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潮州古城文化遗产整体性保护经验研究成果汇报会在韩山师范学院举行。会议邀请国内外申遗专家以及潮州社科联、潮州文旅系统、潮州申遗单位主要人员，围绕研究报告与保护实践、文本规范与治理落地开展多维度研讨，为潮州古城申遗提供专业支撑。

当前，潮州文旅热度持续提升，古城保护与发展面临新的课题。以申遗凝聚社会共识、推动高标准保护，将为古城注入持久生命力，实现健康可持续发展。

确定遗产“突出的普遍价值”是申遗关键的第一步，也是潮州文化构建国际叙事的核心环节。会上，专家学者深入交流，认为当前潮州古城具备“城市（府城）文明+沿海区位+活态传承+宗亲文化+侨乡网络”五位一体的独特价值，建议以“中华城市文明的东南沿海活态实践”为核心叙事，统筹推进价值凝练、社区治理、国际传播三项重点工作，守住“烟火气”底线，确保申遗工作行稳致远。

古城保护核心在于关注“文化的生命”

世界遗产并非指某一建筑单体，而是整体的文化概念。197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内罗毕建议》，提出了“历史地区”概念，即“历史的或传统的建筑群”，确定了“整体性”保护原则，将历史地区作为整体进行协调和保护，保护内容包括历史地段中“人类活动、建筑物、空间结构及周围环境”。

如今，这种倡导性理念已发展成为具有系统方法论指导的研究与实践主流。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建筑保存计划负责人尤卡·约基莱赫托和世界遗产专家、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前副主席郭旃，曾经对世界遗产五十年的评估政策演进进行了系统评述，揭示了遗产认定标准从“纪念碑式”的杰出价值，向包含“文化景观”“活态遗产”等更宽广、更包容范畴扩展。

“世界遗产保护已从单体、局部转向聚落、线性、整体性保护，从聚焦物质实体（物）向关注文化意义与社区角色（人）转变。”《潮州古城文化遗产整体性保护经验研究》课题组负责人、中国近现代史研究员、韩山师范学院副校长陈海忠说。

自1986年潮州被公布为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以来，潮州古城经历了从点到片到整体的纵深保护。20世纪80年代—90年代末，潮州对广济桥、开元寺、许驸马府等标志性文物单位进行长期、集中的抢救性维修与修复；21世纪初—2020年，潮州市整合社会资源启动了太平街义兴甲巷、甲第巷等历史街区的保护整治工程，开始关注居民生活在遗产价值中的重要性，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街区的历史真实性；2020年至今，“整体性保护”超越了物质空间范畴，逐步探索实践历史格局、传统风貌、非物质文化遗产、社区生活、经济社会协同的保护理念。

课题组认为，潮州古城保护的核心从关注“物质的存续”转向关注“文化的生命”，整体性保护的真谛在于“以人为本”，其终极目标不是制造一个建筑精美的“城市博物馆”，而是维系一个生机勃勃的“社会生活共同体”。

潮州申遗核心竞争力在于“我们如何生活”

准确的价值阐释是成功申报和有效保护世界遗产的基石。确定潮州古城“突出的普遍价值”是其关键。

开平碉楼申遗首席专家，五邑大学教授、原副校长张国雄抓住潮州古城“城”的文化概念，建议以“中华城市文明的东南沿海活态实践”为核心叙事，统领府城层级、东南沿海、侨乡网络（侨城）、宗亲文化、活态传承五大特质，明确申遗价值主线：“潮州古城突出的普遍价值可立足中华文明的叙事，一个是突出主干与支脉，即潮州文化作为中华文化重要支脉的形成过程，溯源潮州文化中的中原文化与土著文化的融合历史；另一个是凸显中华与外域，亦即潮州作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前沿枢纽，以侨为载体的一系列本土与海洋的文明互动，体现中华文明的开放性与包容性。”

对比同类型遗产地，泉州以“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申遗，其核心竞争力在于国际性的港口功能与宗教多元性；平遥、丽江作为“保存最为完整的明清县城/少数民族古城”，价值锚点在于时空胶囊式的原真性。潮州所主张的“支脉”身份，关注的并非某一历史时刻的辉煌或某一建筑类型的完整，而是某种文明模式在特定地理单元中的长期演化与系统呈现。

世界遗产并非保留过去的残骸，而是为人类的未来保留文化多样性的活态资源。携带鲜明中华文化基因的潮州文化，仍本真地“活”在潮州古城内。如今，潮州古城有3.46万原住民常住，食肆、菜场、学校、医疗俱全，“最好的中华料理”潮州菜、“古代汉语的活化石”潮州话等仍鲜活存在于居民日常，这种古城社区生命的延续，为中国传统古城生活保留了活态样本，也成为如今潮州古城与其他遗产地的差异化优势所在。

饮工夫茶，是潮人的一种生活方式。资料图片

潮绣传承在潮州古城里发生。资料图片

古城内，木偶戏台吸引年轻一代关注。刘梓薇 摄

“泉州讲海丝，平遥讲县城，潮州要讲什么？潮州古城要讲的不是另一座保存完好的中国古城，而是一个由文化驱动、向海而生、活态传承的城市文明模式。”陈海忠认为，“活着、充满烟火气的古城”这一定位，将潮州申遗的核心竞争力从“我们有什么”转向“我们如何生活”，这一转向更加契合世界遗产委员会近年强调的“突出普遍价值”之“真实性”，从物质原真性向过程真实性扩展的理念。

不过，专家学者也提出了潮州古城存在原居民流失、活态基础面临削弱的隐忧。课题组走访调查发现，目前潮州古城以老年人为主，年轻人外迁、传统生活空间被商业化挤压，导致原生态的“烟火气”退化，若申遗周期延长（如五年后），可能面临“有城无市、有形无神”的丽江古城困境，丧失潮州古城目前“活态”的比较优势。

