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老师，但我的的确确爱上了支教。”回忆起当年的支教生活，黄振国这样说道。

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的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放弃华为、腾讯等大厂的工作机会，回到家乡阳江，在阳春的乡村小学里，当起了一名支教老师。

这个生于阳江、在深圳长大的年轻人，曾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向往都市的繁华。而当他站在乡村小学的讲台上讲课时，下课后的包里塞满了孩子们写的小纸条，手机里存着上万张学生的笑脸。他说，自己从未后悔。

一场宣讲会改变的人生轨迹

黄振国出生于广东阳江，却在深圳度过了大部分成长时光。对于这个在大都市里浸润多年的年轻人来说，阳江更像是一个日渐模糊的乡愁符号——知道它在那里，却很少真正回去。

2020年，黄振国即将从东莞理工学院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他早早地开始了简历投递大战。大学期间积累的扎实功底让他在求职市场上颇为抢手，经过几轮笔试面试，他陆续拿到了华为、腾讯等知名大公司的录用通知。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一个来自广东农村的年轻人，凭借自己的努力闯入一线城市，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拳脚”。

然而就在这年四月，一场线上宣讲会彻底打乱了他的人生规划。团省委面向全省高校毕业生举办了一场主题活动，其间播放了一部名为《山中的船》的支教纪录片。画面里，山区教育资源匮乏的现状令人揪心，而支教老师们日复一日的坚守又让人动容。那些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像一束光穿过屏幕，直直照进了黄振国的心里。

“那个视频给我的触动很大。”多年后回忆起那个瞬间，黄振国依然记忆犹新。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在此之前从未进入过脑海的问题：除了进大厂、拿高薪，人生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黄振国反复思量后，终于做出了那个让许多人不解的决定。他说：“大厂的offer不常有，但终究是有的。可是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去支教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一所只剩四位老师的乡村小学

2020年9月，黄振国正式加入广东大学生志愿服务山区计划，回到家乡阳江，成为阳春市石望镇新和分校的一名支教老师。

这所乡村小学的规模小得让人有些意外——全校只有三个年级、四个班级，总共130名学生。而更让黄振国震惊的是师资状况：包括他在内，全校在职教师仅4人，其中2名已临近退休年龄。

“没有支教老师，这所学校连基本教学都无法维持。”老校长的话没有半点夸张。黄振国一到岗就被安排当一年级班主任，班里25个孩子，全部交到他手上。这意味着，这25个孩子的知识启蒙、行为养成、学习兴趣，很大程度上都系于他一人之肩。

“你来做班主任，这个班交给你了。”老校长的话让黄振国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他很快变成了一个“全能型教师”——语文课他来上，数学课他来教，体育课也是他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有人开玩笑说，这简直是现实版的“我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三年的支教时光里，黄振国先后在两所乡村小学任教，总共承担过7个班级、10门不同课程的教学任务。学校面临年轻教师“没人来、留不住”的困境，令他十分感慨。“大学毕业的时候，考虑到自己的职业发展，我身边很少有同学会选择来乡村做教师。”黄振国说，“即便是来了，在看到这里这么繁琐的工作后，也很难坚持下来。”

然而，黄振国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此。在当地，许多家庭对教育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够。不少父母觉得，把孩子送到学校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教育孩子是老师的事儿”。这种观念加上孩子们天性好动爱玩，导致学习积极性普遍不高。

有一次，孩子们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黄振国不得已把下午原本安排好的体育课改成了语文课。结果一个下午，孩子们板着脸坐在教室里。如何才能真正读懂孩子的内心并调动他们的学习积极性？这个问题让他思考了很久。

电动车后座上搭起的连心桥

面对困局，黄振国没有选择抱怨，而是想办法一点点去改变。

他在教室里放了一个“交流信箱”，鼓励孩子们把不好意思当面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投进去。课间休息及放学后，他会悄悄打开信箱，认真阅读每一张小纸条上的内容——有的是抱怨作业太多，有的是分享家里发生的趣事，有的只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了有计划的家访。放学后，村民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黄振国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个学生，两人有说有笑地在村道上慢慢行驶。一趟趟家访下来，他不仅摸清了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也慢慢拉近了和家长之间的距离。

起初，有些家长对这名年轻老师的“上门打扰”并不理解。但黄振国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登门，和父母们聊孩子的进步、聊教育的长远意义。渐渐地，信箱里的纸条越来越多了，家长也开始主动过问孩子的作业情况了。那座横亘在学校和家庭之间看不见的墙，就这样被他用最朴实的办法一点点拆除了。

“孩子们其实缺少的是关爱和陪伴。”黄振国说，“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让他们感受到温暖，让他们觉得学习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上万张照片里藏着的答案

三年的支教时光让黄振国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上万张照片——有孩子们咧嘴大笑的，有趴在桌上认真写字的，有哭鼻子抹眼泪的，也有家乡山川河流、日出日落的美丽画面……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小故事，都承载着一份情感。这些故事和情感汇聚在一起，清晰地告诉他，更让他坚定当初放弃大厂的选择。孩子们的每一点进步，每一个笑容，都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也是他在乡村教育这条路上找到的最圆满的答案。

“在影响学生的同时，我也被他们影响着。我们是一起成长的共同体。”黄振国说，和孩子们相处的每一天，他都能从那些纯真的眼神里汲取到最纯粹的力量。“交流信箱”里那一封封信上写着的歪歪扭扭的“谢谢小布老师”，被他定格在镜头里，也刻进了心里。孩子们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着他的付出。他们的善良、质朴与坚韧，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让他更加坚定，乡村教育不只是单向的给予，更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温暖旅程。

“回头来看，当初放弃大厂offer去支教这个决定，或许谈不上多么伟大。”黄振国说，“不过是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想选一条不一样的路走走看，想为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他也从那个“从没想过当老师”的年轻人，变成了孩子们口中念念不忘的“小布老师”。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青春原来也能这样过——不是挤在早晚高峰的地铁里，而是站在乡村小学的讲台上，看着台下二十五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教他们念：山，高，路，远……

文字：南方+记者 雷怡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