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小丹
潮州人好喝茶,这一点全世界都是知道的,但潮州的茶壶,也大有文章。
前些日子,在潮州的国际会展中心里,看到了一把壶。初一看并不夺目,但越看越顺眼,那壶色泽温润,红得沉稳,再看造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就像在翻阅老相册时翻到那一张熟悉的航船照,壶身扁圆,低伏如舟,壶嘴前探,曲如风帆,那高挑的提梁则在半空画出一道归家的弧线。壶名唤作《归巢》,这名字轻声念出来,竟有点像风过屋檐下的风铃声,声小却悠远。

从古早的红头船到后来的邮轮、飞机,潮人向海而生,不怕远不怕苦,有人从韩江边出发扎根泰国的清迈,有人漂到越南、马来,甚至更远的巴拿马、南非,把粿条汤店做成了家族企业,但无论走多远,他们始终记得自己是潮州人。
老辈的潮人有句土话:“人去海外,心在潮头”,潮人讲究根本,讲究祖祠、族谱、家香,哪怕人在他乡几十年,每年清明或春节,也要托人捎一笔香火钱交到家乡祠堂,说是“我人在外,心不曾离家”,这份情沉在血里,藏在口味里,深在器物里。
看这把壶,壶身像船,壶嘴像帆,提梁收拢如巢,壶钮则是一片落叶,造型极简,却样样带情,那落叶静静伏着,如秋风过后的归根,也如同一位漂泊老人,在夜里拄杖归来,听门前犬吠,心安脚步也稳。
提梁最上是红桃粿纹,若不提醒,你可能只当是个花纹,但在潮人心里,那可不是简单的吉祥图腾,是故乡的味,化为热锅里的蒸汽,在年节餐桌上成了笑语盈盈。红桃粿是潮州人年节时的主角之一,粳米粉做皮,糯米饭作馅,用桃木印子印上花纹,蒸出来红艳艳、软糯糯,一口咬下去软进心头,老人们常说“红粿香,年过安”,远在异乡的潮人,每每思乡,最先想到的不是老宅老街,而是一口红桃粿和一泡工夫茶。
有位相熟的客户,是位潮州籍华侨老太太,已年过七旬,她的儿孙都已是马来人,但她自己至今仍用潮州话交谈。她说每年春节前,都要自己做粿,外头买的没那个味,她在厨房里蒸红桃粿,一靠近便热气扑脸,那是从遥远家乡吹来的暖风。这把壶,把这口乡愁藏在壶柄的顶端,像是一道记忆的封印,你端起壶来,手指一触,就触到一口粿的余温。
潮人喝茶讲究工夫,茶要耐泡,壶要沉稳,这把《归巢》,提起来不重不轻,刚好;壶嘴出水爽利,断水果断,是那种你泡上五六泡,壶不燥,水不浑的实用货,但它比实用更多了一种沉着。
壶是静物,却装满故事。在马六甲做锡矿生意的潮州人,日日在矿洞与潮湿中穿行;在仰光唐人街卖冰糖炖雪梨的潮州姑娘,头顶阳光却心怀潮音;在槟城茶室里站柜几十年的老人,每日天未亮便烧水烫壶,泡的第一壶茶不是给客人,是给自己。潮人漂泊,但他们始终有一把壶,一泡茶,在心底慢慢熬,是为了安心,也是为了不忘本,有壶才有根,有茶才有话。潮人见面第一句多半不是“你好”,而是“来食杯茶”,这一句话,既是招呼也是安慰,是认亲的暗号,也是归属的密语,这把《归巢》便是那句“来食杯茶”的器物表达。
壶的线条向上挑起,又内敛回收,从远处看,有凤凰回巢之势,潮人常说“海鸟归林,潮人归心”,不是潮人怕远,而是怕久了回不来,可归巢并非只是肉身回到潮州老屋,更多时候是精神有一处安放之地。
有个远房亲戚,生在潮州,长在香港,在他十六岁第一次回潮州老宅,院里杂草丛生,祖宗牌位还挂着灰,那天晚上,他坐在祖屋的院子里喝茶,他说:“这里真是我家的根”,后来他重新修缮了祖屋,门口挂了一副对联:“叶落归根寻旧梦,潮来不息忆乡魂”,归巢是一场梦,梦里的你还是小巷里那个牵狗跑的小孩,是年夜饭桌边接红桃粿的少年,是在外奔波时夜夜梦见的捧着那盏茶的人。
凤凰再美也要落脚,潮人再远也有归心,我们常说,物要有魂人要有根,可在这个快速流动的时代,人来人往、物换星移,有些人渐渐忘了怎么“归”,有些东西慢慢变得“轻”了,轻,是互联网的语速,是我们对生活的讲究越来越少,可这把《归巢》,它稳、它实、它沉着如思念,它在提醒我们,越是漂泊的时代,越要有稳住的东西,一口饭的味道,一盏茶的温度,一个祖先的名字,一个归来的方向。它不是只属于潮州的壶,也属于所有曾在异乡落脚、却不曾遗忘的人,你看这壶,就这么一直温着,你坐下,它就等你泡茶,你归来,它就敞开壶盖,就像那最熟悉的小巷老屋,总会为你留着一道门缝,一点光,一壶茶,它就是《归巢》。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潮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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