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潮水刚退，雷州市东里镇东寮村内一条不起眼的排水沟在晨雾中显露身影。这条沟渠连接着附近成片的养殖塘，最终汇入大海。广东海洋大学赵力强教授和王冼民教授的研究团队正沿沟渠开展月度监测，博士研究生江政霆弯腰取样时，突然轻呼一声：“快来看，这里竟然有石磺。”

细看之下，数只形似石头的无壳软体动物正在泥滩上缓慢移动。“石磺对生态环境变化很敏感，是监测湿地健康的重要指示物种。”同行的研究人员难掩兴奋：“它们出现在这里，说明这条沟渠的生态恢复比预想的还要好。”

很难想象，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条浑浊的养殖尾水排放通道。如今，红树植物沿沟渠两岸郁郁葱葱，水面下贝类、小鱼清晰可见，几只招潮蟹在泥滩上忙碌爬行，鹭鸟时而掠过，在水面留下涟漪……这一切都在诉说着这条沟渠的新生。

这条长约百米的生态沟渠，是湛江市打造的“贝林草生态沟渠”首个示范段，项目以蚝壳为坝、红树作屏、坡上植草，构建了独特的“水上—水中—水底”三维协同净化网络，将传统的尾水直排通道转化为一座功能复合、近乎天然的“生态化尾水处理厂”。

变废为宝

难题出“新方”

东里镇三面环海，滩涂资源丰富，从空中俯瞰，成千上万的养殖塘如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镶嵌在陆海之间，水产养殖是当地重要的支柱产业。过去，由于缺乏高效经济的处理设施，这些富含氮、磷的养殖尾水经简单沉淀后便直排入海，对近岸海域生态构成持续压力。

作为海洋大市，湛江全市水产养殖面积超110万亩，养殖尾水治理任务紧迫。2025年，水产养殖尾水处理首次明确写入中央一号文件，尾水达标排放成为养殖场必须跨越的一道环保门槛。

“我们真是两难。”东寮村党支部书记林恩友坦言，村里的养殖塘大多采用五年承包制，养殖户们面临着现实困境：不做尾水处理，担心环保处罚甚至面临关停风险；投入资金改造，却又频频“踩坑”，出水还是不合格，甚至有的越治理问题越多。因此，不少养殖户陷入了观望和犹豫。

探索一条适合本地实际、经济可行、生态友好的治理新路径，成为摆在养殖户、地方政府和科研人员面前的共同课题。

今年初，广东海洋大学联合湛江市海洋与渔业发展研究中心开始破题攻坚。面对传统“三池两坝”模式在土地、成本等方面的多重困境，以及其在取排水一体化池塘中应用受限的问题，研究团队认为，与其大动干戈新建工程，不如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以废治废。

湛江被誉为“生蚝之乡”，每年仅生蚝加工就产生数万吨废弃蚝壳。“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放错位置的资源’用起来？”赵力强长期从事生蚝等贝类研究工作，他的想法让人眼前一亮。

于是，一个“变废为宝”的技术构想逐渐清晰——利用湛江本地丰富的废弃生蚝壳构建生物过滤坝，替代传统滤料，再以本地乡土红树幼苗构建生态屏障，替代常规水生植物。整套系统的核心材料全部来自本地，既解决了环保问题，又大幅降低了治理成本。

一场围绕养殖尾水的生态突围战在湛江沿海悄然打响。

立体净化

浊水复“清流”

跟随研究团队的脚步沿改造后的生态沟渠前行，一个立体的协同净化网络渐次在眼前展开。

养殖尾水从塘口排出，首先迎接它们的是沿岸挺立的红树林。沟渠两岸，一根根特制的圆柱形水泥透水管半埋于滩涂淤泥中，管内填充着厚沙，红树幼苗则从沙层中央破土而出。

“为什么不直接将红树种植在滩涂中？”研究团队成员解释道，“沟渠水流湍急，尤其在雨季和潮汐作用下，长时间冲刷会使尚未扎根的幼苗移位甚至冲走。水泥管不仅起到固定保护作用，其透水设计更让根系能在稳定环境中生长，同时与水充分接触发挥净化功能。”

这种“透水管+厚沙+红树”的复合系统创造了双重净化效果。一方面，红树作为高等植物，通过根系主动吸收水中的硝酸盐和磷酸盐；另一方面，红树根系持续释放的微量氧气在沙层中形成稳定的微氧区，既强化了氨氧化和硝化作用，又有效防止了传统厚沙系统因完全厌氧而产生有毒硫化氢的风险。目前，这一创新设计已进入专利申请阶段。

