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生物”上岸记:作协门口的网文作家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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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些文学大家进行评论之后,完全无法影响网络作者的行业地位。”。

☆“你要做海洋生物,必须进化出鳃。没有鳃,你就只能做像鲸鱼那样的巨无霸,才能够下海。”

文|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发自:广东江门

责任编辑|刘悠翔

文学“县”场活动前一天,一辆大巴载着十余位网络文学作家前往广东开平。工作人员手持名单点名,车厢里响起一串令外人困惑的名字:“愤怒的鸡哥”“也无风雨也无晴”“燕霓南”……点名结束,车里安静了几分钟,忽然有位作家冒出一句:“当众点名好羞耻啊。”

这句自嘲,无意中戳中了网络文学群体二十年来的某种隐秘心绪。最早一批成名的网文作家、广东省作协副主席、广东省网络作协主席阿菩,对此深有体会。他至今记得,自己当年在网吧码字、用QQ昵称直接当笔名的日子。写出名堂后,被同学发现,他的第一反应是叮嘱“不要跟别人说”。不是因为耻于写作,而是有种“要跑到台前,脚趾会抠出三房一厅”的社恐式羞涩。“我们网文作者大部分是社恐,”阿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反而是严肃文学那块,有很多社牛。”这个群体的冒头,几乎不需要见人、混圈子、打通出版链路,匿名化生态塑造了他们与前辈作家截然不同的出场方式。

当文学“县”场活动将严肃文学作家与网络文学作家聚集在同一场域,阿菩观察到,他们之间交流不多,核心原因之一是代沟。严肃文学领域破圈的作家中,60后的余华已算年轻,网络文学的一线大咖如天蚕土豆,生于1989年。同龄的严肃文学作家与网络文学作家不在一个生态位上,很难聊到一块,即便是网络文学内部,也已形成代际断层。来到现场的作家里,蔡骏、萧鼎、阿菩是75后、80后,后起之秀则不乏00后,“码字都不在同一个群里面”。阿菩感慨:“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年轻,后来发现这些小弟弟都不跟我们聊天,才慢慢接受我老了。”

十几年前,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的会议几乎“每次都会吵架”。一方指责另一方只有流量、没有文学性。另一方则回击对方没有读者、不配叫文学。如今,双方心态渐趋平和,争吵不再。但两个领域之间的隔阂依然存在,它们分属不同的评价体系、不同的生存逻辑,甚至不同的代际经验。

▲2026年3月15日,著名作家抵达(广东开平)文学“县”场活动现场,活动吸引了大批普通民众参与。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摄

▲2026年3月15日,著名作家抵达(广东开平)文学“县”场活动现场,活动吸引了大批普通民众参与。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摄

这种分野背后,是网文行业近二十年来逐渐固化的生存逻辑。阿菩曾设想“如果当初再努力一把,赚的钱多十倍”,但当听闻张雪峰猝然离世的消息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要是当时那么卷下去,可能现在已经‘扑街’了。”网文作家与主播一样,需要持续输出以维持影响力,高强度更新背后是高危的职业生态。

行业的“卷”,不只体现在更新压力上,也延伸到了内容生产本身。面对外界对网文趋于同质化的批评,阿菩的回应颇为冷静:产量比出版时代大了上千倍,而故事的模式是有限的,工业生产必然带来大量重复。这背后是网站、作者、读者三方尚未完成的博弈,规则仍在形成之中。“好的东西会留下来,但如果是劣币驱逐良币,那就是坏的东西留下来了。”

类似文学“县”场这样的活动,即使无法弥合严肃文学与网络文学创作之间的隔阂,至少提供了难得的现场交流机会。更令阿菩兴奋的是,推动优质网络文学出海被写入了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在他看来,中国的网络文学创作在规模、高度和深度方面已经处于领先地位,如果在此基础上能够建立起一个世界级的新的文化评价体系,国家文化层面产生的影响力将不可估量。

01

不是不想写“小白文”,是写不了

南方周末:你本身是史学硕士、文艺学博士,早年写网文的时候,完全可以走更通俗、更迎合读者的路子,却一直没舍弃历史考据的严谨性。当时有没有过纠结,是放下专业背景迁就网文的快节奏,还是坚持自己的创作底线,哪怕流失一部分读者?

