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毅

作者单位：中国医学科学院 北京协和医学院 北京协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引用本文:肖毅. 从循证到精准，推动睡眠呼吸暂停诊疗新范式[J].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 2026, 49(3): 257-260. DOI: 10.3760/cma.j.cn112147-20251114-00711.

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bstructive sleep apnea，OSA）作为一种高患病率、高疾病负担的慢性呼吸系统疾病，长期以来在全球范围内存在诊断不足、治疗不规范的问题。我国自2011年发布《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诊治指南》以来［ 1 ］，睡眠医学领域在基础研究、临床诊疗与技术应用等方面均取得了显著进展。2025年发布的《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2025）》（以下简称“2025年版指南”）在继承前期成果的基础上，全面引入循证医学方法，整合国内外最新研究进展，系统回应了18项关键临床问题，标志着我国OSA诊疗进入“循证驱动、表型导向、全程管理”的新阶段［ 2 ］。指南从制订开始，国内流行病学专家就深度参与指导，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睡眠呼吸障碍学组进行了3次线下会议讨论，结合线上问卷等，反复讨论修改，最终定稿。并在前期发表了《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计划书》［ 3 ］。本文从指南发布背景、方法学创新、内容更新、证据基础及与2011年版指南的对比等方面进行系统述评。

2025年版指南的发布具有深刻的时代背景与临床需求。首先，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全球30~69岁人群中OSA患者约9.36亿，我国患病率约为11.8%，且呈上升趋势。然而，OSA的诊断率与治疗率仍然偏低，我国在职公务员中OSA高危人群占比达22.0%，而确诊率仅为0.9%，反映出临床筛查与诊疗体系尚不完善。其次，OSA的疾病认知已从单纯的“呼吸事件”扩展为一种系统性、慢性、异质性疾病，与心血管疾病、代谢异常、神经认知障碍等多种并发症密切相关［ 4 , 5 ］。近年来，随着对OSA病理生理机制（内型）与临床表现（表型）研究的深入，个体化诊疗成为可能［ 6 , 7 ］。此外，新型监测技术、药物治疗选择及远程医疗模式的兴起，也为OSA的全程管理提供了新工具与新路径［ 8 , 9 , 10 ］。2011年版指南虽为我国OSA诊疗奠定了基础，但其推荐多基于专家共识，缺乏系统循证支持。2025年版指南的制订，正是为了弥补这一差距，推动我国OSA诊疗从“经验性”向“循证性”转变。

2025年版指南的制订过程严格遵循国际指南研究与评价工具（AGREE Ⅱ）与卫生保健实践指南报告条目（RIGHT），并基于《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计划书》系统提出了18个临床问题，涵盖筛查、诊断、治疗与随访四大领域。这些问题以PICOS（人群、干预、对照、结局、研究设计）格式明确界定，确保了推荐意见的针对性与可操作性。例如：PICOS示例（临床问题8）：P：成人OSA患者；I：气道正压通气治疗；C：非PAP治疗或安慰剂；O：AHI改善、生活质量、心血管事件；S：随机对照试验、系统评价。这种结构化的问题构建方式，不仅提高了指南的系统性与透明度，也为后续证据检索、质量评价与推荐强度分级奠定了基础。

（一）严重程度评估指标的多元化

传统上，OSA严重程度主要依赖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apnea-hypopnea index，AHI）。2025年版指南在肯定AHI作为主要分级指标的同时，首次系统引入低氧负荷（hypoxic burden，HB）与睡眠呼吸受损指数（sleep breathing impairment index，SBII）等新兴指标，用于评估患者夜间低氧累积效应与呼吸事件对生理系统的综合影响。HB 反映单位时间内血氧饱和度下降曲线面积，与心血管死亡风险密切相关。SBII 结合事件持续时间与氧降面积，在预测心血管事件、心房颤动、糖尿病等并发症方面表现更优。这些指标的应用，标志着OSA评估从“事件频率”向“病理生理负荷”的转变，有助于识别那些AHI不高但缺氧严重、并发症风险高的患者［ 11 , 12 ］。

（二）内型与表型：精准诊疗的基石

2025年版指南采纳OSA的表型分型与内型评估，推动诊疗策略从“以AHI为中心”向“以患者为中心”转变。表型分型：将OSA患者分为“日间嗜睡型”“睡眠障碍/睡眠紊乱型”与“无症状/轻微症状型”，不同类型的患者对治疗反应差异显著；内型评估：基于PALM模型（上气道临界闭合压、觉醒阈值、环路增益、上气道肌肉反应性），通过PSG信号分析或食管压测量等技术，识别患者的主导病理机制。在此基础上，指南提出“可治疗特征”概念，如EDS、失眠、肥胖等，为药物与非药物治疗的选择提供个体化依据。

（三）药物治疗：从“无药可用”到“精准靶向”

2011年版指南中，药物治疗几乎未被提及。2025年版指南则基于多项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RCT）与Meta分析，明确提出药物治疗的适应证与推荐等级：促觉醒药物：索安非托、莫达非尼等用于治疗OSA致日间嗜睡，尤其适用于经CPAP治疗后仍存在残余EDS的患者；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多肽/胰高血糖素样肽-1（GIP/GLP-1）双受体激动剂：如替尔泊肽，用于合并肥胖的中重度OSA患者，兼具减重与改善呼吸事件的双重作用；镇静催眠药物：非苯二氮䓬类药物短期用于失眠合并OSA（COMISA）患者，需在监测下或联合CPAP使用。这些推荐标志着OSA药物治疗从“空白”走向“有据可依”，为特定表型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 13 , 14 , 15 ］ 。

2025年版指南的所有推荐意见均基于系统检索与评价的国内外最新文献，涵盖2010—2025年间发表的RCT、队列研究、系统评价与Meta分析。证据等级采用牛津循证医学中心标准，推荐强度明确分为A~D四级。例如：PAP治疗依从性提升：推荐基于多项Meta分析，支持远程医疗、行为干预、动机访谈等措施；口腔矫治器适应证：基于亚洲人群研究，强调其对轻中度OSA及CPAP不耐受者的替代价值；手术适应证：严格限定于解剖异常明确、PAP治疗失败者，并强调多学科评估。此外，指南还特别引用了多项中国人群研究，如STOP-Bang问卷在中国人群中的验证，SBII指标的提出，国内外OSA队列中的验证，以及替尔泊肽在亚洲OSA患者中的疗效数据，体现了“国际证据，本土适用”的编写理念。

2025年版指南方法学严谨，首次系统采用RIGHT与AGREE Ⅱ框架，全程透明、结构化；内容全面，覆盖筛查、诊断、治疗、随访全流程，回应18个关键临床问题；诊疗精准化，引入表型/内型、可治疗特征、新型指标，推动个体医疗；药物突破，系统性提出药物治疗路径，填补既往空白；技术整合，明确远程医疗、AI设备、家庭监测在OSA管理中的角色（表1）。

2025年版指南是我国睡眠医学领域一项重要的成果。它不仅在方法学上实现了从“专家经验”向“循证医学”的跨越，更在内容上构建了“筛查-诊断-治疗-随访”全周期管理体系，提出“表型-内型-可治疗特征”三位一体的精准诊疗框架。新版指南的发布与实施，将显著提升我国OSA诊疗的标准化、个体化与系统化水平，为改善患者生活质量、降低并发症负担提供有力支撑。未来，随着更多高质量本土研究的开展与技术工具的普及，OSA的诊疗范式仍将持续演进。本指南作为当前阶段的权威指导文件，其推广与应用需依靠多学科协作、基层培训与信息化支持，以期真正实现“每位患者获得最适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