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两次点名,佛山做对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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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北京,人民大会堂。最高人民法院(下称“最高法”)向全国人大作报告时,念出了一个广东地级市的名字:佛山。

《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明确肯定佛山法院等“深化破产事务中心建设,实现破产审判效能、企业重整效率和资源配置效益‘三提升’”。受访者供图

《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明确肯定佛山法院等“深化破产事务中心建设,实现破产审判效能、企业重整效率和资源配置效益‘三提升’”。受访者供图

与此同时发布的《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年度报告(2025)》中,佛山再度被提及——这一次,是作为全国典型经验。

《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年度报告(2025)》中,佛山作为全国典型经验被提及。  受访者供图

《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年度报告(2025)》中,佛山作为全国典型经验被提及。  受访者供图

一家地级市法院,何以在最高司法机关的年度“成绩单”中两次亮相?

答案或许藏在一组数据里:佛山地区主动申请破产的企业,增长了60%。

60%的增长,不只是一个数字。它意味着,在这座制造业重镇,越来越多的企业主开始把“破产”视作一种可以主动运用的工具,而不是“不得不面对的终局”。

从“怕破”到“求生”,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发现了它,比它自己发现危机还要早”

2023年12月,佛山市顺德区。一份来自人社局的用工监测报告,被送到了顺德区人民法院破产审判庭法官王晓娜的案头。

报告显示:考某机械公司陷入停产困境。

“法院在债务违约前介入,为挽救企业赢得了黄金时间。”王晓娜后来回忆。

彼时,这家企业尚未进入任何司法程序,甚至没有申请破产。但法院已经通过“府院联动”机制,提前感知到了风险。

2024年1月,法院依法受理考某公司破产清算案。随后,政府与法院联动中国塑料加工工业协会等多方力量,在多家有意参与重整投资的龙头企业中,依法选定一家苏州企业作为重整投资人。管理人制定了“出售式重整”方案,将职工安置、在建订单与实物资产整体出售。4月,债权人会议通过重整计划草案——从清算转重整,用时仅80余天。

结果是:153名职工重新就业,170多家上下游供应商延续合作,一家名为“克某”的新公司顺利“接棒”。

七月的车间里,机器轰鸣,订单已超亿元。鲜有人知,这里的前身曾濒临绝境。

“在政府和法院的提前介入下,我们最大限度地留住了高新技术、科技人才、供应链和订单。”克某公司总经理徐先生感慨。

这个案例,后来成为佛山困境企业风险预警机制的一个注脚。

支撑这套机制的,是一个名为“佛山智汇云”的困境企业风险预警平台。它打通了司法办案、企业经营等多维数据,对全市60余万家企业实施动态风险评级。当企业经营出现异常,系统会自动预警——不是等企业“病入膏肓”再抢救,而是在“头疼脑热”时就开始介入。

“法院带着平台生成的‘企业健康画像’主动上门,和企业主面对面分析经营状况、法律风险与重整价值。”一位参与平台建设的人士告诉记者,“企业主能更清晰地看到:如果现在主动申请,还有多少挽救空间、可以化解多少债务。”

这种“可视化的希望”,正在消解企业主心中多年的恐惧。

“三重怕”如何被一点点拆解?

长期以来,企业对“破产”的恐惧,有三层。

第一层,怕“一破了之”等于“企业死亡”,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第二层,怕程序复杂、成本高昂,陷入“破不起”的困境。第三层,怕“破”字标签带来信用污点,再无翻身机会。

正是这“三重怕”,让许多本有挽救价值的企业在危机中犹豫徘徊,直至错过最佳救治窗口。

佛山的破题,不只是建一个预警平台。

2025年10月30日,广东首个破产与清算事务协同中心在佛山顺德揭牌。这个中心整合了法院、检察院、税务机关、市场监管部门等14个成员单位的职能,在服务大厅设有纾困咨询、重整辅导、税务、工商、投融资咨询等多个服务窗口。

“如同一家专治企业病症的‘专科医院’。”这是媒体在报道中的形象比喻。

中心还组建了由专业律师、注册会计师构成的服务团队,为企业和群众提供从咨询引导到业务办理的全流程服务。企业可以通过纾困求助热线寻求帮助,也可以直接走进大厅,在“重整辅导工作室”里获得“一对一”把脉问诊。

专家为来访企业答疑解惑。受访者供图

专家为来访企业答疑解惑。受访者供图

近三年,佛山市破产管理人协会累计派驻管理人到各站点值班300余次。

“在这里,‘程序复杂’变成‘有人带路’,‘成本高昂’变成‘有政策托底’,‘信用污点’变成‘信用修复有路径’。”一位曾到访中心的企业主说。

2024年至2025年6月,全市法院对4990家企业依法修复信用,同比增长707.44%。这意味着,超过4990家曾经“失信”的企业,重新获得了市场准入资格。

当“活水”引入,谁在拯救谁?

