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有全国畲族亲人回到凤凰山，雷楠总是那个走在前头的人。

今年3月，福州市罗源县畲族族人打电话告诉他，有50多位亲人要来凤凰山祭祖。“我去接你们！”80多岁的白发老人，心里好像总有一把火，听到远方亲人来了，内心一下亮堂起来。“有越来越多畲族人来认祖归宗，走动越多，感情就越深！”

雷楠带着大家登上凤凰山祭拜台，大伙整整齐齐地把祭祖仪式走完了。见大伙高兴，他即兴发挥专长，赋畲歌一首：福建亲人来返厝，见着亲人人人笑；今日潮州来相聚，三日三夜聊不完……

在畲族的世界里，歌与言是分不开的，他们把歌当作语言，畲语也被称作歌言。亲人来了，无论多远，畲语一出，距离就拉近了。情到浓时，一曲畲歌脱口而出，心意便能相通。

50年过去，雷楠还是那个热爱畲歌的雷楠。50年前，在基层办公室工作的他还不知道，半个世纪很长，长到可以为抢救畲语、保护畲歌做那么多；半个世纪也很短，短到只够热爱畲族文化这一件事。

雷楠。刘梓薇 摄

自学音标为畲语注音

“从老人口中‘抠出’濒危语料”

1975年，雷楠还是潮安凤南乡的办公室主任。其时，潮州开始发动基层工作者搜集民间谚语、民间歌谣、民间故事（简称“民间三套集成”），雷楠是其中之一。

畲语有音无字，那时候，找乡民唱畲歌容易，但如何记录成字？借字，用接近的潮音汉字先记下来。例如“会”字，畲语读hai，便借用“侅”代替；“有”字，畲语读ho，便用与潮语接近的“河”字代替。完成搜集任务，本可就此作罢，但雷楠不甘心——既然畲语有音无字，何不把汉字的畲语读音标注下来？

雷楠家中有一条祖训：“可卖子孙田，不忘祖公言”，或许早已化作他的行动自觉。这里面的“言”，既是祖上家训警言，亦指本族语言。“可见以前的人有多重视”，他说。

但畲语没有既成的音标语法体系，怎么标注？自学。他跑到新华书店，告诉店员想学国际音标要买哪本书，店员给他推荐了一本疯狂英语，他一看不对，音标都还不会怎么学疯狂英语？悻悻而归后，一个朋友告诉他，可以买一本成人高考的参考资料，里面现代汉语的部分，有教如何入门国际音标。

因为有些中文拼音基础，加上本身懂畲语，三个月基本学成。他喜欢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和笔，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词，就记下来，用国际音标注上。有时正吃午饭，骨头没啃完，脑子就想着“啃”字怎么读，立马放下碗筷，把“啃”字的音注下来。

1985年，首届全国畲族学术研讨会在潮州举行，雷楠遇到长期从事畲语和汉语闽方言研究的福州学者游文良，二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做这件事。有了专业人士的加持，可确保标注的专业性和准确性。二人经常书信来往，雷楠请教音标、游文良咨询本地读音。

1999年，初稿出来了。雷楠跑到福州，一待就是十二天，全部自费。在那里，俩人逐字校对。六年间，数次来回，数易其稿。2005年9月，由游文良、雷楠、蓝瑞汤主编的《凤凰山畲语》正式出版，全书从语音、词汇、语法、古畲语词汇考、凤凰山畲语中的客闽方言词、凤凰山畲语谚语、畲歌、故事标音，记录下凤凰山畲语的基本语言面貌，为畲语研究提供基础材料，保护了一份珍贵的濒危语言资料。

雷楠与游文良、蓝瑞汤所著《凤凰山畲语》，将珍贵的畲族语言整理保留下来。刘梓薇 摄

正如他们在引言中写道：“我们认为‘抢救’凤凰山畲语已成为当务之急。我们在策划写作本书时，就有一种紧迫感：趁凤凰山区里熟悉畲语的老人健在之时，赶紧从他们口中‘抠’出那些已消失或即将消失的珍贵的风凰山畲语资料，整理出版，供今人、后人研究。”

收录畲歌保存“有声档案”

“老调子没了，根就少了一块”

畲族是一个爱歌唱的民族。雷楠记得，母亲文香在世时，一口气可以唱几十首畲歌。儿时炎热的夏夜，母亲闲来无事，便在客厅唱起畲歌，那婉转，丝滑到像一股清流漫过心田。逢年节、逢嫁娶，乡里族人来贺喜，斗畲歌是少不得的游戏。四句一首，重章叠句，每句换一字，能逻辑自洽又合韵的，即算赢。那场面，常常斗得欢声笑语，斗得情更浓，心更近。

热爱有时是说不清道不明缘由的，或是因为一个瞬间的触动，或是唤醒过去的记忆。雷楠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畲语、畲歌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语言，像是他要守护的摇篮。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雷楠用录音带录下母亲20多首畲歌，又请来村里三四位老畲歌手，共录了70余首传统畲歌，演唱中的颤音、方言声调、即兴变奏等细节被完整保留下来，为畲族口头文学留下“有声档案”。这些录音带至今仍完好保留下来。

雷楠为母亲录制的畲歌音频至今仍完整保存。受访者供图

“这些老调子要是没了，畲族的根就少了一块。”雷楠说。

十几年前，雷楠把这些传统畲歌译成汉字集锦成书，出版《凤凰山畲歌集》。成为省级非遗项目畲族民歌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后，他在全市各地教年轻人唱畲歌，“只要有人想学，我就毫无保留教他们唱”。

近些年，雷楠经常到潮州各地教年轻人唱畲歌。受访者供图

后来，畲歌似乎真的成为雷楠的一种语言。同族亲友来相聚，他都能即兴创作，歌以言志。十几年前，他创作并教唱的新编原创畲歌《凤凰山茶歌》，在浙江省文化厅举办三月三畲族歌会摘得两届金奖。近几年，他还参与《我回来了》《凤凰飞进中国梦》等新编畲歌的创作。古调古韵，在他口中却是永远鲜活。

2025年10月，雷楠获得“广东省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称号。半世纪且歌且行，他像畲族文化的“拾遗者”，将逐渐被遗忘的文化碎片一一拾起，妥帖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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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余年后母亲的畲歌有了新模样

“正月景春罗，四娘欲嫁百物无；大哥赠妹金皮箱，二哥赠妹金皮绒，大嫂赠姑头上钗，二嫂赠姑脚下鞋……”雷楠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前，拿着录音带录下母亲唱的畲歌，如今不仅有了后生接唱，还原了本原语调，还配上专业作曲人为之谱写的伴奏曲调，既熟悉，又惊喜。

2024年以来，由潮州市潮安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潮安区文化馆、潮安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组织创作了20首潮州凤凰山畲族民歌。歌曲根据潮州畲族文化专家雷楠及其母亲文香演唱的凤凰山畲族民歌录音资料作为素材，在此基础上将原有清唱融合潮州音乐谱曲，并邀请专业作曲人编曲，形成潮州凤凰山畲歌作品。其中，14首保留畲语原词，6首根据原民歌改编成潮韵畲调的畲族乐曲。

近年来，潮州市潮安区重视畲语畲歌等畲族文化传承保护工作，开展《学畲语 唱畲歌》线上培训班、畲族民歌进基层等活动，拍摄畲族文化宣传片、打造5个特色畲族文化馆，创作推出20首畲歌、2支畲舞、1套畲拳等，发扬保护畲族文化，将其打造为潮安文旅新亮点。

文：南方+记者 刘梓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