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进了“最脏的房子”,里面装满说不出口的生活化石

南方周末
+订阅

▲ 2025年6月,湖南,一对母女的家。(视频截图)

▲ 2025年6月,湖南,一对母女的家。(视频截图)

编者按:

这是一个以“清洁全中国最脏的房子”走红的家政团队,成员是90后和00后。他们从普通家政服务起步,偶然接触到了极度复杂的房屋。在视频平台,他们五年来上传了超过200个作品,内容大多为这一类,最高的播放量超过2000万。

事实上,这类家庭中,愿意打开门接受服务是少数。而当囤积房经过了彻底清洁,又有多少家庭从此生活在卫生和整洁当中?过去一年,我们跟随团队敲开了两户人的家门,试图了解堆积如山的垃圾之下,关在家门里的生活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这是一群90后和00后组成的保洁员,做着普通的家政清扫工作,每日埋头擦桌拖地。不过,公司里有时薪高得多的订单,但需要穿上全套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才能进门——内部人称那种房子为“神房”。

“神房”极度复杂,在这里,老鼠风化的干尸叫“鼠片”,外卖盒里生蛆长毛的食物是“开胃菜”。脚下,是板结成块的污垢;抬头,衣柜、橱柜爬满蟑螂。

普通人对“神房”避之不及,这个家政团队却因此成名。他们接下这种订单,前提是,屋主同意他们拍视频发到网上,这些千万级播放的视频,弹幕飘了满屏——暴击、封神、下饭、治愈强迫症。

比“神房”更让网友好奇的,是“神房”里的人。2026年1月30日发布的视频中,一对夫妇和孙女的家,因为邻居围观,老妇人要求停止清扫,她的大哥在镜头里发火打了妹妹一下,才让清洁得以继续。2025年6月13日发布的视频中,一对湖南母女的卧室门被堵得只剩顶部一道口,每天得爬进爬出;同年9月5日发布的视频里,一位大姐面不改色地从混着蛆虫的袋子里捡出辣椒包,说“辣椒又不会过期”。

意外的是,“神房”不乏看上去体面的屋主。一位高挑白净的女士收养了许多流浪猫,囤积的衣物下垃圾腐烂、猫排泄物无人清理,女儿没有地方写作业,母亲被跳蚤咬怕了,常年借宿朋友家。

即便屋主是拾荒老人,也不一定是因为缺钱。李奶奶的家人半年内为她下了5次清洁单,共花费约一万元。每次清扫都是满屋废品,连别人丢弃的卫生纸也捡——她觉得卫生纸能卖钱。

很少有屋主愿意解释自己如此生活的理由,他们隐匿在房门之后,更不会主动寻求清洁服务。相反,迫切下清理订单的,往往是他们的物业和邻居——异味、虫鼠和消防隐患,会累及整栋楼。

这项工作最困难的不是脏和累,而是劝屋主放弃。曾有位儿子委托团队为独居拾荒的母亲做清扫。第一次上门,老人用身体死死抵住门,大家好不容易推开一道缝后,儿子试图把母亲往外拖,好让团队进入,而母亲仍在反抗。最后,她和儿子扭打在地,咬牙切齿地拽着儿子的衣服质问:“还拿不拿?”

愿意接受采访的家庭很少,过去一年,南方周末特约撰稿跟随这个清洁团队,数次敲开两户重度囤积家庭的门,记录清扫过程,也记录清扫之后与之前的故事。过程中,更多屋主的境况被勾勒出来:独居老人、失能者、不出门的年轻人……他们的生活开始塌陷的时间点,可能是遭受打击、亲人离世、主动或被动地从社会与家庭中脱嵌。总之,事情发生了,在意志的松懈地带,囤积填充了安全感。

1

“这是废品,不是垃圾”

她见过许多囤积房,如此规整的是第一次。

若要问与邻里冲突最严重的屋主,团队一定会提到“瓦力爷爷”。

邻居们抱怨,废品曾把过道堵死,害得几户人回不去家。一位邻居买来市面上所有杀虫药,依然无济于事。越说越气,几位奶奶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齐齐讨伐起屋主。

这场虫患的肇事者——“瓦力爷爷”背着手站在人群中央,一人舌战群儒:“我堆在我家里,又没有堆在你家里!”

