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年的颁奖典礼上,托马斯·普利兹克都会为当年的得主佩戴奖章。如今看来,这一场景不无讽刺。当建筑师们致力于构造一个公平、正义、可持续的未来理想邦时,为他们戴上这一桂冠的人却深谙以权力、金钱与暴力铸就的旧世界的游戏规则。
“在历史上这一悲伤时刻获得奖项,并非最佳环境。”拉迪奇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智利诗人尼卡诺尔·帕拉曾在20世纪40年代写道‘天空正在崩裂’,而今天,我们或许可以补充说,大地本身似乎也在开裂。”

▲2026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拉迪奇设计的比奥-比奥剧院。(视觉中国 图)
2026年度普利兹克奖姗姗来迟。3月12日,来自智利的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Smiljan Radić Clarke)成为该奖项的第55位得主。
普利兹克奖(以下简称“普奖”)创立于1979年,被称为“建筑界的诺贝尔奖”,除个别年份选出了多位建筑师外,每年只颁给一人。贝聿铭、安藤忠雄、王澍、刘家琨这些获奖者广为人知。北京央视大楼、广州大剧院,则分别是普奖2000年得主雷姆·库哈斯、2004年得主扎哈·哈迪德的设计。
今年的普奖得主拉迪奇生于1965年,多数作品在智利完成,如评审辞所言,用言语来描述他的建筑作品的气质本身就是件难事。与宏伟、坚固的纪念碑式的建筑截然不同,拉迪奇的建筑轻盈、脆弱、不稳定,强调对内的包容而非向外的声张,这种对“柔”的强调将建筑与周遭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这甚至让他的作品有时看似没有完工。
“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提醒我们,建筑是一门艺术,因为它触及人类生存状态的核心。”评审辞中,评委会这么形容,“他让建筑学科接纳不完美和脆弱,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提供宁静的庇护所,无需为了引人注目而刻意地喧嚣或铺张。”
围绕普奖本身的一则丑闻同样令人瞩目:普利兹克家族核心成员、普利兹克基金会副主席托马斯·普利兹克(Tomaz Pritzker)被曝出与杰弗里·爱泼斯坦有过超千次的邮件往来,其中包括私人用餐和约会安排。
普奖正是由托马斯·普利兹克的父母杰伊和辛蒂·普利兹克设立,普利兹克家族拥有凯悦酒店集团(Hyatt Hotels Corporation)等产业,凯悦基金会也是普利兹克奖的赞助方。
尽管普利兹克建筑奖组委会在《纽约时报》发表声明称,评委来自不同国家和专业背景,赞助方管理层的变动并不会影响评审过程和结果,但是作为普利兹克基金会副主席以及凯悦基金会主席的托马斯·普利兹克,一直是该奖项重要的幕后人物。
2月中旬,托马斯·普利兹克宣布辞去担任长达20年的凯悦酒店集团执行董事长职位,普奖也自设立以来首次推迟公布得主。
在每年的颁奖典礼上,托马斯·普利兹克都会为当年的得主佩戴奖章。如今看来,这一场景不无讽刺。当建筑师们致力于构造一个公平、正义、可持续的未来理想邦时,为他们戴上这一桂冠的人却深谙以权力、金钱与暴力铸就的旧世界的游戏规则。

▲智利建筑师拉迪奇在伦敦海德公园蛇形画廊。(视觉中国 图)
01
脆弱与永恒
虽然相比其他的知名建筑师,拉迪奇的作品相对较少,但他的得奖并非出乎意料。稍加梳理便可发现,普奖近些年的得主有着一脉相承的共性:关注建筑本身的美学之外,他们同样关心建筑与其所在的社群的联系,并试图回应当下社会关切的议题——自然生态恶化、传统文化丧失、贫富差距固化、现代个体原子化。