阿菩:有。我写的东西和当时的网站有点格格不入,无论是幻剑还是起点。但是后来我也习惯了,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因为一个作者写不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我知道“小白文”,它更赚钱,但我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只有写自己喜欢的东西,才有可能写好,无论是严肃文学还是网络文学,都是一个道理。

网络文学有一部分是不需要你考据的,读者不挑你那个东西是否符合历史。一旦要去符合历史,就要去查很多东西,要贴合历史本身的运行逻辑,还有历史人物本身的性格、经历。那么会大大延缓你创作的时间、节奏,还有就是想爽有时候爽不起来。比如说岳飞,那个本子如果不架空,最后一定是个悲剧,但是不只是网络读者,古往今来所有的读者,其实大家有一个隐隐的希望是岳飞最后抗命,不要“满江红”了,直接杀到南宋王朝,然后完成国家统一,但这个是不符合历史现实的。所以历史写实和穿越架空形成了一个矛盾,你是要按照人心去写,还是要按照史实去写?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写纯粹的架空,还是回归到历史的本来面目、历史的缝隙里去写我的这些故事。

南方周末:这在网文圈里是很特殊的一种写作观念、价值取向?

阿菩:比较少。无论是我的《三山神传》,还是后期的一个写法,我身上还是有很多严肃文学的印记,毕竟是读中文系出来的。我一直觉得我读了四年中文系,让我少赚了很多钱。

南方周末:刚才说到,《山海经密码》在当时不是特别符合主流的一个作品,那后面怎么会被发掘出来?

阿菩:我那本书是出版的,(因为)编辑来找我。它连载的时候(读者)评价就很高。那个时候和现在的生态不一样,各个网站之间还是比较开放,不像现在完全服从于商业的规则。我那本书是在幻剑首发,而且跟幻剑签约了——幻剑是之前一个很大的网站,和起点是打擂台的,现在没有了——起点有一个影响比较大的论坛,在进行年度盘点的时候,把我那本也盘点进去了。

它产生了跨站的影响力,按理说它的数据应该很好。抱歉,它的数据很糟糕。我们那个时候叫万订封神,达到1万订阅,我们承认你是大神。要达到1万订阅,收藏量肯定是要好,可能要去到6位数。我那个《山海经密码》在连载的时候,收藏量是1350。这种数据极度夸张,本来就是一个很扑街的作品,但是很多作者又知道,而且有大量的读者评论,那本书才写了90万字左右,但是读者的评论字数可能超过我的小说本身,有大量的长评,还有人给角色写了诗词。这种情况都是大火的作品才有的,但是它那个收藏量就夸张到极点,以至于都20年了,我还能够记住那个数据。

南方周末:从这个作品的境遇也能看出网文生态的变迁。

阿菩:是的,因为那个时候网文刚刚开始,作者很多是为爱发电,读者也有自己的选择,它还没有形成后期的规则。像我那本书,虽然网络上卖得不好,但是出版的时候爆了。所以它可能只是不适合某个平台,不适合某类读者,只要是好的,最终还是会爆的,但就是要熬得住。

▲参加著名作家抵达(广东开平)文学“县”场活动的作家们的部分已出版作品。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摄

▲参加著名作家抵达(广东开平)文学“县”场活动的作家们的部分已出版作品。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摄

02

“这不是作者愿不愿意的问题,两者生态不一样”

南方周末:2019年你当选广东省作协副主席,也获得了第三届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这是因为你的作品和文学现实产生了一种契合吗?

阿菩:也不叫契合。因为文艺只要产生了影响力,你最终是要给它一个名分的,不可能始终视而不见。2000年以后开始活跃的作者里,严肃文学的很难找到破圈的,而网络文学的一抓一大把。所以既然社会影响力是这样的,那就是现行的文学规则出了问题。

中国作协这边的组织工作者,在文学的评价体系还没有重新建立的时候,知道要开个口子来顺应这种文学的现实,这说明他们心里是非常清楚的,而且是有魄力的。所以当时跟我一起获奖的,还有血红、南派三叔。广东的省部级(文学类)大奖,我是网文圈第一个拿到的。第一个拿到国家级大奖的是马伯庸,2025年拿到的。

马伯庸(的作品)算不算网络文学呢?他自己可能认,但是他又不是主流的网络文学,主流的还是土豆他们这些人,马伯庸有点“擦边”,其实南派三叔、我也一样,主要都不是靠网文这一块的。所以文学的主流系统,它不断去接纳网络文学。

网络文学奖颁奖的时候,名字特别长,它叫茅盾文学新人奖·网络文学奖(编者按,自第四届起更名为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好别扭,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么长的名字。可能内部还是有一些阻力的,这是一个文学历史阶段的问题。

南方周末:从这些年的真实情况来看,两边越来越融合了吗?