那是2023年夏天的事了。有一天,成都某小区的社区居委会打来电话,请他们去处理一套“极脏”的房子。那是个建成于1994年的老小区,几栋楼梯房围合,没有正式的小区名。

负责人杨春美前往受委托的业主家,路过另一户的房门时,她停下了脚步。“味儿不对”,她对同行的社区工作人员提出,想见见户主。

一个围着黑色皮围裙、戴着黑袖套的精干老头出现在楼梯拐角。杨春美表明来意,他颇为淡定,一边拿起胸前的钥匙努力对准钥匙孔,一边说,“家里没多少东西”。

房门开了——与其说是家,这里更像一个洞穴,已没了客厅、卧室之分,废品经过压扁、按实,堆叠填满整个空间,直通天花板。杨春美想起动画电影《机器人总动员》里的瓦力。瓦力不知疲倦地带回垃圾,直至家被占满。她见过许多囤积房,如此规整的是第一次。她能想象,清洁它们的过程会像解压缩包,东西越解越多。

“我们可以免费上门做卫生。”杨春美说。爷爷摇了摇头,“我家没有卫生可做”。

她强调,垃圾太多有害健康。爷爷摆手,“我这是废品,不是垃圾”。

劝说陷入僵局。杨春美请来社区的志愿者邱大姐。早在十几年前,邱大姐去爷爷所在的单元楼抄水表,就已发现他家的“盛况”,这位邻居劝说老人丢弃的努力从未成功。这次,她先是说,东西太多容易引发火灾,火势蔓延到整栋楼,要赔天价数字。老人难得没有回怼。恰逢小区正流传可能拆迁的消息,大姐顺口说了一句:“你家堆成这样,人家拆迁办都进不去,赔的钱会少很多。”

见老人有些动摇,她乘胜追击:“他们帮你把废品运出去,卖了,钱都给你。”听到能卖钱,老人终于点了头。

清洁团队得以再次进入爷爷的家。这一次,他们穿好防护服,带上了工具。掀开墙脚的砖块,蟑螂逃窜,大家尖叫着,不忘尽量多地踩死蟑螂,口罩已经失效,猫、狗、虫、鼠的排泄物气味灌满鼻腔,地上的污垢已经凝结成胶状,粘连着塑料袋,只能使劲连根铲起。

一整天后,床从废品堆里重现了。那是一副空空的床架,夹在矿泉水瓶堆里。多年来,老人每天睡在地上。

他也不炒菜。他对着屋里的烟雾报警器比画,那是社区为关爱60岁及以上老人装的,可家里没有抽油烟机,一炒菜报警器就响,他害怕,爬上桌给报警器套上塑料袋,这自然挡不住响声,后来,他便只煮面条和稀饭了。

部分废品已经朽化,但依然能看出它们曾被多用心地整理——硬纸壳、废铁、矿泉水瓶都分类装好,外卖盒的油渍擦干净,牛奶盒、烟盒一类的小零碎就用纸箱打包,为了多卖钱,爷爷把不能卖钱的塑料袋、纸巾也塞进箱子里增加重量,并在表面铺一层牛奶盒,以蒙混过关。装盒时,他从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绳里抽出一根,用给生日蛋糕盒打结的手法系紧。

除了废品,成员程斌发现爷爷还捡回来不少“宝贝”:塑料金元宝、玩具宝剑、铅球……一个玩偶小人的腿被折成90°,规规矩矩地坐在垃圾小山上。这些东西最后也被扔了。出乎程斌意料,爷爷对任何物品都没有留恋之情,一旦被承诺能换成钱,他就同意扔。

两天后,上百袋垃圾被整理了出来。废品清空了,屋子有种怪异的、毛坯房般的空旷。杨春美看得难受,她买来床、沙发、柜子,还买了纸巾、沙琪玛、饼干来填进柜子。“你要睡床哈。”临走时,杨春美叮嘱爷爷,他连连点头。

这次清扫的末尾,一个谜留了下来:邻居说,“瓦力爷爷”有个儿子,也在成都,他却独居在这样的环境中。

2024年12月10日,成都,“瓦力爷爷”扛着垃圾袋走在小区里。(刘香丽/图)

2024年12月10日,成都,“瓦力爷爷”扛着垃圾袋走在小区里。(刘香丽/图)

2

一场艰难的告别

儿子说,父亲的“社保”已经涨到一个月3000元,而彭爷爷坚称,每月只能领到五百多元的“稀饭钱”。

第一次见到“瓦力爷爷”,已是2024年年末。清扫已经结束一年多,老人仍然扛着半人高的垃圾袋往家里搬。还是穿着围裙、戴着袖套,帽子换成了毛线帽。听到此行是来看望他,他嘿嘿一笑,眉毛像海鸥张开的翅膀。

