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6月23日，黑龙江，哈尔滨工业大学硕士、博士毕业生身穿学位服在校园中留影纪念。（视觉中国 / 图）

若学生未达到博士学位要求或主动退出项目，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可转为单一硕士学位培养；若未完成硕士培养要求，也可通过课程学习证明或结业证明保留学习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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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    

责任编辑｜杜茂林    

刚忙完博士论文中期考核，吴钧昊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另一场硕士学位论文的开题准备。

2025年9月，他成为复旦大学“新闻传播学-智能国际传播博硕双学位”项目的首批学生之一。自此，他既是复旦大学2023级新闻传播学博士生，也是电子信息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博士生再读一个硕士学位，这一看似奇怪的搭配，正成为高校人才培养的新路径。

2025年12月，这一探索被纳入更明确的制度框架。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印发《“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设置管理办法》（下称《管理办法》），支持学生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同时攻读另一个学科专业的硕士学位。复旦大学也因此成为试点工作启动以来，全国首个已有在读学生参与的博硕双学位项目高校。

目前，已有多所高校开展或筹备试点工作。据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南京大学、山东大学、北京交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双一流”高校均已入局。

在博士生规模持续扩大的背景下，这一项目在舆论上引发了关于“卷学历”“延缓就业”的讨论。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博硕双学位会增加就业的适配性优势，但并不构成对就业压力的直接回应，也不存在拉长培养周期以延缓就业。

这并非一场人人都能轻松加入的“降级赛”。多位受访者指出，该项目主要面向具有一定交叉研究基础且学有余力的在读博士生，并不适合所有学生。

在陈志文看来，博硕双学位项目试点释放出明确的政策信号，将对学科交叉人才培养产生示范效应。但他也提醒，仅靠制度设计并不足以培养复合型人才，还有赖于高校配套机制的完善与学生自身能力的支撑。

鲜明的“AI+”色彩    

2025年9月1日，吴钧昊收到了一条“关于启动国际传播卓越人才研究生培养项目”的通知。

彼时，他对项目的了解仅仅来源于官网的通知，“那会儿连培养方案都没有，开启得比较仓促”。

但吴钧昊还是报了名。他专注国际传播研究，研究方法偏向计算分析，常常要采集并分析大量数据。由于项目和自身研究契合，“还有机会多拿一个学位证”，他几乎没有犹豫。

最终，“新闻传播学-智能国际传播博硕双学位”首批录取学生10人。吴钧昊介绍，每位学生年级都不一样，但都对计算方法感兴趣，或者已有相关研究。

什么样的高校，能够开展“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

《管理办法》划了一道门槛：试点高校相关学科原则上须具备博士学位授予资格，且学科建设水平和人才培养质量应处于国内前列。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参与试点的均为“双一流”建设高校，而且大多依托各自的优势学科展开，并带有鲜明的“AI+”色彩。

“学科加人工智能，我们是大力在推的。”哈尔滨工业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宗影影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并非简单跟风，而是AI逐步渗透进更多学科带来的变化。哈工大也优先支持基础学科、经管人文社科类学科，以及智能科学与技术、低空技术与工程等交叉学科，与学校优势工科联合申报项目。

类似的布局也出现在其他高校。例如，北京理工大学支持材料科学与工程、网络空间安全、信息与通信工程等6个王牌专业，以及物理、数学、化学等基础学科的博士生修读AI硕士学位。

这背后，是高层次人才培养压力的持续上升。

教育部数据显示，2000年至2024年，中国在读博士生从6.73万一路攀升至60.73万，二十余年间增幅近10倍。规模扩张之外，培养体系也随之迎来结构性调整。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相关负责人在政策解读时指出，科技发展和国家战略对学科交叉融合、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培养提出了新要求，必须通过机制创新加快推进。

这一试点的出现并非偶然。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讲师谢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交叉学科”在2022年被明确增设为第14个学科门类，相关人才培养正在形成更清晰的制度框架，“博硕双学位项目是博士生跨学科人才培养体系的一环”。

他指出，与本科阶段强调知识广度的通识教育不同，博士生阶段的跨学科培养目标更具指向性，通常围绕战略科技、产业创新、自主知识体系等国家重点领域展开，“并不是让学生凭兴趣随意组合，而是有比较明确的战略导向”。

在这一方向上，部分高校已先行探索。以哈尔滨工业大学为例，其在2024年开展学科交叉博士研究生招生和培养工作，鼓励不同学科，但在科研方面具有关联度的导师建立联合培养机制。宗影影强调，博硕双学位项目相比此前更进一步，能为学生提供更多交叉支持。

陈志文也指出，相比本科阶段已较为成熟的辅修、双学位制度，研究生层面的制度安排尚不完善。国家推出硕博双学位项目，意味着相关培养模式从点状探索，走向更广范围的政策引导。

“要精不要多”    

目前，在多所高校的试点中，博硕双学位项目主要面向在校博士生开展二次遴选。比如，山东大学在2026年开设的“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就计划从学校学科交叉中心的140名博士中遴选10位。

