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真华
一个毫无倦怠地遨游在语言世界的崇高灵魂
——贺恩师黄建华先生从事教学、科研65年
1995年1月,我响应恩师黄建华先生的召唤,从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回国,投身先生门下,攻读“外国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的博士学位。常常听先生感叹:编纂汉外、外汉大词典,我们最缺乏的是自己的话语,先生的牵挂让我想到先生书房的一幅墨宝“学者当自树其帜”。作为法国语言文学研究大家,尤其是作为资深的词典学家,先生孜孜以求的是真正具有中国词书编纂思想、编纂理念、编纂立场、编纂方法的创新之作。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还没有一部由中国学者自己编纂的大体量的汉法词典,具有中国学人自己的文化立场、文化意义的大型双语工具书少之又少,大多数双语词典或诉诸对西方词书学术思想的阐释,或满足于移植其概念去构建自己的学科体系,终因缺乏自己的学科理论而陷于“非西即古”的困境。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先生有机会去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任译审,就致力于词典学的理论研究,他的学术论著《词典论》(1987年)在辞书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早年主编的六国语文词典研究《英俄德法西日语文词典研究》和他的另一部专著《双语词典学导论》同样是词典学理论研究的力作,对构建“新词典学”的范畴体系提出了独立的见解。这些思想的创新之处在于突破了词书编纂学“非西即古”的思维悖论,主张用“当代性”消解“中式”或“西式”的固化教条,构建有各自文化特色的话语和释义空间。“新词典学”以开放的气度,为不同语言的交流,不同文化的沟通,为汇聚中国语言文化,促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成效,为借鉴欧洲现代文明中那些有价值的思想和方法,提供了极富创新性的理论建树。
《汉法大词典》收录单字条目1万余条,多字条目10万余条,覆盖普通海量语文词汇,以及50多个学科术语,并收录了数千条新词新义,体量达750万字。先生以疴恙之身,苦战十六载,其间三度入院,三度手术,初心不改,以实践自己的编纂理想,终成煌煌鸿篇巨著。
“新词典学”和双语词书编纂的“当代性”理论,为我们在词典学领域创立中国词书学人的话语权,去解释、去认知、去服务这个双语世界开辟了一条新路。恰如先生在《汉法大词典》前言中所言:“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学习一门外语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理解另一种文化。在编纂过程中,我们始终有一种意识:词典功能不仅限于提供词语的语义和应用信息,也应扩大到它的文化维度,因此,在词语的释义、词组搭配、语用标注以及例句选择上我们都着眼于它的文化内涵。”
先生除了编纂词书,也是一位精于文学翻译、精于西方文论研究的学者,一位文笔细腻的散文随笔作者。他早年翻译出版了由商务印书馆规划的“世界学术名著”4种:《自然法典》、《公有法典》、《塞瓦兰人的历史》、《论实证精神》,以及《社会学方法》、《此时此地》、《蒙田随笔》(与梁宗岱合作)、《夜之卡斯帕尔》、《爱经》(全译本)等译著,并主持编辑出版了4卷本《梁宗岱文集》。先生在文学名著与学术名著翻译过程中表现出精准的感受领悟力、精准的译语表达力,先生在梁宗岱诗学阐述上彰显的强大的思辨力,令我们这批晚辈后学高山仰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是先生的真实写照。先生品德高尚,始终以谦卑的态度管理自身、修养德行、教诲弟子。对聚光灯、主席台,对掌声、鲜花没有一点感觉,对门前车马没有丝毫眷恋,您的精神超越了尘世的喧嚣浮躁,您的灵魂毫无倦怠地翱翔在学贯中西的语言世界,您的生命摆脱了时序的捆绑,创造了非凡的意义。尽管您创造了非凡的业绩,尽管您获得了无数赞誉,您仍然保持着一颗谦卑的初心,因为您知道,语言的边际没有界限,语言的深度无可限量,九十华诞,您用生命的厚度,诠释了毕生的责任与担当。
从1972年入学广外法语专业开始,我认识先生已逾50年,从1995年投师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学位算起也有30余年,我从没见过先生感怀伤时,为形所役、为物所累的困惑。先生轻视世俗功名,无论是在庙堂之上,位尊校长,还是在江湖之远,退守教授之清冷,您都不卑不亢,始终与权力和功利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位知识者灵魂的独立性和完整性。
先生对弟子的教诲常常见于读书与讨论的不经意间。记得一次谈到学问之要。先生讲起了“博学而约取”“博而返约”的典故。先生觉得我在理性思维方面有一定优势,在统筹归纳方面有一定见地,但是宽广的知识面必须有一个强力的支点加以统领,必须学会吸收精粹,化为简约,构建自己在某一学问层面的理论、思想和观点。遗憾的是,弟子不才,始终没有达成先生所期盼的博而返约的学术境界,有悖恩师的拳拳之心。
2000年春天,先生因任职年龄限制退下广外校长的领导岗位,我接任校长前的一天午后,先生约我作了一次长谈。那次谈话的核心内容可以归纳为一句话:“你接手的广外,工作千头万绪,有一句最要紧的话,你要牢记一辈子,践行一辈子:不以公权谋私利”。可以告诉老师的是2000—2010年十年校政,以及后来我又在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任职校长多年,我用:“循规律、守规矩、谋发展、求实效”这十二字的行为准则践行了恩师的谆谆教诲,终不负师恩。
作为新时代辞书学、翻译学、外国文学研究的承启者和开拓创新者,先生一直在中法两国的语言、文化、文明的想象世界里不懈地追寻,其不同寻常的生命经验与勇往直前的学术探索是给晚辈学子、给中国外语学界的一份厚礼。做人、做学问达此境界,每每让学界同仁肃然起敬。先生之德,不以才华折服人,而以一身正气,一身风骨,在潜移默化间,为晚辈学子筑起了一道做人的底线,也照亮了晚辈们做人、为学、行政之道。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原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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