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广东佛山的一处洗车场内,一只拉布拉多犬从车后座跳下来,兴奋地摇着尾巴。龙精涛拿起高压水枪,水雾洒在这只狗狗身上,它仰起头,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它叫“叉烧包”,是龙精涛从广州市南沙区甲子公益志愿服务促进中心(下称“甲子公益”)领养的孤独症服务犬。

宸希与他的妈妈正在擦拭“叉烧包”。张翊伟 摄
洗车场是它的“澡堂”。龙精涛试过去宠物店,但“叉烧包”不配合,洗一只狗的时间够洗三只。久而久之,宠物店也不太愿意接待这个略显“麻烦的客人”。
“麻烦”——这个词在龙精涛的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她的儿子宸希今年11岁,是一名重度孤独症患者。在很多人眼里,这样的孩子本身就是一种“麻烦”:他不懂得识别危险,会在街上突然跑开;他不懂得社交距离,会在电梯里唐突问陌生人“你是什么人”;他不懂得表达情绪,开心的时候就甩手,不开心的时候就摔东西。
但龙精涛从不觉得儿子是“麻烦”,“他只是跟别人不一样”。

“孤独症不是病态,而是状态”
宸希三岁的时候,一切都被打乱了。
当时,外婆发现孩子“有点不一样”——眼神飘忽不定、叫名字没有反应、无法正常沟通。带到医院后,医生通过行为观察等方式,诊断宸希是重度孤独症谱系障碍。
从此,龙精涛辞去了自己在外地的工作,开始四处奔波学习如何干预治疗孤独症。
她回忆自己带着宸希全国各地到处看医生,电脑里存满了课堂笔记、研究资料、干预方案。这些资料后来都没了——宸希有一次把她的电脑从窗户扔了出去,但他毫无意识。
“我没想到他能把电脑给扔了。”龙精涛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奈。“但我也不能给他反应,因为如果他知道做这件事能引起我的反应,他就知道怎么控制我了。”
龙精涛对宸希的干预治疗,是从最基础的吃喝拉撒开始的。
宸希不会自己喝水,她就拉他去跑步,跑渴了,给他水喝,让他明白“渴了喝水”是有因果关系的;宸希不吃饭,她就饿他一天——因为孤独症孩子对“饿”的感觉不敏感,不饿到一定程度,他不会理解吃饭的必要性。
这是她的核心干预治疗理念:孤独症不是一种“病态”,而是一种“状态”。病态需要治疗,状态则可以改变。改变的方式不是吃药、不是打针、不是感统训练,而是要完全置身于生活场景。

“保护动物是希望他们能够服务于人”
“过来,擦一下‘叉烧包’。”
龙精涛朝着躺在沙发上的宸希喊了几遍,宸希才挪动自己小小的身躯,接过毛巾,在“叉烧包”身上机械般地来回擦拭。“叉烧包”则安静地趴在沙发上,任由小主人摆弄。
“保护动物是希望他们能够服务于人”
此前,它曾是一只流浪狗。2023年12月,骨瘦如柴的它正被铁丝绑在树上,屁股上还有一个巨大窟窿,血肉模糊。经过广州阿派关爱小动物社会发展中心(下称“阿派”)志愿者的救助,它的伤口逐渐愈合,恢复了大部分身体功能。

被救助前的“叉烧包”。
因为志愿者们都希望它能健健康康长大,变得肉乎乎的,所以给它起名“叉烧包”。为了让它的顽强事迹激励更多人,在阿派的推动下,“叉烧包”与第一批孤独症服务犬一起接受训练。
陈嫱此前是阿派的负责人,她做了七八年的流浪动物救助工作。“你们不帮人,只帮动物,你们是不是不爱人?”那时候,类似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她意识到必须要证明一件事——“保护动物,最终目标是希望它们能够服务于人。”
2019年,陈嫱在一次有关导盲犬的活动中,偶然了解到国外有一种叫“孤独症服务犬”的工作犬,已经有四十多年历史。它可以帮孤独症孩子锚定不走失、安抚情绪、建立社交,有的孩子甚至在它们的帮助下考上大学,融入社会。
陈嫱当时颇为震惊,因为她在国内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为孤独症群体培育的工作犬。后来她得知,孤独症动物辅助干预(AAI)已被作为孤独症谱系障碍的治疗方法,但在国内鲜有应用。
“动物疗法对于人的帮助,很多时候是超出我们的想象的。”思考再三,陈嫱决定把国外训练孤独症服务犬的整套体系引进中国。
2022年,在纯英文的训练口令声中,第一批三只拉布拉多犬作为工作犬,学习“锚定”“探望”“拥抱”技能。
2024年4月,顺利毕业的它们进入位于安徽、山东、广东的三个孤独症家庭,开始为期8年的免费“服役”。
“叉烧包”则是第二批的“编外”成员:它完成了训练,性格稳定,但存在护食倾向和手术导致的漏便问题,不能算“合格毕业”,无法作为孤独症服务犬“持证上岗”。

“叉烧包”作为疗愈犬亮相。
“被虐待的狗往往对人是有敌意的。但‘叉烧包’被救助的时候,对每个人都很友善,还能学习那么多服务犬的指令。它强大的求生欲,值得我去学习。”龙精涛在了解了“叉烧包”的经历后,立即向陈嫱提出了领养申请,希望能将这只有些许缺陷、但又与众不同的拉布拉多带回家。

