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院士侯凡凡：建议加大推广智能腹膜透析

从18岁的“养猪女兵”到中国科学院院士，侯凡凡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传奇。

到了今天，这位75岁的医学家身上，依然迸发着令人惊叹的高能量——专家门诊经常从早上8点看到下午5点，中午只花五分钟吃盒饭；保持“一年365天，可能只有大年三十不在实验室”的作息；建立中国肾脏病协作网络，全力拥抱人工智能，为中国尿毒症患者探索新的治疗方式……

中国科学院院士侯凡凡。

这些能量，源于一颗心系患者的医者仁心，一颗求索不止、拥抱前沿的进取心，更源于一颗滚烫赤诚的中国心。

求真心

把论文写在中国患者的病历上

不盲从权威，先后三次向国际肾脏病学的传统定论发起挑战，这是侯凡凡把论文写在中国患者病历上的最好印证。

2006年以前，国际医疗指南明确：晚期肾病患者慎用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可能会造成严重不良反应。

然而，侯凡凡带领团队以严谨的临床随机对照数据在全球首次证实，使用该药剂可使晚期慢性肾病患者进入透析的时间延迟一倍，且治疗的不良反应并未显著增加。

这一项长达十年的临床试验，最终证实可延缓患者进入尿毒症3—5年，该成果刊登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中国科学院院士侯凡凡。受访者供图

2023年，针对国际指南不推荐用免疫抑制剂治疗IgA肾病的建议，侯凡凡的研究结果表明，在中国IgA肾病人群中，使用免疫抑制剂可以显著减少患者的尿蛋白，保护肾功能，并降低发展至尿毒症的风险。

事不经过不知难。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郭志坚说，当时实验室非常小，实验器械也就那么几台，房间也只有几间。就连仪器都要重复使用。那时候，侯凡凡在美国留学，把自己的生活经费省下来，在美国买好试剂之后寄回国内。

精打细算，是当时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当时，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张训与学生侯凡凡需要通信，就在纸上用四号字密密麻麻地写满内容，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再通过传真传过去。“其实我们当时不懂，字写得越小，传真传输反而越慢，也并没有真正省下多少钱。“广东省肾病研究所副所长许兆峰说。

郭志坚说，那时候大家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节省开支，把每一分钱都用在科研和工作上。

因为研究成果突出，哈佛大学高薪邀请她留在美国工作，但是侯凡凡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回国。

直到今天，侯凡凡保持“一年365天，可能只有大年三十不在实验室”的作息。“我从来不用担心实验室拿不到钥匙。因为无论是周末还是晚上，侯院士都在办公室，随时可以从他们那里拿到实验室钥匙。”许兆峰说。

“我们总要给中国人找到治病的办法。”侯凡凡说，缓解国人疾苦，是她从事科研的原始动力。

进取心

不学习就会被时代抛下

2018年，侯凡凡决心牵头建立“中国肾脏病大数据协作网”，一个属于中国人的数据库，因为她清楚看到了“未来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话语权”。

听到这一想法，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医师聂晟很为难：一是目前国内尚未有任何一个专病数据库，二是临床医生哪里懂得信息学和统计学。

“万事开头难，我们一边做一边学，也要向别的专业的人请教。” 侯凡凡一句话就打消了聂晟的顾虑：“国家级平台不做，难道交给基层医院做吗？更何况，国外已经开始做了，我们再不做，就一直跟着别人；用外国人的数据给中国患者看病，就没有话语权。”

别的大医院愿意共享数据吗？侯凡凡说，只要不把收来的数据作为私有财产，邀请其他单位专家挖掘数据中的科学规律，就能真正做到“平台共建，学术共享”。

当临床团队在数据治理和分析上遇到技术瓶颈时，侯凡凡就从哈佛大学引进了统计学专家，还组织肾脏病、流行病学、统计学、医学信息学乃至人工智能等多学科专家共同研究。

侯凡凡院士荣获2025年国际肾脏病学会先驱者奖。新华社发

经过两年努力，团队建立了国际先进的数据治理标准，并产出了填补国际空白的高水平研究，使中国在肾脏病大数据研究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的跨越。

在深度求索（DeepSeek）问世后，侯凡凡布局我国首个肾脏病综合管理大模型——智肾。模型不仅吸纳了最新的肾脏病及相关并发症诊疗指南、专家共识等重要文献，还学习了中国肾脏病大数据库内千万量级的优质病历，让大模型更擅长解决中国人群肾脏病专科问题。

不久前，团队牵头研发的慢性肾脏病综合管理AI大模型“智肾”，正式扎根茂名化州、湛江吴川，开启了对县域基层医疗机构的全面帮扶与服务。“智肾”不仅能帮基层医院缓解肾脏病专科诊疗资源不足等难题，还能对肾病患者进行饮食指导、营养评估。

为何一定要拥抱人工智能？侯凡凡给出答案：技术趋势已然明朗，不学习就会被时代抛下。

仁心

敢于对病人担责

侯凡凡的高能量，最根本的源泉，是对患者深切的共情与守护。

多年过去她忘不了一幕：一位患者跪地哭求“哪怕再晚两年透析，我就能供孩子大学毕业了”。当一名长期透析者突发心跳骤停，侯凡凡第一个冲上去进行心肺复苏，亲自按压长达七分钟，直到双手颤抖。

她的仁心，体现在敢于担责的勇气。当一位广西孕妇因肾病被多家医院建议终止妊娠时，她查阅文献后说：“没有任何研究证明必须终止妊娠，我愿与你风险共担。”最终帮助患者顺利产子。

侯凡凡经常对学生说，“好医生不仅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还要敢于对病人担责。”

在南方医院肾内科，有一个“三不原则”——“能门诊就不住院、能单药就不多药、能用平价药就不用高价药”。她立下规矩，任何情况下医护人员不得与患者争吵，并曾严厉教育与急诊病人争执的住院总医师，指出医生的职责是缓解而非增加病人痛苦。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谢迪说，面对无法理解“一天5克盐”概念的患者，侯院士没有空洞说教，而是掏出一个牙膏盖，让患者带回家作为“量盐工具”，并详细讲解生活中的“隐形盐”。

“药是医生开的，但是日子是病人过的。”侯凡凡说。

这两年，侯凡凡开始探索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希望帮助更多尿毒症患者回归正常社会。

侯凡凡知道，许多年轻患者因频繁往返医院做血透导致就业困难，希望通过居家腹膜透析，让患者在夜间睡眠中完成透析，白天可以正常工作、社交和参与家庭活动。

项目开展以来，已有不少患者重返工作岗位、完成学业晋升、自主开店创业，甚至有患者一边治疗一边顺利完成博士学业。广西山村的莫大娘通过居家腹膜透析，不仅稳定控制了病情，还能摆摊卖菜贴补家用，生活重回正轨。

腹膜透析的模式，还能为国家节省医疗资源。侯凡凡说，若将居家自动腹膜透析治疗比例从10%提至30%，将血液透析与腹膜透析比例调整为7:3，仅透析治疗费一项，国家每年可省135亿元。

为何到了古稀之年，依旧如此保持高能量？她说，自己保持高能量没有秘诀，就想在能力范围内，有限的时间里，再为病人多做一点事。

采写：南方+记者 黄锦辉

摄影：南方+记者 许舒智（除署名外）

剪辑：南方+记者 龙达洋

海报设计：吴颖岚

通讯员 屈理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