阿菩:我觉得没有。一开始我自己的观察,严肃文学这一拨,是想把网络文学拉进来,最后发现融合不了,之后有几年就不管你了,东西也不给你。但2025年加入中国作协,评审的时候就要求扩大网络文学的占比。我自己的猜测是,还是得去依赖有影响力的文学传播方式,还是回到“文学的评价体系要为文学的现实服务”。

所以这不是作者愿不愿意的问题,因为两个生态不一样。有一部分(网络文学)作者去迎合了这个体系之后,他们(的读者)就消失了。

南方周末:这种双重身份对你创作的具体影响是什么?

阿菩:有一个很玄的现象,就是我每次去作协开会,尤其是一旦跟作协的领导,或者严肃文学的评论家、作者谈到文学问题,我那段时间的订阅(量)就会掉。不止发生一次。后来我想想,解释就是,我只要跟他们接触了,无论我是顺着他们说话还是跟他们争论,一定会受他们的思想影响。一被他们影响了,就会远离网络的那种生态,我的订阅(量)就会不知不觉掉下来。每次都是这样,立竿见影,所以几次之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东西得分开。

▲阿菩。受访者供图

▲阿菩。受访者供图

在作协内部我主要是完成几件事。一个是进行一些组织工作,我们广东网络文学作家协会的组织工作是全国最好的,没有之一。我本人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主要是我们的作者,我们的秘书长,我们有很多热心的人。我们的氛围很好。

另外一个就是文学的评价问题,就是去帮助作者获得主流层面的承认。所以我在作协层面、网文作协层面,主要是做这两个工作,和我的创作是分开的。我不依靠作协系统来写作,也不接受整个传统文学评价的影响。我一开始是想做评论家的,所以我自己很早就隐隐约约形成了一套系统,现在已经快要成熟了。

03

网络文学作者是海洋生物,严肃文学作者是陆地生物

南方周末:各地现在有很多网文协会,前几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这些协会实际发挥了什么作用?

阿菩:大部分作者无法通过地级市的作协来养家糊口。严肃文学这一块,绝大部分作者是无法靠文学来谋生的,文学只是他的业余。中国诞生的第一批专业的作者,(写的)是类型文学,之后成规模的就是网络文学产业,养活了一大批作者。所以地级市的这些作者,网协对他们来讲,有社交的功能,抱团的功能,此外偶尔有一个互助的功能。另外一个就是还有很多作者,有向我们的组织靠拢的想法,那么这也是一个渠道。

南方周末:反过来说,网络文学的作家群体或者作品本身,对于主流文学是否也造成过一些影响?

阿菩:我的观察是没有。它是两个生态位。主流文学圈,除了几位,比如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的莫言,或者是余华,之外的很多作者是没办法(靠文学)养活自己的,所以他们需要体制内的供养,比如在作协里类似文学院的组织或者大学提供一个岗位,或者期刊给他一个位置做责编、总编。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们无法再出来适应外面的文学氛围。打个比方,网络文学作者是海洋生物,严肃文学作者是陆地生物,有时候他们看着我们游得挺好的,想下来扑腾几下,但扑腾完了之后还是要回去,因为太累了。你要做海洋生物,必须进化出鳃。没有鳃,你就只能做像鲸鱼那样的巨无霸,才能够下海。

所以不一定是他们不想,因为这些都有做过尝试,包括起点曾经策划过,花了很大的价钱请名家去起点写作,去那里更新。也有很多严肃文学的作者匿名去写东西,但是基本上没有产生持续性的影响。

南方周末:目前在严肃文学领域,地域性是一个被关注的方向,在网文里,它会不会反而变成一种更小众的叙事?

阿菩:网文是不能写地名的。连地名都不能写,那你要说什么地方的文化呢?