“两条平行线”
“等待(wait)”“坐(sit)”“卧(down)”……
在佛山的公司内,只听龙精涛几句令下,“叉烧包”便迅速做出对应动作。这是“叉烧包”在学习如何成为孤独症服务犬时,必须要掌握的服务技能。
“两条平行线”
如今在她的积极干预下,宸希和“叉烧包”已经能“平行相处”了——各干各的,互不干扰。这在普通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对孤独症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而且,两条平行线,有相交的趋势。
“宸希有时候把它当‘工具狗’。”龙精涛打趣着说,“到时间了要去遛狗,这样他就能出去逛公园;喂它吃东西,完成任务了,他也能吃零食了。”
但这条路并不是一帆风顺。
2024年12月,第一次见到活蹦乱跳的“叉烧包”,宸希的反应是“哇哇大哭”。
面对体型和自己一样大的拉布拉多犬,加上触觉敏感,宸希非常害怕“叉烧包”友好的舔舐,不敢主动去摸它、抱它。相处一段时间后,宸希不仅不会因为“叉烧包”的陪伴而开心地笑,偶尔还会用力拍打“叉烧包”。
为了让宸希尽快接纳“叉烧包”,龙精涛抓住每一个细节,只要看到宸希和它友好互动,就给他相应奖励。
她很清楚,问题根源在于宸希的核心障碍——不能感知别人的感受。

龙精涛辅导宸希描字。张翊伟 摄
她回忆起有一次与家人产生争执,“叉烧包”急得“汪汪”直叫,好像在劝他们不要吵架。宸希就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狗狗都知道我们在吵架,但宸希觉得我们在聊天。”她无奈地说。
3月28日当天,同为孤独症患儿的诺诺(化名)来找宸希玩。他摸着“叉烧包”的尾巴,笑得很开心,龙精涛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羡慕。
“我希望有一天,他能感受到快乐,那种真正的、和另一个生命互动时产生的快乐。”龙精涛坚信,这两个所谓“有缺陷”的生命,终有一天能够救赎彼此。

“有一点点钱,就训一只”
一只孤独症服务犬的背后,是一条艰难的“破冰”之路。
“你怎么保证你的狗百分之百不咬人?”陈嫱表示,很多人在看到狗狗后都会发出类似的疑问。她坦言,自己不敢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狗狗不咬人,但两批拉布拉多犬已经服务了上千个孤独症孩子,还没有发生过一例咬人事件。

我国第一批孤独症服务犬哈利、伊莉和哈雷。
如何保证服务犬的安全性?
训练中,训犬员用力拉拽服务犬耳朵、扯尾巴,这些行为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虐待,但它们都保持性情稳定,友好待人。
“只有那些对外界各种刺激表现出极强稳定性的狗,才能留下来。”陈嫱解释,在训练基地,每一只服务犬都要经历上千次的反复训练。仅第一批三只工作犬,陈嫱和同事们就走访了200多家拉布拉多犬舍才确定,算得上是“万里挑一”。加上训练,每只孤独症服务犬的成本高达十几万元。
作为一家公益组织,甲子公益的资金来源主要靠公众募捐。“我们全平台所有的筹款加起来也只有三万多块钱。”陈嫱苦笑着说,其他的钱只能依靠个人垫付,第三批孤独症服务犬因为经费问题,到现在仅有一只即将毕业。“我们只能有一点点钱,就训一只;再有一点点钱,再训一只。”
更大的困境来自社会认可层面。
陈嫱想推动孤独症服务犬进入地铁等公共场所,让这些孩子能够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走向更远的地方。但除了导盲犬,国内其他种类的工作犬数量极少,公众对其认知普遍不高,相关工作开展迟缓。
高昂的成本与“一对一”的服务,也让不少人直言“奢侈”。
目前,国内孤独症人群已超过1400万,且呈现上升趋势。如何提高项目的“普惠性”,切实发挥公益的作用?
陈嫱转向了第二条路:让孤独症服务犬进机构、进学校,服务更多孩子。

“‘汪汪队’小老师是我们和孩子的纽带”
2025年中开始,甲子公益与孤独症服务犬,开启了“走出去”的旅程。
在海南海口环星特殊教育中心,孤独症服务犬为当地儿童提供了为期四个月的课程服务,成为了孩子的贴心助教。
同年11月,在南沙区委社会工作部的支持下,甲子公益带着第二批孤独症服务犬“圆圆”亮相广州市海心沙志愿服务主题公园,向公众展示随行、安抚情绪、辅助社交等多项服务技能,还陪伴多组孤独症儿童家庭现场游戏。
不久后,孤独症服务犬“乐乐”和“糖糖”,走进了南沙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启慧学校。

第二批孤独症服务犬圆圆、乐乐。
据陈嫱讲述,第一批共有30个孤独症孩子参与,重症占70%。一开始有些孩子害怕,不敢靠近。志愿者引导他们小心翼翼摸一下狗狗,孩子在展露出笑容后,便自己主动去抚摸狗狗,甚至抱着不撒手。

“这些‘汪汪队’小老师也许就是纽带,它让我们和孩子之间的距离更近了。”陈嫱说。
2025年12月,该项目被广东省委社会工作部、广东省志愿服务联合会确定为首批粤港澳大湾区志愿服务协同发展孵化项目。
就在今年3月21日,“汪汪队”小老师们还来到广东肇庆,陪伴当地的孤独症儿童玩耍。


今年4月2日是第19个世界孤独症日。在南沙环宇城的户外大屏上,有关孤独症服务犬的宣传视频正滚动播放,吸引了不少市民驻足观看。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带着狗狗到处跑,让别人来打听一句‘这条狗是做什么的’,我们就心满意足了。”陈嫱说,希望在甲子公益的坚持下,有更多“星星的孩子”,都能够遇到愿意守护、陪伴他们的小小生命。
南方+记者 张翊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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