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里来了名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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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A镇的一个村寨,壁画是傣族著名的马鹿舞。(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的一个村寨,壁画是傣族著名的马鹿舞。(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全文共6849字,阅读大约需要15分钟

她的母亲担心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迎来终点,而在那天到来时,她不希望女儿不在跟前,因此,强烈要求女儿回家考公。

饭桌上,领导还会把G的名校生身份,当做一种谈资,“看啊,这是某某名校毕业的,现在成我们同事了”。

我用看似冷峻的提问,否定了一个小镇女孩将近19年的教育努力。并且,我还给女孩的人生下了一个判断:回到小镇,是一种失败。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责任编辑|吴筱羽

从填鸭式高中毕业13年后,我在31岁的凌晨四点半,被一个回到高中教室的梦境吓醒。尤其是注意到,我的同桌G,正在尝试解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压轴题和没涂完的答题卡,是小镇做题家无法摆脱的鬼怪。

G也让我焦虑。她来自A镇,靠毅力和善良进入市区中学。成绩很好,每天,她就像大地一样安稳,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13个小时,一动不动,我几乎没注意到她上过厕所。她把全部精力投入最后一道大题,无视我的插科打诨,就像季风抖落山坡上的蝇虫。求得一个答案之后,G又给我讲题——她坚决反对我直接抄袭她的作业。

我被她大地一样的毅力震慑了。想到永远都没办法超越这种毅力,我黯然神伤。

后来,她考取了一所名校,并留在北京工作。两年后,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成为B镇的一位公务员。

B镇遥远、偏僻,自酿的玉米酒是广受欢迎的饮料,而念咒语的巫师和医生享有小镇居民同样的尊重。我从不饮酒的唯物主义学霸同桌,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处理纠纷、撰写材料和接待领导。

G的经历让我相信,应试教育就是一个谎言:在教育中付出的漫长努力,没能给G带来阶层跃迁,哪怕是职业选择的自由——报名考公时,种种限制下,她甚至无法选择回到A镇的故乡。

2026年2月初,当得知G会在大年初一值班后,我计划去找她,在她处理纠纷、撰写材料、接待领导的办公室,提出关于应试教育的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儿,但答应了。

大年初一的中午,我正准备出发。G却告诉我,不用来了。

微笑、脸红、认真做题

G从不拒绝人。她身上流淌着一半傣族血液,但很多同学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G算不上那种面容姣好的傣族女孩,相反,她高大的身材和惯常扎的斜马尾不太相称。班里有男生给她起了一个男性化的外号,善良的G没有拒绝,她总是在微笑、脸红或者认真做题。

周日晚上的G才像以优秀发质著称的傣族:那晚,她会披着刚刚清洗的、油亮、黝黑的长发——在填鸭式高中,认真洗澡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同学对G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哪怕和她一样学习好的人,都要抄她的作业,尤其是15分的数学压轴题。在文科班,解决压轴题靠的不是一个机灵的脑袋,而是肯下苦功夫的毅力。除了G,没人愿意消耗这样的毅力。

同学们需要G,但又嘲讽G。

她被人诟病的行为是,每次考试后,她会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有时会趴在桌子上,一旦有人问她怎么了,她就用一种带有傣语残留的方言抱怨道:“啊呀,这次考试时,我头太痛了”,或者,“这次考试考砸了,因为我发烧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对G抱有同情,我还会和她分享小柴胡冲剂。结果证明,同情G是一个笑话:因为她总能考前三名——在一个隐藏着竞争关系的火箭班,“前三名”只能体现两种可能,要么,头痛和发烧是骗人的烟幕弹,要么,自己是个傻瓜,居然考不过一个发烧的病人。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傻瓜。

渐渐地,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残忍地认定,G是在表演生病。一次考完文综,我清楚地记得,G的脸红得像个苹果,我的第一反应是,天呐,这真是天底下最高超的发烧表演了。

我们可以整个白天的课间都在嘲笑G,但到了凌晨,就在晚自习即将结束前,嘲笑G的人,都等着她解开压轴题的答案。在这种时刻,她始终微笑,不拒绝任何人。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G没有在表演生病。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免疫力,都无法对抗端坐每天13个小时带来的痔疮和消化不良。或许校长认为,13个小时还远远不够,一次,他公开建议,每天吃完晚饭,先跑回宿舍洗漱,这样就可以上晚自习到零点后。回到宿舍,躺下就能睡。

