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巧俊
壶艺界有一种普遍的困惑,常见于那些试图在壶上施展雕塑技艺的作品,但由于雕塑功力的欠缺,花壶或壶身的雕塑装饰显得呆板生硬,仿佛强行粘贴的标签,未能有机地融入壶的血脉之中。这种尴尬,恰如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强行背诵华丽的辞藻,辞藻虽美,却与灵魂无关。
随着潮州工夫茶的兴起,茶器市场空前繁荣。市场的引力吸引了不少雕塑家转入了制壶这个行业,这本是令人欣喜的现象,雕塑家的介入,理应为壶艺注入新的活力,然而现实却不尽如人意:许多人并未真正理解壶的本质,雕塑元素喧宾夺主,实用性被严重削弱,更遑论整体的均衡与协调。壶体奇形怪状,雕塑堆砌其上,仿佛是雕塑家与制壶师的一场没有达成共识的联姻,各自为政,互不相干。
要知道,壶的最大功能是实用性,其次才是艺术性。一把壶,若仅有实用性而无艺术性,终究只是一个工具;但若有了艺术性,它便有了灵魂,有了收藏的价值,有了传世的意义。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如同人的躯体与精神,缺一不可,又必须和谐统一。
在潮州,雕塑家融入制壶行业,成功者也不乏其人。吴映钊等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以自己的实践告诉我们:雕塑与壶艺的融合,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一种有机的融合,是雕塑家对壶的理解与尊重,是壶艺对雕塑的包容与接纳。
吴映钊是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出生在雕塑、陶瓷世家。祖父吴炳城是知名艺人、父亲吴德立是近代著名陶瓷艺术家。从小就跟着父亲玩泥巴学雕塑,可谓是“童子功”扎实。这种从小浸润在泥性与塑形中的经历,加上学院专业的修养,使他对手中的泥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理解。早年,他设计创作的雕塑作品畅销欧洲与东南亚,尤其是抽象雕塑,意境深远,深得西方人的青睐。那种跨越文化壁垒的艺术语言,正是他雕塑功力的明证。

《潮州西湖葫芦山》
近年来,吴映钊开始将雕塑融入壶艺,为潮州壶增添了新的亮点。他创作的《佛眼》《潮州西湖葫芦山》《茶禅一味》《潮汕的家》《慧眼》《恋》《禅》《人生》《老厝》《潮州笔架山与宋窑》等一系列作品,既有浓郁的潮州文化元素,又保持了壶的实用性,同时在艺术性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佛眼》
《佛眼》是一把极为简约的作品,乍看之下,雕塑并不多,但功夫全在那只“佛眼”上。那只眼是慈祥、安详的,它静静地存在于壶身的一隅,却使整个画面都显得祥和、宁静。这就是真正的高手:不在多,而在精;不在繁,而在简。如同国画中的留白,寥寥数笔,意境全出。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双眼,我们可以看到无穷大的世界,不同的眼睛展现出不同的世界。简单地讲,就是要“外不着相,内不动心”的一种静止状态。
吴映钊在这把《佛眼》壶中,要表达的正是这种境界与含义。当你手握这把壶,沏上一壶茶,抬眼间与那只佛眼相遇,是否也能感受到那份内心的安定与祥和?
如果说《佛眼》是禅意的表达,那么《老厝》《潮汕的家》《潮州西湖葫芦山》等作品,则是乡愁的寄托。这些作品以潮州的传统文化、名胜古迹为题材,通过立体雕、浮雕等多种雕塑形式,巧妙地将潮州的代表性元素融入壶艺之中,赋予作品深厚的文化内涵。
看吴映钊创作的《老厝》系列,你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些散落在乡村里的老房子。老厝曾经是一家大小的避风港,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与情感。如今,生活在城市里的新一代年轻人,是否还记得老厝的模样?是否还有老厝的印记?吴映钊说,用老厝造型入壶,是让茶话时有一种乡愁,有旧时光的记忆。这句话道出了他创作的初衷,用艺术留住记忆,用壶承载情感。
作品巧妙地运用老厝的基本元素,如山墙、瓦当、门窗、石阶,通过浮雕与圆雕的手法,将老厝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人们眼前。那些斑驳的墙面,那些青苔覆盖的瓦片,那些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阶,都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尽管你远走他乡,尽管你在繁华的都市中过着现代的生活,但当你看到这把老厝壶,一种亲切感便会油然而生,这就是割舍不掉的乡愁,是我们共同的文化记忆。

