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针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行动一个多月后，美国和以色列本周罕见同时释出退战信号：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地时间3月31日称，美国将在“两到三周”内结束对伊朗的战事。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同日也表示，伊朗已“再也无法威胁到以色列的生存”，这与他此前多次强调要在这场冲突中“粉碎伊朗政权”相比，调门明显放缓。

4月1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民众参加为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司令坦格西里、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顾问贾姆希德·埃哈基及伊朗武装部队军事人员举行的告别仪式。新华社发

美以两国是否正计划从冲突中撤场，抑或只是对伊发动突然袭击前，释放的又一枚“烟雾弹”？专家指出，美以确实存在退战的意愿，不过，为了确保自身“有台阶下”，美以也存在让冲突“降温”前先突然“升温”的可能性。

美国表态发生哪些变化？

4月1日，特朗普发表全国电视讲话时表示，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取得“快速、决定性、压倒性胜利”，核心战略目标“接近完成”。特朗普表示，未来两到三周将对伊朗实施“强力打击”，如果美伊谈判未在这段时间内达成协议，美军将对伊朗所有电力设施发动“非常猛烈的打击”。

美国总统特朗普。新华社发

这并非特朗普首次发表类似言论。美以伊冲突爆发之初，特朗普曾乐观地表示“很快就将结束”。但随着冲突持续，特朗普针对伊朗军事行动的表态开始在“继续猛攻”和“很快结束”之间反复摇摆。唯一不变的是，特朗普始终宣称美国正在“赢得战争”。

与特朗普本人“模棱两可”的发言相比，他的核心幕僚近期的表态更值得关注。

3月27日，美国副总统万斯称，美国无意在伊朗滞留，等处理完眼前的事务后，很快会撤离。他还称，完全有理由认为美国已经完成了所有军事目标。

有媒体注意到，特朗普决定对伊动武前，万斯曾在闭门会议场合质疑美军行动“会否成功”，他本人此前也多次表达“反战”主张。尽管万斯曾在3月16日表态支持美国军事打击伊朗，这被解读为其有意淡化与特朗普产生分歧的传言，但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万斯在冲突爆发初期曾被特朗普刻意“边缘化”。

美国副总统万斯。新华社发

不过，随着战事延宕，万斯的角色开始发生变化。由于伊朗方面明确表态拒绝接受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和特朗普作为美国谈判代表，特朗普政府3月24日放出消息称，派遣万斯和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牵头美伊谈判。对此，特朗普表示“乐观”。

“要是和伊朗没达成协议，我就怪万斯；要是达成了，功劳全在我。”特朗普4月1日表示。

万斯主导美国对伊谈判后，立即释出了“很快撤离”的信号。这意味着什么？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子昕分析，这可能意味着特朗普政府认为冲突已进入新的阶段，同伊朗谈判已成为当前首要重点。

“特朗普可能意识到，对伊朗发起战事是非常盲目且仓促的，目前达成的效果也不及预期。”李子昕说，“由于美军打击无法推翻伊朗政权，反倒被伊朗拖入‘持久战’旋涡，冲突走向对美国而言愈发不利。”

今年是美国中期选举年，有分析认为，美以伊冲突引发的全球石油市场动荡和下游供应链危机将对美国国内经济造成影响，从而导致特朗普政府和共和党承压。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在经济问题上的支持率降至31%，创其任内新低。另一项预测数据显示，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赢得美国参众两院的概率分别升至86%和52%。

李子昕表示，特朗普政府无法承担在对伊战事中持续消耗引发中期选举失利的后果。因此，近期特朗普和万斯释放的信息，可被认为是特朗普政府正为退战作出准备的重要信号。

“特朗普让万斯负责对伊朗谈判可被理解为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李子昕说，“更换谈判团队显然比让原有团队突然改变调门更好对国内交代，更换路线也比‘退缩’‘投降’这些词要好听得多。”

以色列是否也想“抽身”？

特朗普政府释出退战言论后，本场战争的另一发起者——以色列政府近期的表态也颇值得玩味。

3月30日，以色列军方和其他以色列领导人表示，以色列军方几乎完成了对冲突开始时自行确定的所有目标的轰炸，以色列在伊朗的军事目标已进入“收尾阶段”。以色列政治领导层已命令军队转向打击伊朗政权的“经济”目标。以色列安全部门消息人士还称，何时结束战争，取决于特朗普。

这是4月3日拍摄的遭袭受损的伊朗卡拉季市贝伊克公路桥。新华社发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指出，包括内塔尼亚胡3月31日释出伊朗“再也无法威胁到以色列的生存”的消息在内，以色列政府近期一系列表态，都似在为美国退战后本国从战事中“抽身”做准备。

他对此解释，以色列无法在失去美国的支持下独自维持对伊战事。此外，近期该国国内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也可能促成了政府的观念转变。