2022年的得主弗朗西斯·凯雷来自西非小国布基纳法索,在极端匮乏的物质环境下,他与村民一起用最朴素的材料建造当地的第一所小学;2024年得主、日本建筑师山本理显一直关注居住权利和城市公共生活,被誉为“建筑斗士”。
2025年,中国建筑师刘家琨获奖。为纪念一名在汶川地震中丧失了生命的小女孩,他搭建了胡慧姗纪念馆,并设计出用建筑废料和其他材料组合压制而成、用于灾后重建的再生砖;西村大院则构建出一个有强烈整合性的社区,如同一个微型城市,包含了商铺、餐饮、办公、运动等多种功能。
建筑与艺术批评家、策划人王家浩认为,在国际建筑研究界,“生态”成为讨论的重中之重,使用当地材料、社区共建甚至已经成为某种主流。在这种情况下,拉迪奇的许多建筑提供了一种新的面对自然的思路:它们搭建在看似并不稳定的平台上,与地面只有少量接触,仿佛随时可能被侵入、被拆除。拉迪奇设计的维克米拉韦酒庄和梅斯蒂索餐厅则与周遭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宛如地平线的延伸。
2014年,拉迪奇受邀建造当年的伦敦蛇形画廊展馆项目,这令他获得了国际声誉——此前的设计者包括扎哈·哈迪德、雷姆·库哈斯、弗兰克·盖里等一众国际明星建筑师。在拉迪奇的作品中,只有10厘米厚的半透明玻璃纤维薄壳搭建在看似随意散落的原始巨石之上,古老与现代、厚重与轻薄的拼贴被认为“完美融合了原始与科幻、临时与永恒”。
“他用几块石头支撑起一个‘破破烂烂’的玻璃纤维壳子,这个房子当时挑战了我对于建筑,乃至人造构筑物的理解。”建筑师张润泽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它的形式语言、构造、材料等等都太特殊、太反常了,我感受到他的建筑有一种脱离了现代建筑史的质感,一种回到历史之前原始的手工质感。”
评审辞中,“vulnerability”被反复用来形容拉迪奇的建筑,王家浩认为,比起建筑物理意义上的脆弱,拉迪奇的作品更强调建筑与周遭的“脆弱”关系,“(这个词)更接近‘容易受伤的’‘不设防的’状态,是主动的开放、不抗拒外界(自然、时间)的侵蚀,甚至有时候还会制造‘侵入’”。自然伟大永恒,建筑渺小易逝,因此,人类无法战胜自然,只能学会与之共存。
青年建筑师刘洋认为,从这几年的得主上可以看出普奖的侧重有所转变,“在零几年,扎哈·哈迪德、雷姆·库哈斯等激进的建筑师获奖,这意味着前卫的建筑理念与风格受到重视;现在,无论是安妮·拉卡顿和让-菲利普·瓦萨尔(2021年普奖得主),还是山本理显,都是对在地性、社会责任的强调。”他说,“不过我们是根据获奖建筑师的特征进行揣测,建筑师自己在做项目的时候是不会有这种考量的。”

▲2025年普利兹克奖得主刘家琨的代表作——成都西村大院。(视觉中国 图)
02
“大地本身似乎也在开裂”
在有关本届得主的讨论之外,这项长期被建筑界公认为最高荣誉的奖项,其本身也遭遇了新的危机。
作为美国最富裕的家族之一,托马斯·普利兹克从其父手中接任凯悦酒店集团执行董事长超过20年,他的表亲则包括伊利诺伊州州长J·B·普利兹克,以及哈佛大学校董会主席、曾任巴拉克·奥巴马总统第二任期内商务部部长的佩妮·普利兹克。
除了成立普利兹克建筑奖,普利兹克家族做了不少慈善事业:美国芝加哥大学、西北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学院都由该家族赞助;2011年,凯悦基金会与清华大学设立“普利兹克-清华建筑英才培训项目”;2018年,清华大学授予托马斯·普利兹克名誉博士学位。
慈善家的另一面,是即便爱泼斯坦在2008年因教唆未成年人性交易被定罪,登记为性犯罪者后,托马斯·普利兹克仍与其保持密切联络,在十年间邮件往来超千封,爱泼斯坦也曾多次受邀出席普利兹克建筑奖的颁奖典礼。
爱泼斯坦案相关文件的公布将大量的政商权贵与文化精英带出水面,这包括哈佛大学前校长劳伦斯·萨默斯,也包括导演伍迪·艾伦、左翼公共知识分子乔姆斯基。
宣布辞职时,托马斯表示对自己与爱泼斯坦及其同伙格希莱恩·麦克斯韦(Ghislaine Maxwell)的联系“深感后悔”。