《慧眼》
由《佛眼》,我还想到了吴映钊创作的《慧眼》。《慧眼》是一把提梁壶,造型简约凝炼,线条流畅,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让人产生强烈的共鸣。这把壶以“睁只眼和闭只眼”为意象,睁眼看世界,世事皆洞明;闭只眼以对世事的深思,有所为有所不为。“慧眼”运用哲理产生内涵,以茶壶之型制入题,寓意闲余茶世间,可明世事,看淡人生,心明眼慧。

《人生》
这种哲理性的表达,在吴映钊的作品中并不鲜见。如《人生》以魔方为壶体,魔方上不同的色块面,表示人生不同的阶段与变化。壶嘴与壶把用飘动的云带组成,示意人生有时也是风云变幻,不可预测。壶钮则用“人生”字体直示主题,抽象与具象相结合,使主题更加丰富多彩,富有哲思。当你手握这把壶,是否会想起自己的人生历程?那些起伏跌宕,那些风云变幻,那些得意与失意,都浓缩在这把小小的壶中,等待你在品茶时细细回味。
还有《悟》,禅的最高境界是心如止水,内心的定力可以物我两忘,波澜不惊。吴映钊制作这把悟壶,就是希望你在使用它的时候,能够悟出内心人生的不同意义和境界。壶的造型简洁而不简单,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块面,都在引导你向内观照,寻找内心的那份宁静与清明。
在吴映钊的壶艺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丰富的文化元素:考古、图腾、中国印、名胜古迹、老房子、旧物件等等。这些元素不是生硬的堆砌,而是经过艺术家的消化吸收,转化为壶艺的语言,自然地融入作品中。
比如他创作的十二生肖“全家福”系列,采用了现代的装饰手法,在生肖壶上雕刻中国印。这些印有甲骨文、金文、玺文、简文、摹印、小篆等不同时期的字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印是石刻的韵味,表面光滑,里面却凹凸不平,金石味浓,几何立感强。当你把玩这样的壶,仿佛穿越了时空,从现实走向远古,感受着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与生生不息。这也是一种文化的延续、再现与传承。
体积是雕塑的语言,从块面产生线条,不同体积的块面,产生不同的视觉感受;不同层次的场面,产生不同的情感体验。吴映钊深谙此道,他的壶艺作品,既保持了壶的实用性:握持舒适,出水顺畅,容量适中:又在雕塑语言的运用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块面与线条的交织,浮雕与圆雕的结合,抽象与具象的对话,使作品既有雕塑的力量感,又有壶艺的实用美。
这种设计理念让人浮想联翩,它不是简单地在壶上加一些雕塑,而是用雕塑的语言重构壶的形态,使壶本身成为一件雕塑艺术品,同时又丝毫不损其作为壶的功能。这才是真正的融合,不是雕塑依附于壶,也不是壶屈就于雕塑,而是二者融为一体,成为第三种存在:一种既有雕塑之美,又有壶艺之用的艺术品。
回望吴映钊的艺术之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雕塑家如何将雕塑技艺融入壶艺,创造出既有艺术价值又有实用价值的作品。他的成功,源于对雕塑的深刻理解,对壶艺的尊重,以及对文化传承的自觉担当。他用自己的实践告诉我们:雕塑家做壶,不是简单地把自己擅长的雕塑元素加到壶上,而是要理解壶的语言,尊重壶的规律,用雕塑的技法丰富壶的表现力,同时又不损害壶的实用性。
这或许就是吴映钊给当代壶艺界最大的启示:在追求艺术性的同时,不忘壶的本源;在保持实用性的同时,提升壶的品位。只有当艺术性与实用性达到真正的平衡,壶才能从一件普通的茶具,升华为有灵魂的艺术品,才能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为人们带来片刻的宁静与思考。
这,便是吴映钊壶艺的魅力所在,也是雕塑家之手赋予壶艺的灵魂。
作者系潮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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