当然有些人的作品还是会产生强烈的地域感,读者也很欢迎。比如说有一些四川的、西南的文化,还有粤语圈的文化,此外就是京沪。主要是北京,上海主要是作为一个场景的显现。文化本身有很大的影响力,作者就把它给写出来了。但是网文本身因为规则限定,导致了作者没办法去进行地域性的创作。包括《十三行》,我当时能够去连载,主要是因为这是网站最高规格的作品,所以它一开始就有豁免权。

▲2026年3月举行的著名作家抵达(广东开平)文学“县”场活动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中国作协社会联络部、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广东省作家协会、中共江门市委宣传部承办。图为活动现场的“以书换蔬”互动。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摄

▲2026年3月举行的著名作家抵达(广东开平)文学“县”场活动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中国作协社会联络部、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广东省作家协会、中共江门市委宣传部承办。图为活动现场的“以书换蔬”互动。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摄

03

AI浪潮与世界级的文化评价体系

南方周末:AI写作越来越普及,你认为这会改善网文作家需要面对的更新强度问题,还是会加剧竞争?

阿菩:到现在为止是负面的。因为第一个,AI现在写出来的东西不行。我之前已经有两三年没写东西了,就是AI出来之后,我突然觉得我可以再写一个了。但是它目前来讲非常笨,之前用了好几个,包括DeepSeek、元宝、豆包,都无法产生让人比较满意的东西。我们看到番茄小说已经出现很多AI的作品了,有些东西是看得出来的,但那是经过作者调试出来的东西。

它可能可以产生很大的量,但是质量不行,带来的收益并不好。在起点,一旦使用AI,订阅(量)就狂掉,作品质量也不行。因为我是网络作协主席,他们会跟我反映,说他们用了AI之后,反而扰乱了思路。比如你叫AI按照什么写,它写是这么写,但它记不住人物,记不住强联系。20章之前的一个事情,20章之后就忘了,就又回到它很拙劣的规则,写出那个东西。它写不出真正有性格的台词,人物的台词看起来都是很扁平化的,看不出张三李四的区别。无论是严肃文学还是网络文学,真正好的人物,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是AI出不来,它只有几个模式,你告诉它自己要设定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设定完,出来的那个人物完全不符合作者心目中的人物。这种东西多了之后,作者有时候会被带偏。

另外就是AI在学术上造假,在艺术创作上灌水。它会融进去一大堆描写。你让它写2000字,它会写出一些文笔看起来很美,但是对剧情一点帮助都没有,也无法把读者拉进沉浸氛围的描写,就是一堆好看词语的堆叠。所以到目前为止它都还是负面的,但我们不确定这种负面,能不能够随着它算力的增强而发生改变。网络作者是接触AI最早,而且使用最深的一个群体,但目前来讲它还没有达到我们的需求。

南方周末:推动优质网络文学出海被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成为国家文化战略的一部分,在你看来,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阿菩:网文已经在主流化的道路上了,相当于在政策层面上给予了保障。另外一个,就是有可能会促进新的文学评价体系的形成。我们用《沧浪诗话》《文心雕龙》评价四大名著,它是不适应的,它们是两个东西。而上一代建立的文学评价体系,是在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基础上形成的,本身是自洽的,但用它来评价网络文学,就会出现各种格格不入,导致上一代掌握文学体系的评价者,在网络文学的读者里,是没有影响力的。

文学评论大家在以前是有影响力的,比如鲁迅或者茅盾,他们对一个作者的评价可以让他身价暴涨。但是现在这些文学大家进行评论之后,完全无法影响网络作者的行业地位,既不能促进他的作品的销量,也不能提升他的咖位。因为网络文学的读者不看他们的评论,而读者就是所有文学的根。现在纲要出来之后,它有可能会建立一种新的文学评价体系,那么它会有两个后续的效应。

第一个是它会让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更加宏大。第二个是整个国家文化层面的。长时间以来,我们整个文学评价体系是欧美评价体系的派生,虽然形成了自己相对独立的系统,但是并没有实现引领。在整个网络时代,最后形成规模性的网络文学的,就只有中国,包括韩国、日本都没有达到我们这样的深度和广度,所以这套评价体系一旦建立起来,那就是一个世界级的评价体系。就是我们完成了新的文化评价体系的标准,我们成了制定者。这个如果形成的话,在国家文化层面产生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所以对于这一点,我是非常欢欣鼓舞的。它让我们将来有可能成为新的那一拨文学的引领者,是一块重要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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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邓素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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