▲卷入爱泼斯坦案的托马斯·普利兹克。(视觉中国 图)
不过,刘洋和王家浩一致认为,普奖的专业评委占比很高,并且凯悦集团和历届获奖的建筑师少有合作与利益往来,管理层的风波对评选结果不会产生很大影响,包括拉迪奇在内的历届普奖得主也都配得上这个荣誉。“如果不把普奖当作建筑潮流的风向标,而仅是给非常优秀的建筑师个体的认可,拉迪奇的作品其实达到了这个位置。”王家浩说。
在温州-肯恩大学建筑系副教授文森(Vincent Peu Duvallon)看来,普奖本身也属于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它诞生于里根时代,正值新自由主义、后现代主义以及标志性建筑兴起的高峰期,从未真正奖励过现代建筑的那些开创性人物。“正如威廉·柯蒂斯等人指出的,一些普奖得主与路易斯·康或阿尔瓦·阿尔托这样的建筑师之间,始终存在着质的差距。”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更大的层面上,建筑学本身也在经历着转变。王家浩说,过往许多普奖得主会因此成为国际上的“明星建筑师”,在不同国家拥有建筑项目,在全球的城市化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中国,“鸟巢”——国家体育场、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广州大剧院等多个地标性建筑都由普奖得主设计建造。
然而,这十年,全球经济下行,顶级建筑设计公司BIG伦敦办公室今年裁员过半。这导致明星建筑师背后的经济支撑体系失效,建筑作用于公共领域的更抽象、更宏观的影响也在日渐式微,转而变成一种更微观、更在地的影响。“包括本届得主拉迪奇,他的项目其实也不具备国际性的、普遍的条件。”王家浩说。
刘洋说,与艺术家可以全然地自我表达不同,建筑师需要面对来自多方的约束。拿消防喷淋系统举例,这看似是微不足道的小处,但是如果暴露在墙体上,就会显得建筑师的表达十分随意,然而处理这些需要跟施工方和管理方沟通,还可能会受到来自资方的压力,“如果妥协了,你一开始想要表达的那个东西就会受到伤害”。因此,建筑师的话语权与从业生态和更大的经济、文化环境息息相关。
今年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另一个背景是,在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和伊朗进行还击的过程中,许多建筑受损,包括位于德黑兰的“玫瑰宫”——古列斯坦宫,位于特拉维夫的包豪斯式现代主义建筑群“白城”也遭到了毁坏。
当毁坏的力量不断冲击建造的力量时,建筑本身的意义何在?
“在历史上这一悲伤时刻获得奖项,并非最佳环境。”拉迪奇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智利诗人尼卡诺尔·帕拉曾在20世纪40年代写道‘天空正在崩裂’,而今天,我们或许可以补充说,大地本身似乎也在开裂。”
不过,拉迪奇补充道,“尽管如此,我仍相信,建筑是一种积极的行为——它能够创造出具体的现实,让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去感受和珍视周围的环境”。
刘洋也认为,对许多并不从事建筑行业的人而言,“建筑只是一个更高、更大的物体,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那么,普奖是一个契机,让大家看到,建筑是如何与文化、社会、艺术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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