“学生数量要精不要多，否则容易带来新的焦虑。”宗影影介绍，哈工大在遴选时会有意控制规模。重点考查学生是否具备跨学科研究基础、是否有明确的探索意愿，以及导师是否支持。

目前，哈工大已向教育部提交相关材料，“上半年将准备发通知遴选”。

而与小规模相对的，是双倍的学业任务。两个学位，意味着要上两份课、考两份试、写两份学位论文。

吴钧昊的培养方案也随之发生调整。在原有博士培养框架基础上，电子信息硕士课程被纳入其中，部分原有课程则被相应删减。拿到方案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像是拼成了一个新的培养方案。”

这份培养方案显示，2025级研究生的最低学分数要求为28学分。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先梦涵在接受潮新闻采访时介绍，这是学校为试点学生减免了部分公共课、选修课学分后的结果，学生修读AI只需重点掌握核心课程。

在实际学习中，吴钧昊约有30%的精力投入硕士学位的攻读。他觉得压力不算太大，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本科就读测绘与遥感专业，对理工科知识并不陌生；另一方面，博士论文也能与硕士阶段的学习形成联动，“这样就不会相互占用太多时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顺手。同届学生中，有人此前没有学过高数，对他们而言，“从0开始学还是比较困难的”。有时候，还会有人开玩笑说，“大不了不要这个硕士学位了”。

针对可能带来的学业压力，试点高校也同步作了调整，并设置了退出机制。

宗影影介绍，在哈工大博士生的学分至少为12个学分，学校会打通学科博士的核心课、选修课，便于学生跨学科选课，同时将实验过程中获得的学分纳入认定，以减轻重复负担。

退出机制也尽量留有余地。《管理办法》规定，未能达到博士学位要求或主动申请退出的项目学生，若尚未获硕士学位，可转为申请硕士学位；未能达到同时攻读的硕士学位要求的项目学生，若已完成部分培养要求，试点高校可以适当形式对项目学生学习经历予以认可。

哈工大在遵循这一制度的基础上，对后者进一步明确，以课程学习证明或结业证明的形式，保留学生的学习经历。

此外，宗影影介绍，学校原则上不延长学制，鼓励学生在5年博士周期内完成双学位培养，必要时可适度延长。

针对博士生可能面临的延期风险，谢鑫强调，应通过强化导师指导、完善资源保障等方式降低风险。如果确需延期，可适当提供住宿、科研经费等支持。

陈志文则提醒学生，要“学有余力”，切勿为了多获取一个学位而选择辅修，而应结合自身学术规划与长远发展，判断硕士方向能否真正支撑自己的研究与成长。

关键在于“融”    

从制度设计走向实际运行，落差很快显现。

在吴钧昊的设想里，课程、导师与研究方向应形成连续衔接。

实际上，直到这学期开学，面临硕士学位论文开题，他才和计算机学院的导师有了联系。之后，每隔一两周汇报一次开题准备的进度。此前，他一直忙于上课。

在他看来，现有课程体系里关于学科交叉融合的内容仍然有限。他希望，学校在鼓励学生自主探索之外，能开设更多教学生如何将计算机工具用于社会科学研究的课程。

宗影影同样强调，跨学科培养关键在于“融”。她认为，人工智能是技术工具，其他学科则提供应用场景。为此，学校将更重视研讨型课程和学术交流，通过具体问题引导学生寻找切入点，再将人工智能方法嵌入不同学科之中，实现知识的真正贯通，“而不是把两门学科简单放在一起”。

但在更深层面，跨学科培养仍面临制度性挑战。陈志文认为，高校各院系壁垒分明，学科界限清晰，在这样的结构里推进跨学科培养，本身就难。学校层面需尽可能为学生提供相应便利：开放跨院系选课，进入其他院系实验室学习和研究；鼓励教师指导非本院系学生，并把这部分工作量计入教学业绩、课时和研究生指导量；学生在合作中形成的科研成果、论文和研究成效，也应在两个院系之间获得重复认定，以最大程度打破这种壁垒。

在陈志文看来，高校还需重新反思跨学科人才培养，即学科专业设置在某种程度上是“画地为牢”，现实中的能力往往是在实践中习得的。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快速变化，更重要的不是追逐单一技能，而是强化知识迁移能力。

谢鑫曾参与“2022年全国博士毕业生调查”项目，调查中，他发现，跨学科选题的学位论文通常面临更高的研究难度，容易提高延期风险。

造成这一问题与学位论文评价体系有关。谢鑫解释，跨学科选题的论文往往送审给本学科专家，但一旦跨度过大，就会遭遇“学科领地”的壁垒，专家可能“看不懂”或认为“这与本学科的关联不足”。基于此，若开展博硕双学位项目，他建议同步优化跨学科学位论文的评审机制，把论文尽量匹配给研究问题更接近的专家。

此外，谢鑫补充，校企联合培养也是一条重要路径。企业研发项目往往具有跨学科属性，不遵循学术界按学科分类的逻辑，而是围绕实际产品集成多学科知识。如果相关机制能够稳定运行，最终也能为产业端输送更多真正具备跨学科能力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