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伊朗持续使用导弹和自杀式无人机打击以色列。据美国情报最新评估显示，伊朗仍有约一半的导弹装置完好无损，并保存了数千架自杀式无人机。有分析称，以色列防空系统已不堪重负，这不仅导致该国军费开支激增，越来越多的导弹突破防线也导致国内反战呼声日益高涨。

值得一提的是，以色列当前正展开多线作战：不仅对伊朗持续发动袭击，还正对黎巴嫩发起空袭并展开地面行动，同时在约旦河西岸持续发起攻击。

以色列4月1日凌晨对贝鲁特南部杰纳赫地区发动的空袭已造成5人死亡、21人受伤。新华社发

对以政府当前军事政策，已有军方人士和政治人物公开站出来“唱反调”：以军总参谋长扎米尔近日表示，以军兵力吃紧，“濒临崩溃”；以反对党“拥有未来”党领导人拉皮德指责，以政府在兵力远远不够的情况下迫使“不堪重负”的以军多线作战，国家面临“安全灾难”。

“以色列政府自2023年针对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发起打击以来，至今军事行动维持高频状态。”孙德刚说，“持续战争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说以色列政府此前对外发起军事行动的目的是获取部分民众支持，那么当以军在对伊战事中伤亡增加、本国又遭受大规模报复式袭击，进而严重影响民众日常生活后，这种支持就不存在了。”

孙德刚指出，以色列政府曾将对伊军事打击视为一举摧毁伊朗领导的“抵抗轴心”的一次“大决战”。然而事实证明，在伊朗始终维持较高抵抗决心、美国或无力持续战事的背景下，实现此前战争目标的客观条件已然不复存在。因此，当前以色列政府可能已经更改了目标，从更迭伊朗政权变为消耗伊朗实力。

李子昕表示，以色列政府释放对伊朗打击已“收尾”的信号，可能也有维持黎巴嫩方向地面行动的考量。“这也意味着，以色列当前已缺乏军事能力搞‘多线作战’，与伊朗的长期缠斗可能会导致本国防卫能力出现严重缺口，这是以政府无法承担的风险。”

冲突会否“戛然而止”？

美以近期同时释出退战信号，是否意味着冲突将在未来某一时间点“戛然而止”？对此，受访专家给出否定答复。

受访专家指出，伊朗停止对美以进行反击的前提是获得对该国的安全担保，即确保美以永远不会攻击伊朗。然而，包括美国、以色列和任何冲突以外的斡旋方在内，尚无任何一方能够满足这一条件。而从伊朗国内政局看，其政策回旋余地也较有限。

据报道，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3月30日通过了拟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收费的法案。计划内容包括以伊朗货币实施财务安排和收费系统，禁止美以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禁止参与对伊朗单边制裁的国家通行等。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3月31日表示，对美以多个目标实施打击，并重申完全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新华社发

孙德刚对此表示，伊朗上述安排的目的是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换取停火条件，并强化伊方对霍尔木兹海峡拥有主权的主张。如何解封霍尔木兹海峡将成为未来美伊谈判的一大核心议题。

“当前美以伊冲突形势正处于十字路口。如果外交途径能够解决问题，例如以停火换取霍尔木兹海峡的临时性解封，那么局势可能会好转。”孙德刚说，“然而，美国恐怕不会同意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拥有主权的主张，这也意味着，即便通过谈判让冲突按下‘暂停键’，再度爆发也是迟早的事。”

李子昕表示，即便美伊通过第三方进入谈判，也不能排除特朗普政府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近期将冲突“先升级，再降级”，通过扩大战争规模向伊朗施压。

“先升级，再降级”的信号近期由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释放。他表示，美国人民在经历50天物价“暂时上涨期”后，物价终将回落，回报则是“长达50年的和平，即一个没有核武器的伊朗政权。”他还表示，正请求国会提供补充资金确保未来军队供应充足。

美方一系列行动似乎验证了上述主张正在付诸实施：连日来，美军持续向中东地区增派武器装备和地面部队。特朗普近期也对伊朗发出新的威胁，4月2日在社交媒体发布视频，称空袭炸毁伊朗“最大桥梁”，施压伊朗与美国“达成协议”。当晚他又在社交媒体上声称，美国军队“还没有开始摧毁伊朗剩下的东西”，接下来将打击伊朗的桥梁和发电厂。

李子昕表示，美军未来两周内有较高概率加大对伊朗打击力度，其中包括展开地面行动。采取这一行动的目的在于，随着对伊战事延长至一个月以上，特朗普政府可能不得不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才能获得“体面退出”。

“美国可能想要通过一场有限的局部地面战争来完成上述目标。然而，一旦地面战争开始，伊朗不会将其视为是一次局部行为，而是美军对伊朗的系统性打击。”李子昕说，“这无疑将导致局势变得更复杂，因为伊朗对谈判和对第三方安全担保必要性的态度都会发生变化。”

南方+记者 泠汐

策划 彭奕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