马来西亚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槟城古迹信托会主席林玉裳介绍了世界文化遗产马来西亚槟城保持原生态的做法，建议对古城进行功能分区，为不同区域设定不同的保护强度、开发强度、生活强度，同时将原居民保留率、传统业态比例纳入古城保护考核指标。制定《潮州古城业态引导目录》，明确核心区鼓励类、限制类、禁止类业态。

建议突出潮州“中原文明全球集散地”枢纽地位

提炼潮州古城普遍价值既要符合中国实际，还要符合国际语境。

陈海忠认为，一方面要阐释好潮州文化作为中华文化重要支脉的鲜明特色，另一方面要突出潮州文化对东南亚文化的影响及塑造意义。

每年正月廿四举行的潮州青龙庙会，是潮州城内规模最大的一次年度非遗民俗狂欢，超千名潮籍华侨代表、百余个海内外潮人社团回乡观礼，成为这一盛会的一大亮点。

“潮州古城是海内外潮人的精神地标，潮州文化通过潮侨带到全世界，异域文化又通过潮侨影响了潮州，两者相互塑造，影响深远。”马来西亚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槟城古迹信托会主席林玉裳举例说，“泉州的串烧传到马来西亚后，马来人将肉串配的蘸酱叫沙嗲，而这一酱料又通过潮人带回潮州，潮人将其称为沙茶保留下来，诸如此类非常有意思的文化交流互鉴，还表现在经济、建筑、语言、民俗等多方面。潮侨的跨国网络与文化交流，是潮州古城区别于同类型遗产地的独特资产。”

林玉裳父亲（左一）在马来西亚韩江家庙中演奏潮州音乐。受访者供图

在潮州古城，主街商铺的骑楼风格、深巷私宅的南洋元素，无不是潮侨返乡留下的痕迹；潮剧从故乡演到南洋，又带着南洋新韵反哺故里；潮语直接影响东南亚语言，又因其重塑……潮水往复，正如文化随着往返于大陆与海洋，见证着本土与外域的文脉相融。

潮州古城背靠中原，面朝大海的地理位置，也使其成为中外文明对话的枢纽。这使得潮州文化并非简单的“中西合璧”标本，而是在长期、反复、多点的接触中，通过贸易、移民、信仰、审美等日常实践逐步积淀的创造性成果，展示了中华文明向海洋世界主动延伸、在异域环境中调适再生、最终反哺本土文化更新的完整链条。

开平碉楼申遗专家、五邑大学教授刘进认为，潮州位于省尾国角，是边陲但不边缘，而是另一个文化中心。这与韩山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博士陈伟佳的观点不谋而合。陈伟佳认为，古城申遗应重点突出潮州作为“中原文明全球集散地”的枢纽地位。

韩江家庙内回荡着潮剧的音韵。受访者供图

韩江家庙是马来西亚潮人共同的祠堂，祠堂修缮保留了潮州祠堂独特的装饰风格。受访者供图

韩江家庙内跳起了英歌舞。受访者供图

“潮州古城申遗的普遍价值提炼，应深化‘文化母港’维度的价值论证，构建差异化叙事。”陈伟佳建议，潮州可围绕江海交通体系、海外迁徙历史与全球潮乡社会结构展开综合研究，在现有的“中原文化在岭南的活态标本”基础上，重点突出潮州作为“中原文明全球集散地”的枢纽地位，将潮州置于世界海洋城市谱系（如马来西亚马六甲、槟城等）中进行分析，探讨潮州如何将精致生活方式（如工夫茶、潮州菜、金漆木雕）通过海洋渠道转化为国际性的文化符号。

■延伸

古城遗产治理机制构建亟待破题

除了关注如何挖掘、提炼出潮州古城的“突出普遍价值”，《潮州古城文化遗产整体性保护经验研究》报告也运用大量篇幅探讨了如何构建合理的古城遗产治理机制，处理好申遗及未来遗产管理过程中利益相关方关系的问题。

申遗与遗产保护的核心挑战是如何协调多元、异质的利益相关方诉求，包括中央政府的保护刚性、地方的发展冲动、社区生存需求与市场的逐利本性。为此，课题组对潮州古城330家居民商户进行走访，其中有效数据217家。初步结论认为，潮州古城申遗工作已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但距离申遗的要求还存在较大差距，表现在社会参与度严重不足，申遗共识尚未形成，管理体制机制协同不够等问题。

“开平碉楼申遗时，几个村的村民一开始强烈抵触，后来经过多次培训、宣讲，村民态度由不理解向积极配合、主动参与转变。”张国雄建议潮州对市直各部门、区、街道、居委干部开展申遗相关的系统培训，编发《古城保护工作指引手册》，变“要我保护”为“我要保护”，涉及古城的重大决策须听取居民意见。

刘进建议，接下来潮州申遗工作可进一步精细化遗产清单和边界划定，深化遗产真实性和整体性的实证支撑，加强管理体系制度化设计、社区参与机制构建及遗产的国际化叙事转换。

专家学者还建议组建市校共建的潮州文化遗产研究院。刘进表示，韩山师范学院长期深耕潮州文化研究，拥有一批本土学者，是潮州申遗最宝贵的“学术母港”。课题组建议，由市委宣传部牵头，韩山师范学院、市社科联、市文旅等单位联合组建市校共建的潮州文化遗产研究院，在市申遗领导小组领导下开展有组织科研，作为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开展潮州古城申遗工作的本地支持与补充力量。

文：刘梓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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