G的脾气太好了,又过了几年,我甚至从另一位同学口中得知,考试时有人想抄G的答案,她也没有拒绝。

因此,当G在大年初一,告诉我不用再去小镇时,我遭遇的震慑不亚于对她曾经如山一样毅力的震慑。

她说,她临时换班了,马上要去旅游。我问,那你怎么不提前说?G很委屈,她解释,此前几天,我没主动和她确认,她以为我不来了。

G不知道的是,在做教育记者的那几年,她是我挑选选题的准则之一,我试图用各式各样的报道来尝试解释,应试教育为何无法回馈个体的努力?我对这个问题的痴迷演变为一种执念。如今,最后那块拼图,就藏在一个小镇政府某层楼的办公室里。我十分失落。

母亲听到了我和G的对话。退休后,她热衷于向亲戚朋友推销保险,导致一部分亲戚密友不太敢接她电话了。她以过来人的姿态向我分析:你这个同学应该是不想和你聊。

2026年2月20日,A镇,菜市场的一家杂货店里,挂满了缅甸零食。(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菜市场的一家杂货店里,挂满了缅甸零食。(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冒险者的小镇

进入A镇的范围后,山坡上出现连绵不绝的橡胶林。就像神话里的城市一样,亚热带阳光始终让这里荡漾在一种金色的、飘浮着薄雾的光晕中。春天,橡胶树修长的树干密密麻麻地依偎在一起,叶片集中在顶部,就像是悬停在山坡上的巨型昆虫。橡胶林深处,有盘根错节的细叶榕,傣族村寨和金色的南传上座部寺庙散落其间。翠绿阔叶的阴影下,行走着服饰各异的23种少数民族,以及身上有浓烈依兰和柠檬草气味的缅甸劳工。

大年初二的上午,我还是踏上了前往A镇的旅途。G调回了这里。我想等她回来。

当我得知好友P也回到了A镇,我决定先去找他。他来自一个傈僳族村寨,长年在缅甸打拼,并最终建起一栋奶黄色的法式风情小楼,在装饰了孔雀、马鹿图腾的小镇,这十分亮眼——他或许不知道,他祖辈所信奉的宗教,是100年前从缅甸而来的法国传教士带来的。

我一直对缅甸和边境史充满兴趣。中国西南边境的传说能让人窥探一个文化交融的古老时代。比如,A镇流传的关于泼水节由来的神话,是7位傣族姑娘(也有说12位),轮流抱着炙热的魔王头颅,族人泼水,帮助她们洗去污秽。而在东南亚地区更广为流传的神话母题中,主角其实是梵天的头颅。

2026年2月20日,A镇的一个广场,塑像是重现泼水节神话中轮流抱着头颅的情节。(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的一个广场,塑像是重现泼水节神话中轮流抱着头颅的情节。(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到了P的家里,他拿出老挝、泰国、缅甸和日本的啤酒,这是他在小镇一个大概90平方米的商店买的。哪怕在广州,我都很难同时在一个商店里找到这么多品类的外国啤酒。

他忽然提到,他最近去见了一个巫师。

P虽然成长于有信仰的家庭,但法国传教士给他们带来的,是重视理性和个人努力。我一直觉得,他是某种现代性的化身,他见过的世界比一个小镇青年更加辽阔。比如,他使用的地图软件是谷歌;面对抉择时,他始终遵循SWOT法则。

P去找巫师的原因是,他最近开车被吓到了。A镇有专门治疗惊吓的巫师,负责寻找丢失的灵魂。

“非常管用,他一边念口功,一边针刺我的耳朵。”P所说的口功,是傣医的一种独特疗法,《西双版纳报》刊载过详细的过程:口中默念特定的经文,并对准患者或患处吹气。那篇报道还用一种现代视角解释它的作用机理:“它是一个心理、药物与非药物疗法的综合体系”。

接着,他继续讲到在缅甸打拼的经历。动荡的局势、通过打点士兵去其他城市旅行,一次,一群陌生的缅甸青年向他招手,带他翻入一栋殖民时代的教堂。另一位在缅甸佤邦谋生的人也来了,他甚至讲到,前两年电诈猖獗时,他的朋友刚从酒吧出门,差点被一辆车绑走。

“‘小兄弟,你过来一下嘛。’那些人说。”佤邦人回忆着那个场景,“对方坐在车里招招手,我朋友马上就跑了。”

P的女友在一旁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太危险了!每次想到这些,都让我后怕!”她希望男友不要冒险。