家门打开,多了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扑上来热情地向老人甩尾巴。屋内很昏暗,白天也得开灯,杨春美一年前买的沙发和餐桌,都和老人身上的围裙一样,积了厚厚一层污垢,卧室里又堆了些废品,依旧分门别类放好,比生活区里整齐有序。老人摸着小狗的脑袋坐下,在堆满食物残渣和塑料袋的餐桌上自顾自地卷起叶子烟,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姓彭,生于1936年,5岁大时被领养,母亲带着他白天乞讨,夜里睡茅厕。1949年,男孩住进了第一个家,一个高粱秆架成的房子,还分到两亩地。这一年,养母离世,他开始学着当一个农民,去田埂上看大人打窝、栽苗,回来照着做。后来,农村住房被征收,1995年,他来到城里讨生活,去街上给人擦鞋,五毛钱一双,一天只吃中午一顿饭。

2000年前后,市场经济活跃起来,个体回收逐渐普遍,彭爷爷开始囤废品。他回忆,当年收废品也靠抢,所以他总是“先占有”,再整理。这个习惯延续至今,捡废品时,也总有其他老人来抢纸皮。

“我还是活下来了嘛。”彭爷爷有些激动,反复说着一句话,“靠自己,一个人。”

他结过婚,婚后第三年,妻子死于重病。后来他也领养了一个11岁的男孩,儿子长大结婚后,和他因为生活矛盾分家,“悄悄地搬走了”。如今,儿子也五十多岁了,彭爷爷说,他只去过一次儿子的家,儿子没给过赡养费,连儿子的儿子,也没抱来给他见过。

多次打电话争取后,彭爷爷的儿子终于同意见面聊一聊。

他做搬运工作,头发有些白了,他表示,父亲捡废品已成为两人多年来的矛盾。他说自己给过老人生活费,老人自己也有社保(编者注:应为养老金),不应该依靠捡废品生活。十几年前,他和妻子买了个“套四”,有一间房留给父亲,但彭爷爷不肯来住。他只好每隔半个月来帮着卖废品,一次卖个几十块钱。至于他自己,生活同样不宽裕,房子每月5000元的贷款,是在物流公司搬货的全部工资。妻子前两年做了腰椎手术,也无法再工作。

老人对儿子的许多叙述都不认可。比如儿子说,父亲的“社保”已经涨到一个月3000元,而彭爷爷坚称,每月只能领到五百多元的“稀饭钱”。

做清洁那几天,儿子要上班,只出现了半天。上百袋垃圾堆在小区的空地,邻居们凑了过来,刚刚还与彭爷爷展开骂战的老太太们自发扛起垃圾袋,往垃圾回收车里扔。彭爷爷坐着没动,一袋袋垃圾被卷进其中,压缩、消失。突然,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团队成员马祖国哭了,他想起自家的老人。杨春美也哭了,她觉得他内心也有一场艰难的告别。

然而很难真的告别。一年多后,杨春美给他买的新床上,又铺满了捡来的外卖袋,其中一个袋子,兜着一滩黄色的猫尿。

看来,彭爷爷还是没睡到床上。

2024年12月10日,成都,彭爷爷打开家门,一只小狗扑上来,热情地朝他甩尾巴。(刘香丽/图)

2024年12月10日,成都,彭爷爷打开家门,一只小狗扑上来,热情地朝他甩尾巴。(刘香丽/图)

3

“把我爸的东西扔一扔吧!”

几年下来,真正打开家门同意彻底清扫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位囤积老人,而是一对情况更复杂的父女。

每个小区都可能有彭爷爷这样的“问题”住户,他们往往大门紧闭,拒绝与他人接触,与外界唯一的连接,往往系在一类人身上。

见到李杰逸时,已近下班时间。他是成都一个建于1995年的国企家属院的社区工作人员,他和同事郑刚对接了36个单元楼,七百多户。其中,有几户为重度囤积户,基本都是独居老人。

按规定,登记在册的特殊群体,社区要每月看望一次,询问身体健康、用药和安全。现实是,“只要屋主一个电话就得去”,李杰逸说,有时还得帮忙搬大件、做卫生。最担心的是消防隐患,2025年2月,北京一名82岁的拾荒老人因长期在家中囤积废品,导致火灾发生时逃生通道被堵塞,最终遇难。但问及工作的困难,他又迅速摆了摆手:“没有,没什么困难。”

