，走进桃花源景区，在萤火虫聚集的地方，偶尔会有萤火虫轻轻落在人们的头发上、手臂上，它们几乎没有戒备心。

“越是这样，越需要人们克制打扰的冲动。”乔永海说。

在日常巡查和带研学孩子观察、讲解时，乔永海总会反复提醒，到了现场，最需要记住的只有几件事——尽量不开强光，不喧哗，不追逐，不捕捉，不踩踏草地。如果确实需要照明，手电筒或头灯前最好罩一层红色玻璃纸或红色塑料袋，只朝下照地面，不要直接照向草丛和空中，用完后也要尽快把光遮住。

在乔永海看来，萤火虫能不能长期在这里栖息，关键不只是景区关不关灯，还在于人们能不能学会与它们相处。

每年5月和6月通常是萤火虫活动高发期，萤火虫的成虫寿命仅有7—14天，能在暗夜里完成求偶、繁殖，本就不容易，“人们少一点惊扰，它们就多一点延续下去的机会。”

如今，桃花源的夜晚安静了许多。沿着绿道往里走，脚步放轻一点，手机收起来一点，就能看到那些微小却真实的光，从草丛深处一点点亮起来。

这个夏天，不少人在田边、水沟边见过的光，又回来了。

采写：南方+记者 张国威

摄影：南方+记者 王昌辉

（部分视频素材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