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9届广交会开幕前一天,广州机场北地铁站。
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从市区来这里“上班”:给刚落地的外国客人当翻译和指路,甚至教怎样买地铁票。
抱着练口语的初衷,把机场和车站当成“英语角”,就在手把手的交流中,他们无意中化身“野生志愿者”,为外商提供入境第一程的必要帮助。
在超大城市的运转体系中,这样细微的空隙,正被越来越多的人填补。
为练习英语,许多年轻人到机场地铁站当“野生志愿者”帮助外国人。

01 从“练练口语”到“Do you need help?”
在工作清闲的日子,常新磊会坐上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市区一路晃到机场北。到达之后,他的另一个“班”就开始了:在自助售票机旁转一转,在进站口附近站一会儿,看到有些迟疑的外国游客,就上前问一句:“Do you need help?”
接下来的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先确认支付方式,再帮忙购票,或手把手教扫码、进站,把乘车路线讲清楚。这样的“工作”,通常会持续到傍晚。
陈川已经来了两个多月,驾轻就熟。张羽森则是第一天上岗,对不少常用词汇还不太熟,但带着东北人的天生热情,他用简单的“this”“that”,配合手势比划,也能让不少游客顺利买票进站。

不少年轻人为了练英语,在机场、地铁站帮助外国人。
像他们一样的“野生志愿者”,出发点几乎都很简单:练口语。
刚转入外贸行业的常新磊,陪客户参观工厂时总感觉到心里有话,“但说不出口”。这种“反应慢半拍”的感觉,让他决心要把口语练起来。陈川未来打算做外语导游,把机场当成一个现成的“语言环境”;张羽森还在读大三,为准备英语等级考试,也到处寻找开口的机会。
于是,地铁3号线成了他们新的“通勤路线”,终点是机场北T2航站楼——国际旅客进入广州的第一站。

白云机场等待入境的外国游客。
对“e人”常新磊来说,一边开口练习,一边顺手帮人,是件“一举多得”的事。为了保持练习强度,他基本每周会来三到四次。
在来机场之前,张羽森也试过去广交会展馆门口“抓人聊天”。但那里大多是参展客商,行程紧凑。发生在机场里的交流就自然多了——问题具体、需求明确,几句话就能帮上忙,对方也更愿意回应。
下午通常是人手相对充裕的时段,人多的时候会有五六个志愿者同时在场。有英国留学经历的Jason属于“晚班”,通常待到晚上将近十点。他坦承,这几个月在机场和外国旅客的交流频率,已经超过了他留学时的日常使用,“现在比在英国的时候更敢开口了。”

02 从当翻译到教扫码
两百多年前,在广州的港口、茶楼和街巷,本地商人和外商之间,曾靠一种带着粤语味道的“混合英语”做生意。不讲语法,也不讲究准确,只要能把“多少钱”“行不行”说清楚,买卖就能谈下去。
自2023年以来,短期免签政策吸引了越来越多境外游客走进中国。而广交会前后,“散客潮”叠加“商务流”,广州的外国游客数量更被推向高点。据白云边检站预测,今年展会期间,口岸日均出入境客流将达到5.6万人次。
但如今,外国游客不只面对语言障碍,还有一套高度数字化的社会体系。这对他们来说,是更高的门槛。

在常新磊接触的旅客中,真正“有备而来”的并不多。很多人借着免签中转,临时决定进城逛一逛。有人提前下载了电子支付软件,却不清楚如何用来购票;站在自助机前,看不懂线路图,分不清单程与往返,也弄不清乘车码和付款码。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何德旭观察到,不少外国人刚到中国,在使用手机支付、购票等数字服务时都会“卡壳”,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们的入境体验。
志愿者们对此有直接的体会。“机场是很多外国人对中国的第一印象,”Jason说,“如果有人在这里提供帮助,整个旅程的心态都会不一样。”
在春节、广交会等入境高峰期,机场和地铁站会安排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他们守在固定岗位上,快速而高效地回应旅客的询问,帮助完成从自助机到闸口的各个环节。

广交会上,外国客商和志愿者合影。
随着国际航班陆续抵达,人流和需求大增,“野生志愿者”就成了灵活的补位力量。看见需要就上前,从简单翻译到买票、指路、换零钱、找酒店,几乎有求必应。
常新磊就曾帮助过一对俄罗斯游客。他们只能停留四个小时,想去城里逛逛。常新磊帮他们计算好来回时间,推荐了目的地。发现银联卡无法直接刷卡进站,又领他们去服务中心换现金、购票。前后花费了十几分钟,将对方顺利送入闸口。
也遇到过质疑——“为什么只帮助外国人?”
常新磊解释,只是出于练习外语的初衷,视频里呈现的多是外国旅客。“其实也帮助了很多中国游客,尤其是年长者,他们对机器操作不熟悉,需要帮助的不少。”

03 从“野生志愿者”到“编外队友”
练口语和提供服务之外,志愿者们还发现另一种文化上的影响。
Jason平时常刷到外国博主来华旅游的视频,不少人在经历之后都会说“和想象不一样”。“这种传播,其实是一个改变外界刻板印象的机会。”
出于记录、复盘或自我督促,他们把志愿过程拍了下来。征得对方同意后,部分片段被上传到网络,很快吸引了大量国内网友的关注。 Jason的账号以一口“伦敦腔”为特点,短短三周,粉丝从几百涨到两万。“帮助陌生人这件事,本身就挺吸引人的。”Jason说。

Jason的社交平台主页,相关视频收获高流量。
从广州、北京、上海到深圳、成都,机场和地铁枢纽里,都有“野生志愿者”的身影。 慢慢地,站点工作人员也习惯了这群“编外队友”的存在。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些人甚至领到了临时志愿者证,上面标记着“Volunteer”和“free service”(“志愿者”和“免费服务”),方便旅客识别。
事实上,这种广泛的民间默契一直在发生。
比如,外语导游们不再满足于背导游和举旗子带队,而是持续开发定制“购物线路”“科技体验线路”,带外国客人深入体验本地生活、享受高效消费。
52岁的“老广”颜生,把普通司机做成了“一个顶仨”的向导,最近在网上走红。他不仅带客人去永庆坊,也带他们逛沙园菜市场,被老外“抢疯了”。
这些分散在城市中的自发服务,逐渐汇成一种松散却有效的民间协作。

与此同时,更系统化的城市服务,也在不断完善与铺开。
广交会前夕,白云机场T3航站楼新投入使用“外籍人士便利化服务中心”,将支付、通信、交通、文旅等服务集中到一个柜台;地铁各大交通枢纽站点,也集中招募具备外语能力的志愿者,协助分流、解答高频问题。
而那些曾让人“卡壳”的数字化系统,也在一点点变得更友好。
今年3月,国家网信办等11个部门联合出台《关于提升境外人员入境数字化服务便利性的实施意见》,从支付到出行,从旅游到公共服务,多个环节同步推进,试图打通那些此前让人无奈的堵点。
——
当越来越多的世界面孔汇入中国的人海,城市的对外服务应需而变。这些默契补位,让原本可能慌张的初见,变得从容了一些。
(应受访者要求,常新磊、陈川为化名)
采写:南方+记者 李菀瑄
统筹:黎詠芝
来源:新华网、中国新闻网、南方+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