社区一直想说服那几位囤积老人接受帮助,但几年下来,真正打开家门同意彻底清扫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位,而是一对情况更复杂的父女。

采访中,楼下的清洁工怨言最深,抱怨这家人扔纸尿裤从不套垃圾袋,他总被屎尿糊一手。

接到社区订单后,杨春美收到了简要介绍:父亲黄光明,68岁,患有癫痫、帕金森、脑梗;女儿晶晶,38岁,患癫痫,病程中因脊髓炎导致不完全截瘫,仅上半身能动。第一次正式上门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进屋后,杨春美却感到心情复杂。

眼前杂物高耸,挤得只剩一条双脚宽的甬道。餐区、沙发被淹没,饮水机顶着空桶在干烧,陶瓷鱼缸里没有鱼,衣物代替水流漫溢出来,“淌”至地面。杨春美见过太多“垃圾房”,已经习惯了它们的统一特点——灰暗,但当她走进晶晶的卧室,却看见了少见的色彩。

色彩仅限于晶晶的上半身够得着的领地:一盏西式复古台灯投下暖黄的光,灯下是贴满贴纸的收纳盒,盒上齐整地坐着草莓熊、泰迪熊、冰墩墩,以及歌手周深的照片。为了迎接来打扫的“客人”,晶晶涂上了亮晶晶的粉色唇釉,衬得常年不见日光的肤色更加白皙柔和。

床之外,空间被成箱的元气森林瓶装水和衣服填满。一墙之隔的厨房里,清洁团队找到老鼠的干尸、锅盖里凝结的蛆虫以及洗衣机密封圈上成片的蟑螂。

晶晶无法行动,杂物显然都是父亲堆放的,闯入者们不由得把目光望向黄光明。他身高一米八,穿一件墨绿色卫衣,身姿挺拔,站在混乱的屋子里,更像是来参观的邻居。每当被问及能否丢一些明显脏了、旧了的衣服,他只重复一句“不用,谢谢”,然后回到床上抽烟。

面对类似的丢弃请求,父女俩互相推脱,坚决捍卫自己的物品。黄光明躺在一张被衣物侵占得只剩半人宽的床上,小声抱怨,是晶晶买得太多。女儿耳朵很灵,她身子前倾,冲门外大喊:“他是烟鬼!”

黄光明自称患有阿尔兹海默症,这个病症是家里物品泛滥的一个源头——他记不住东西放在哪里,找不到了就重新下单。买得最多的是药,病痛让他成为短视频广告精准围猎的对象,失眠、肩周炎、小便失禁,每个问题都有源源不断寄来的“解决方案”。

马祖国听到晶晶与元气森林主播在直播间聊天。她称主播为好朋友,聊天记录显示,经常是晶晶发5条,对方回1条,但她并不在意,“过生日人家还给我买束花”。拉开卧室的窗帘,阳台有一堵一人高的元气森林墙,连过期了她也执意喝掉,哪怕自己还在服用止泻药。

瘫痪在床的生活被直播和短视频广告填满,晶晶的手机购买记录显示,多的时候,她一个月下了44单拼多多。

面对日积月累的物品,父女俩态度反复,清洁进度迟缓。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劝说,说这样的清扫服务在市场上要花一万多元,如果不愿意丢,立即请团队回去。

“要花这么多钱啊?”晶晶吃惊,“你们把我爸的东西扔一扔吧!”

2024年12月10日,成都,清洁团队正在拆黄光明的衣服。(视频截图)

2024年12月10日,成都,清洁团队正在拆黄光明的衣服。(视频截图)

4

爸爸抱不动她了

最后一个退出这个家的是妈妈。

囤积的家庭像一座经年累积的矿山,越往下挖掘,物品的日期越早。

玄关处找到了9块手表,都是黄光明的。从手表的款式和成山的衣服不难看出,老人年轻时也爱时髦。黄光明家境不错,自称父亲曾是高级将领的司机,自己退休前也在国企有份稳定的工作,多年前工资就有5800元,即使早年就离了婚,也足够父女俩衣食无忧。

晶晶的卧室里,搬开成堆的元气森林,书柜又能打开了。她要求拿出压在里面的几本相册。照片按时间顺序整理过,第一张是她刚出生时,和一只精美的芭比娃娃靠在一起;再长大一点,她戴着红帽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米老鼠,妈妈去外省给我带回来的。”妈妈身高一米七出头,业余做过模特。1994年父母离婚,最初几年,母亲依然会接她去旅行、拍照。