不过,这些故事更让我好奇我那个不善言辞的同桌G了。在一个充斥了神话、巫术,每天的休闲时光就是品尝不同啤酒的小镇,她是如何应对这么多复杂问题的?我记得,G在高中时代甚至有想要隐身的冲动:她含胸走路,怯生生的。她不是会主动回答提问的那种人,在班里担任的唯一职位是历史课代表。

G唯一一次不想隐身,是普通班的历史平均分超过了我们,那个晚自习,她不再安稳如山,而是在想,我们给历史老师带来了大麻烦,校长一定会去骂历史老师。她陷入长久的自责后,就在零点即将到来前,忽然问我,可不可以让我以班长的身份告诉大家,她有话要说。

“大家注意啦,G有话要说!”

空气安静了。G低着头坐到讲台的椅子上,开始诉说历史老师的不容易,劝慰大家要好好学历史。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有人开始插科打诨:最后一道题解出来没——G用一副快落泪的表情,让大家不要打岔。

铃声响了,同学们越过坐在椅子上的G,鱼贯而出。G呆坐在讲台上,脸红得像个火球。

“你说G呀,我只碰到过一次。”P谈到她的近况,“当时她就站在路边,和我说了一会儿话,结果她说,她在路上出车祸了,弄到了脚。聊完,她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后来,他俩再没碰见过。

还有一次,P的女友在超市里见过G,缩着,怯生生的。“她会不会是因为,一个名校毕业生回到了小镇,有些失落?”

2026年2月20日,A镇,缅甸小食店。(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缅甸小食店。(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从北京回乡

我见过G不缩着,也不怯生生的样子。那是2017年的冬天,在北京的中关村附近。她当时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这里没有成片的细叶榕和神话中的金色光晕。一个北风肆虐的傍晚,我们在一栋白色建筑里的连锁烤鱼店见面了。

她背着帆布袋,穿了一身淡色的职业装,黝黑的长发披在肩上。

我们没聊得很深入。我羡慕她能留在大城市,加班和无尽的压力让她变了一个人。在一次次面试中,她感受到努力无法磨平的性别差异。面试一家大公司时,一位学姐告诉她,公司还是想要一个男生。不过,她觉得,新工作体验很好,同事们都很照顾她。她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分开的时候,我送她到地铁站。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她往前走,她没办法缩着,也没办法怯生生。那时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了,水泥立方体要吞没我的傣族同桌了。

没想到,当我研究生毕业时,我听说,她去B镇当公务员了。

过去5年,我好多次要把她约出来,打探她的近况,她总是推辞。一些共同的好友告诉我,G在小镇里承担着比在北京时还大的工作量,她要统计数据,还要“迎来送往”。更要命的是,在饭桌上,领导还会把G的名校生身份,当做一种谈资,“看啊,这是某某名校毕业的,现在成我们同事了”。

我想象过那一刻G的表情,她会像同学们给她起外号时那样,微笑、脸红吗?

2026年2月20日,A镇的小食店里,一名傣族女性在地上铺了垫子午休,这在当地颇常见。(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的小食店里,一名傣族女性在地上铺了垫子午休,这在当地颇常见。(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两年前的春节,我得知她刚好来到市里。我准备了酒、甜点和录音笔,把她约到家里,准备花一晚上的时间,去问那个我最感兴趣的问题:她如何看待,她在教育过程中的努力?

那晚持续三个小时的聊天,差点就要聊到关于教育的问题了。

大部分时间,她在表达自己非常不适应基层工作的节奏,那个晚上,她抱怨最多的是酒精和处理不完的统计报表。15元一斤的自酿白酒是“迎来送往”的标配。下班后,同事们也要喝酒——小镇太偏僻了,同事中没有本地人,大家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她还记得第一天去单位报到时,母亲担心女儿受不了这个环境,一路上找话题,看到小镇路边长满了木茼蒿,都不由得赞叹,哇,这个地方比城市里都好哦,还有花呢!

当天G就有活儿了。她匆匆喝了一杯白酒,回宿舍收拾行李。晚上9点,同事们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来了,让她继续去喝接风酒——后来,禁酒令出台,终于让她解脱了。

人手不足的问题也很难解决,G要用超长时间处理各种表格,还要参加“工间操”比赛——就是工作间隙要做的体操运动。有一段时间,G熬夜统计信息,直到第二天早上6点多,回宿舍眯了一会儿,8点又准时上班。领导见到她,劝她不要熬夜,注意身体,“但工作量也从来没少过”。

G在A镇有四位好友,人手最紧张的时候,她就让四位好友帮忙,“还好只持续了一个星期,我想,再多一天,我都找不到朋友来帮忙了”。

两年前那次谈话以沉默结束。我问她,认真读书19年,考上了名校,最后都没办法回老家,而是到另一个偏僻小镇,会觉得努力被浪费了吗?