红树林拥有超强固碳能力，它们的存在让原本生境单一的排水沟变成了微型湿地——弹涂鱼、蟹类、贝类开始自然定居，生物多样性显著提升。

顺流而下，四组由废弃蚝壳垒砌的潜流坝横卧沟中，赵力强拿起一枚蚝壳向我们展示：“蚝壳作为天然生物材料，表面粗糙、微孔结构丰富、生物亲和力强，对细菌和悬浮颗粒具有吸附作用。”

更具巧思的是，团队将蚝壳潜流坝设计成连续S形走向，水流穿过这些蚝壳构筑的潜流坝时，流速明显放缓，使悬浮物得以充分沉降。

水上，红树林的叶片如同天然的空气净化器，通过气孔吸收尾水中的氨气等挥发性气体污染物，同时通过光合作用释放氧气。水中，蚝壳潜流坝形成高效的生物膜，富集耐盐氨氧化细菌、亚硝酸盐氧化细菌和聚磷菌，吸收固定水中营养盐。水底，红树林发达的根系深入淤泥，像无数条微型“输氧管道”，成为多种微生物生长的理想环境。

这个多层次的生态净化系统，正在用最自然的方式，让养殖尾水重获新生。

循环再生

尾水变“活水”

治水不应该是负担，而应该成为发展的新动能。在整个生态沟渠的设计中，研究团队始终思考着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生态效益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

以红树树种的选择为例，该工程以白骨壤、红海榄等乡土树种为主，引入海马齿等耐盐植物，形成了从全红树到半红树再到耐盐植物的过渡带，增强了系统对不同盐度环境的适应性，特别是白骨壤的果实具有食用价值，经测算，高产时亩产可达489公斤，能为养殖户提供额外收入。

此外，在较宽的沟段，研究团队并未建设蚝壳潜流坝，而是预留了桩基。“下一步我们将引导养殖户在这里吊养生蚝、扇贝等滤食性贝类。”赵力强说，这些贝类既能进一步净化水质，成熟后还能为养殖户带来额外收入。

这一创新构想已在实践中得到验证。一个月前，研究团队在沟渠中放置了一批装有翡翠贻贝、红树蚬的实验吊笼，当研究人员从水中提起吊笼时，眼前的景象令人欣喜，贝类生长健壮，附着密度符合预期。

更令人意外的是，还有数尾金鼓鱼也在笼中悠然游弋。良好的水质和丰富的食物链，吸引了野生经济鱼类前来定居。

目前团队已与镇村沟通，计划在附近300亩用地全面推广贝类养殖，进一步提高水体净化效果。

从可收获的红树果实，到可养殖的经济贝类，再到自然增殖的野生鱼群，养殖户在参与生态治理的同时，能通过“树上+水下”多元化的种养模式获得稳定收益，真正实现了“治水不花钱，反而能挣钱”的可持续发展目标。

原来被视作“废水”的养殖尾水，在经过系统净化后，将转化为富含营养的“生态活水”，重新回用于养殖池塘，形成一个闭路循环、资源全利用的现代化生态养殖新模式，为沿海高密度养殖区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零排放”“湛江方案”。

■延伸

废弃蚝壳在湛江的“七十二变”

在湛江首个“贝林草生态沟渠”示范工程中，那些被精心垒砌成S形净化坝的废弃蚝壳，正默默履行着水质净化的使命。然而，这些“海中遗存”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在湛江，一场贯穿建材、农业、医药、艺术等多领域的蚝壳绿色循环革命，正在悄然改变着这座城市的可持续发展轨迹。

走进广东华秀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可以看到他们依托自主研发的环保科技专利技术，成功生产出高性能的蚝壳装饰板。这种板材不仅质感独特，更具备防火与耐高温性能，能为各类建筑空间提供更高层次的安全保障。

同时，湛江海贝诗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湛江科技学院“蚝韵天成”学生团队分别成功研发以蚝壳粉为原料的生态涂料，为市场提供更健康环保的墙面装饰选择，让废弃蚝壳真正“上墙”融入生活。

在农业领域，蚝壳也扮演着“调和师”的角色。针对当地土壤偏酸的问题，遂溪县界炮贝旺蚝壳加工厂将蚝壳加工处理后撒入田间，其含有的碳酸钙能中和土壤酸性，调节土壤酸碱度，补充钙、镁等元素，改善土质，助力作物生长。

此外，蚝壳粉因其富含钙及多种微量元素，成为养殖饲料的添加剂；在中药里，煅制后的“煅牡蛎”具有平肝潜阳等功效；在艺术与建筑中，蚝壳墙成为展现海洋文化的风景线，当地艺术家更在蚝壳上绘制家乡风物，使其化身为承载记忆的艺术品。

一枚小小蚝壳，折射出湛江对自然资源的珍惜与可持续实践的探索。通过科技与创意，曾经的废弃物正被重新定义价值，持续改变生态、产业与生活。

撰文：邓安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