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是世界孤独症日。
在中山南区恒美村头,一家名叫“T.啡记”的咖啡店正式开业。门口没有喧天的锣鼓,樟林的爸爸忙着招呼零星几位熟客,而24岁的樟林——这家店真正的“老板”正安静地站在吧台边,反复擦拭一只已经锃亮的咖啡杯。
这是属于他的店。这一刻,他和他的爸爸等了将近十年。从花房厨房的实践,到自己开咖啡店,他尝试用一束花、一杯咖啡,敲开“社会大学的门”。

花房厨房:
樟林的第一所“社会大学”
时间倒回2018年。那时的樟林15岁,还不太会系鞋带;甚至“剪指甲”对他来说都很困难;坐公交是一件需要“斗智斗勇”的事。
那一年,跟随中山市青少年宫的步伐,一批中山孤独症孩子和家长赴广州参与“花房厨房”的公益活动。
那是一个由社会机构创办的公益空间,专门教这些特殊的孩子插花、烘焙、做饭。樟林爸爸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安静地做好一份“花艺”。
“鲜花家家户户都能用,插花又像手工活,而烘焙、茶饮有得吃有得玩,孩子们喜欢。”樟林爸爸回忆。回到中山后,他和另一位孤独症家长——志军妈妈一拍即合。两人利用志军妈妈家的老房子,开了一间“花房厨房”。名字和模式,都复刻自广州花房厨房。

中山花房厨房。受访者供图
起初的日子,远没有“花房”二字听起来浪漫。两个家庭,两个孤独症孩子,从零开始。没有门店压力,却也意味着一切要靠自己摸索。
对樟林来说,花房厨房是他的第一所“社会大学”。
从家坐公交到“花房厨房”,短短一段路,樟林爸爸都要尾随其后,一遍遍带他走固定线路,再慢慢放手。学送花、认地址、练礼仪,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樟林爸爸回忆,第一次独立送花,一单城区内20分钟能完成的订单,他迟到了近两个小时。客人催单,他在路上慌了神。但正是这样的“错误”,成了他成长的台阶。
更琐碎的,是生活本身。
“剪指甲,你觉得应该怎么教?”樟林爸爸问,“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学习剪指甲,志军妈妈会先拿一张白纸,画出手指印,涂上红色当指甲,让两个孩子剪掉红色的部分,慢慢理解“剪指甲”的含义,日复一日练习,最终才能上手剪自己的指甲。
系鞋带、系裤带,樟林也需要反复练习,从“打一堆结”到如今能利索地系好。刷牙、洗澡,这些常人眼里理所当然的事,都需要拆解成无数步骤,反复教。
“教他们任何一件小事都很难,得跟他们‘斗智斗勇’。”樟林爸爸说,但正是这些看似笨拙的方法,让樟林一点点习得了自理的能力,也慢慢懂得了规则、责任和与人打交道的基本礼仪。
参与花房厨房的数年间,樟林学会了包月鲜花配送、下午茶制作,也学会了在送花时双手递上、轻声问好。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有了“工作”的概念——每天定点出门,完成任务,再定点回家。
那是他社会化的起点。
从花店到咖啡店:
位置变了,坚持没有变
花房厨房让樟林有了基本的社会实践能力,但樟林爸爸知道,孩子不能只待在“温室”里。
2023年左右,樟林被送到了爱心人士杨品生的逸品时光咖啡实习。从送花到做服务员,环境变了,要求也变了。
“花房厨房送花是定点交接,不用多交流。咖啡店不一样,要面对来来往往的人,要记住桌位,要端盘子、收拾桌面。”樟林爸爸说,这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刚开始,他经常出错。
大家就用娃娃代表咖啡,让他送到标着“A1”“A2”的模拟桌位,一遍遍地重复,直到他把位置刻进脑子里。店里的出餐单被整理出来,一项项对照着练。

樟林和店员正在整理店内用品。
一年之后,樟林终于能独立完成服务生的工作。他会主动收拾客人离开后的桌面,会在送餐时说一句简单的“请慢用”。店员们反馈他没做好的地方,樟林爸爸和志军妈妈再给他“补课”。
这近两年的实习,带给樟林的不只是技能的提升。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和情感。回家后,他会主动说起:“店里来了明星”“哪个同事人很好”。他还会给喜欢的同事点外卖,甚至开始模仿年轻同事的穿搭,买衣服也不再任由父母做主。
“现在他不愿意做的事,会拒绝,还会说‘我不想’。”樟林爸爸笑着讲,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樟林有了个性,有了自我保护意识,甚至会在爸爸批评妹妹时,跺脚表示不满。
这些变化,在花房厨房之前是难以想象的。
樟林开店:
“自己淋过雨,想为别人撑把伞”
2024年底,樟林爸爸开始带着儿子,在东凤花市周末摆摊——用一辆改装过的车,打造后尾厢咖啡店。周末,樟林在这里用全自动咖啡机,按一个开关,做一杯卡布奇诺,装冰、打包、递给客人。
而就是在这个花市,他们结缘了现在T.啡记所选址南区恒美村。有18班“样样巴士”经过,人流量大。出于公益考量,村委也乐意给予他们1/4的租金优惠。樟林父子俩从一个货柜开始,慢慢拓展到三个货柜,再到楼上楼下,一点点把这里打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T.啡记是由星星的孩子创办的咖啡店。
很多人问,“樟林爸爸,兼顾事业和孩子,很累了,为什么要开店?”
“只有自己创业,才能学到更多技能。”樟林爸爸说 ,他希望樟林能一步步走向独立。
但这家店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自己淋过雨,也希望为别人撑把伞。”樟林爸爸说,“我希望这里能让星星的孩子及其家属,聊一聊,歇一歇。它也是一个窗口和平台,让社会看到,这些‘星星的孩子’经过培训,同样可以自食其力,创造价值。”
“如果没有社会实践,他们只会越来越退步,需要父母一直帮扶。只有让他们走出来,社会才会知道他们,包容他们。”樟林爸爸说,开业前,这里已经办过好几场家长交流活动,一起做面包,分享各自教育孩子的经验。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没有一种方法适用所有人,但交流能让彼此少走弯路。
而在T.啡记,樟林仍然在学习。
例如,他还没完全习惯“老板应该最后走”这件事。一到下午五点,他仍然想下班。
但樟林爸爸不急,因为这条“社会化”的路,他们走了十年,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24岁的樟林正在制作拿铁咖啡。
据推算,我国有超过1000万孤独症人士,当这些"星星的孩子"从学校毕业后,他们的生活半径围绕着家庭,很少社交,没什么去处。他们的父母则陷入“终生照料”的困境中,不敢生病,不敢休假,不敢远行。
而事实上,这群孤独的孩子只是弄丢了"表达"的拼图,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遥远的星星,与世界保持距离。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情感无比真挚,纯粹,只是找不到表达方式。
“期待学校、企业、社会,对星星的孩子多一些包容,甚至能提供融合教育的学位、社会实践的岗位。”樟林爸爸说。
4月2日,世界孤独症日。这家店的开业,像是一个注脚。它告诉所有人,孤独症的孩子不是只能待在角落、呆在家里。他们也可以站在吧台后,制作一束花、萃取一杯咖啡、甚至开设一家店,实现社会价值。
而对樟林爸爸来说,这杯咖啡是甜的。
采写/配音:南方+记者 曾艳春
摄影/摄像/剪辑:叶紫潇(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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