晶晶从小对美很有想法,一套小学毕业时拍的写真集里,她选了西部牛仔、还珠格格和婚纱造型,她最喜欢一件红纱裙,点缀一朵玫瑰花。这本写真集用塑料膜包裹着精心保存,封面印着:“花季心情”。

相册还记录了父女俩四处旅行。黄光明的单位曾经每周组织出游。有一年夏天去峨眉山,他还是一头黑发,身上挂了四只猴子,他笑着,身后是大朵的白云。那时晶晶还在念书,爸爸谎称家里有事,从学校接她去参加篝火晚会,还把她拉上去跳舞。

父女俩1995年搬进单位分的这套新房。它经过黄光明的精心挑选,60平方米左右的套二,不临街,安静,二楼,爬起来省力。

搬进新房不久,晶晶第一次癫痫发作,倒在了小区的车库旁。

随着病症加重,她的学业渐渐吃力,初中毕业后便不再上学。起初她觉得“好玩”,不用写作业了,还有了电脑和QQ,然后又有了电视购物。

相册里,最后一次家族聚餐定格在2010年春节,当时屋里物品不多,灯光亮堂,一大家子人把沙发填得满满当当。晶晶记得,厨房总是“乱七八糟”,那年是大伯在灶前忙碌,嫌脏,忍不住将厨房彻底清洁了一遍。

之后几年,93岁的爷爷去世,患癌的大伯去世,二伯去外地照看孙子,五姑四处旅行,一家人渐渐少了来往。

到了2018年,晶晶只能卧床了。那时黄光明已经退休,不再去单位食堂,父女俩的一日三餐交给了外卖,生活也困在了这间房子里。

黄光明曾想过带女儿突围。晶晶一直想去一个叫国色天香的游乐园,他报了驾校,用退休后领取的公积金买了辆车。还没到出发日,黄光明和一辆公交车撞了,事故并不严重,但他吓得再也不敢握方向盘——尽管去国色天香,开车只要39分钟。

最后一个退出这个家的是妈妈。她爱干净、爱收拾,做饭也好吃。晶晶说,瘫痪之前5年,她做过一个手术,妈妈每天来看望她,会给她带糖醋排骨、丸子汤,瘫痪后,妈妈不再出现。现在,两人打开彼此的朋友圈,都只能看见一条横线。

与之对应的是空间的失守。杂物越来越多,淹没了过道,轮椅无法通过。这间房子就像一艘船,不断被压上重物,不断下沉。两年前,黄光明走到小区门口,发现自己突然不认识眼前的路了。此后,除了下楼丢垃圾,他不敢再多踏出一步。与父女俩相熟的药店老板得知后,每月来送两三次药,晶晶再用微信转过去钱。

马祖国在电视柜里发现了黄光明的遗书。因为记不住,他写了很多份,一些让前同事帮忙签字、摁了手印,一些还是草稿,只写了开头,一个颤颤巍巍的“遗”字。遗书的内容一样,都是把全部财产留给女儿。

与父亲不同,晶晶不想身后事,她追逐着最新的生活方式——每天要喝星巴克,手机是iPhone15 Pro Max,“最顶配的”。抖音账号里有一个AI版的“她”,留着长发、骑机车、打排球、去迪士尼乐园,一天要更新五六条。合成的AI形象,丝毫不像她。

清扫接近尾声的一个晚上,已到深夜,晶晶低着头,偶尔揉搓下眼皮,因为长期光照不足,眼皮上长了粉色的皮癣。聊到一半,她忽然打断对话:“你听,老头又开始扫地了。”保洁员每晚都在这个时候开始扫地,声音很轻,但她总能听见。床头的智能机器人录下这几天清扫时家中罕见的响动,她时常回看。

三天劳动过去,犹如时光倒流,“家”复现了:杂灰色的沙发铺着碎花坐垫,实木地板和玻璃茶几干净得反光,生活用品被收纳在餐区的架子上,一切井然有序。

晶晶很兴奋,要求将客厅、阳台、厨房一一拍照给她看。现在,轮椅总算畅通无阻了,可以让爸爸推她去客厅看看了,但她对这个提议低下了头:“算了,我这个体格。”长期服药和卧床让她的身体越发臃肿,爸爸已经抱不动她了。

成都,晶晶相册里的童年。(刘香丽/图)

成都,晶晶相册里的童年。(刘香丽/图)