预警机制发现了“病企”,协同中心提供了服务,但还有一个核心问题:钱从哪里来?

2023年,佛山建成并运营全国首个府院联动“破产重整投融资平台”。这个平台重整投资人库,搭建资源对接渠道,为有意愿自救的企业精准引入“活水”。

截至目前,平台已进驻各类用户430余个,发布项目350余个,成功引入投资32.9亿元,助力20家企业重获新生。

其中一个典型案例,是佛山云某汽车部件有限责任公司。

这家企业成立于2012年,曾是众多知名汽车品牌的核心配套商,手握22项实用新型专利,巅峰时期200余名员工忙碌在生产线上。2023年1月,因受关联企业担保链风险传导,债权人向南海区人民法院(下称“南海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那段时间,车间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职工冯师傅回忆。

焦虑的不仅是职工。与云某公司合作10余年的模具配件商户黄女士,店里压着十几万元的定制货——这些配件是为云某公司生产线量身定制的,别的企业根本用不了。

受理案件后,南海法院承办法官郭敏谊带队进驻企业。车间里,85%完好率的生产设备落着薄尘;档案室里,22项专利证书整齐排列;供应链名单上,与各大知名汽车品牌的长期合作协议仍在有效期。

“这是一家有技术、有市场、有资产的企业,简单清算太可惜了。”合议庭认为,云某公司具有挽救价值。

他们创新推出了一种新模式:“先表决重整计划、后公开选投资商”。

这一模式的核心,是让债权人先就清偿规则达成共识,再通过网络拍卖平台引入竞争机制,让市场选择最优投资方。“债权人先明确‘怎么分’,再由市场决定‘谁来投’。”南海法院民四庭庭长宋国俊解释,“司法定规则、市场做选择”,让重整流程跑出了“加速度”。

2025年9月,重整计划在债权人会议上高票通过;10月1日,投资商通过网络拍卖成功摘牌;10月13日,7200万余元重整投资款全额到位——从计划通过到资金到账,仅43天。

结果:57.7万元职工债权全额兑现,20余户小额债权人受偿率从模拟清算的50%跃升至100%。52亩工业用地、3.7万平方米厂房被成功盘活,上下游供应商恢复合作。

2025年12月,企业复工。车间里,冲压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2025年12月,佛山中院法官到云某汽车部件有限公司回访,见证复工复产。受访者供图

2025年12月,佛山中院法官到云某汽车部件有限公司回访,见证复工复产。受访者供图


60%增长背后的“佛山逻辑”

2021年至2025年,佛山法院审结破产重整、和解案件74件,盘活资产超252亿元、化解不良债务逾1476亿元、稳定就业岗位近1.2万个。

在广东省营商环境考评中,佛山“办理破产”指标连续四年稳居全省地级市第一,2025年跃升至全省第一。

这些数据,是最高人民法院两次点名“佛山经验”的底气。

但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是佛山?

“破产案件牵涉面广、相关利益错综复杂,如果仅是法院‘单打独斗’,诸多问题难以解决。”禅城区人民法院(下称“禅城法院”)综合审判庭庭长余朝阳说。

佛山的答案,是一套“组合拳”:困境企业风险预警平台解决“早发现”的问题,破产事务协同中心解决“一站式服务”的问题,投融资平台解决“钱从哪来”的问题,执破衔接机制解决“程序衔接”的问题。

而贯穿其中的逻辑是:把破产保护的窗口,从“执行不能后”前移至“风险初现时”。

“我们不希望等到企业彻底不行了才介入。”一位佛山法官说,“那就像人进了ICU再抢救,成本高、成功率低。我们要做的,是在普通病房甚至体检中心就开始干预。”

这套逻辑,正在被更多企业接受。数据显示,主动申请破产的企业增长60%——这60%,是市场主体投下的信任票。

佛山法官及管理人回访企业。受访者供图

佛山法官及管理人回访企业。受访者供图

2026年2月,临近立春。郭敏谊再次走进云某公司的车间。生产线上的机械臂精准舞动,新下线的汽车零部件还带着余温。老技术骨干何师傅从生产线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件刚下线的产品:“您看,精度完全回来了,0.02毫米,一点没差!”

他身后,崭新部件正沿流水线滑向下一工位,像被重新接续的脉搏。

门口,几辆货车正忙着装货等待发车。工人们脸上带着笑意——这个年,过得踏实了。

机器声回荡耳边。那声音,宛如春天扎实的脚步,正向前迈进。

采写:南方+记者 唐梦

挂南方+政法读者群二维码。 受访者 供图

编辑 陈禧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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