5

极端案例里的年轻人

一个家开始脏乱,往往是从“主心骨”的消失开始的。

杨春美是误打误撞进入“垃圾房”赛道的。

2021年进入保洁行业前,她做过新媒体运营,复杂的职场让她感到疲惫。成为母亲后,她对家庭卫生有了更高要求,觉得普通家政难以满足,萌生了转行做深度保洁业务的想法。要做通这个赛道,杨春美认为体力好、能吃苦是关键,想到表弟是退伍军人,就让他招募了几个战友。团队起名为马俐管家,当时,团队清一色90后男性,平均身高一米八七,由身高刚过一米六的杨春美指挥,后来,开始有00后加入。

团队开始接单时,杨春美的孩子还在全乳期,每隔两三个小时需要喂一次母乳,她把孩子放在楼下的车里,打扫间隙下去喂奶。团队接到的第一个囤积房订单,是一位腿脚不便的奶奶,家中外卖腐臭,堆积成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大家都傻了眼,杨春美一咬牙,说,照常做。从前不温不火的清扫视频一炮而红,那期视频播放量过千万。他们慢慢摸索出如今的模式:线上接公益单免费清洁,在屋主同意下拍摄视频,靠带货和直播盈利;线下则接收费项目,并开拓全国加盟业务。

因猎奇来应聘的年轻人不少,基本没坚持下来的。程斌是少数。他在西藏当了四年边防兵,退伍后回到成都,一刷招聘网站,新人能应聘的岗位几乎只有销售,他琢磨着,自己性格内向,加之在部队就擅长整理内务,于是来应聘当保洁。对他来说,这份工作至少成果立见,“很解压”。

至今,团队已清理过三千多个家庭,见的房子多了,杨春美总结,一个家开始脏乱,往往是从“主心骨”的消失开始的。主心骨可能是一个人,比如离世的伴侣、离家的子女;更多时候,主心骨是一个人的精神力量。她见过许多遭受打击的屋主——有人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有人中年离婚,有人新冠期间生意受挫,又或者,以上都经历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与年龄没有太大关系,团队接触过不少年轻人的极端案例。程斌印象最深的是天津一套LOFT公寓,团队到达时,住户已经不辞而别,房东为他们开门。因为堆满快递,厨房已经进不去,厕所地面铺满厚厚的纸巾,纸巾被排泄物染成了棕黄色。沿着楼梯往上,每一层阶梯都堆满外卖和杂物,腐食汤水沿梯淌下并凝固。进到卧室,更像进入垃圾填埋场,每铲动一次垃圾,飞虫漫天狂舞。卧室的角落,是相对整洁的电脑桌、电竞椅和直播设备,程斌猜想,住户的工作或许与直播有关。

中国政法大学心理系讲师于悦也上过马俐管家的视频,他指出,囤积并非老年人专属,年轻人同样有,只是品类更细分,如潮玩手办、外卖纸袋……物质丰裕后,可囤之物也越来越多。另一个重灾区是数字囤积。出于“以后可能有用”的心理,人们不断收藏各类内容却很少回顾,照片、视频、影视资源不断堆积,直至内存告急——只是,没人能帮忙清理这些数字灰尘。

这群年轻人有过自我怀疑的时刻。2024年,一个被称为“一万件”的案例中,屋主是位4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拥有大量衣物。屋内食物腐烂,程斌被跳蚤咬得快崩溃,可屋主始终无法做出丢弃衣物的决定,每件都要过目,纠结是送人还是留下。四天的辛苦看不到一点进度,团队只得无功而返。程斌忍不住问杨春美,我们做这个的意义到底在哪?

杨春美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如果我们不做,可能直到屋主离世,房子才会被清扫,可这个时候打扫还有意义吗?”

然而她也承认,清洁过的重度囤积家庭,后续能维持整洁的可能不到1/5,甚至1/10。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房屋医生,“医得了房子,医不了人”。

“我爸又找不到吹风机了。”清扫结束后的两周里,杨春美还会收到晶晶的微信,询问她吹风机、奶粉放在哪里。手机那头,黄光明正焦急地在屋子里打转,收纳好的药品被他重新翻出,在桌上胡乱摆成一排,东倒西歪。

药瓶上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一束绽放的鲜花。多年前,晶晶还能自由活动,在旁边贴了一张蝴蝶贴纸,面朝着这束花飞去。

成都,晶晶卧室的画。(刘香丽/图)

成都,晶晶卧室的画。(刘香丽/图)

(李杰逸、郑刚、黄光明、晶晶为化名)

版权声明:未经许可禁止以任何形式转载
+1
您已点过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更多精彩内容请进入频道查看

还没看够?打开南方+看看吧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