G什么都没说。而我呢,不断采取记者惯常的提问手段,想让她说出答案。

当我在奶黄色法式房间的床上,重新回想到这个场景时,我意识到,没有比我更残忍的同桌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用看似冷峻的提问,否定了一个小镇女孩将近19年的教育努力。并且,我还给女孩的人生下了一个判断:回到小镇,是一种失败。

2026年2月20日,A镇,一棵巨大的榕树,通往一个村寨。(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一棵巨大的榕树,通往一个村寨。(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为了满足母亲    

离开A镇前,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寺庙、专卖缅甸货物的商店和一栋据说闹鬼的大厦。清晨,这里的朝霞有着火焰般的绚丽。除了劳作的缅甸劳工,很多居民还处于宿醉中。

G到底怎么面对这么多模糊又好玩的事?我想我再也不会得到答案了,就像我不知道她为何离开北京,不知道她如何从B镇到了A镇,也不知道她如何看待自己经历的教育。

原本,我想去菜市场,找G的母亲买傣族小吃,但被告知,她很久没出摊了。

G的母亲并非傣族,而是来自一个崇文重教的县城,至今留存滇西南保存最完整的文庙群。清北考生大多出自这个县城,得益于他们严格的家教——我小时候最怕从这个县城来的老师,他们作业最多,骂人最狠。

但对G的母亲,只记得她精湛的厨艺。大学时,我曾带一位做课题的老师到G家中吃饭,这位妇女身着傣族盛装,为我们一行五个人,做了大概15个菜,甚至比纯正傣族人做得都好吃——G曾告诉我,母亲很有主见,最早售卖蔬菜,之后硬是转型做小吃。

我回家后,和一群高中同学见面,大家抱怨G从不主动联系大家。我提议,那大家可以多多联系她呀!一位活泼的同学,没多久就拉了小群,把G也拉了进去。

又过了几天,G说,她旅行结束了,可以和我通话,并回答了我的提问。

G的大学生活没有因为是名校而丰富多彩,相反,周围人延续着高中的习惯,老师们过于认真负责,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位任课老师相信,同学们对此前讲的内容一知半解,因此自发给学生加课。

从大三到30岁,她三次考研。第一次考人大失利。之后,她的母亲生病,她辞职回家照顾母亲。母亲病情缓和后,她计划考川大,考试前,她的小姨去世了。她的母亲担心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迎来终点,而在那天到来时,她不希望女儿不在跟前,因此,强烈要求女儿回家考公。

报名时,G发现,公务员考试对专业规定严格,市区和A镇,都没有她能报考的岗位,为了满足母亲的要求,她只能报考离家好几个小时的B镇。

G告诉我,在B镇,她有几次坚持不下去了。领导在各种场合不断提她是名校生,她曾让领导不要说了,领导说,这是为了她以后发展得更好。G想辞职,她先和母亲说,B镇很冷,母亲马上寄来很多厚衣服。之后,她又郑重地告诉母亲,她确实受不了了。母亲也郑重地告诉她二十多岁的女儿,如果辞职,就打断她的腿。

小镇没有太多娱乐活动,G就用下班时间,准备第三次考研,目标是省内的非全日制研究生。没想到转机发生了。

上级部门发布了一个通知,要让各个乡镇的干部“互相交流”,换言之,就是调换,G被调到了地理位置更好、经济发达的A镇。我问她是不是托了关系,她说没有。我说,这或许是领导们强调她的名校生身份发生作用了。G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

她回到了A镇,还通过了研究生的笔试。但就在面试前那个周末,一个同事早产了,另外两个同事刚去市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她想到,如果她去面试,就没人值班了。她放弃了。

A镇的工作仍旧琐碎,每隔一天,她要到大街上巡查“翻盆倒罐清积水”,在雨季,她曾和几个同事,在几个小时里,装填了100个沙袋。但G很满意,因为加班时间少了很多。

如今,她的名校生身份也不太被人提及了,新来的同事中,有了更多名校毕业生。一位武汉大学毕业的同事,也经常被他的领导说,看看,这是武大的高才生呢!

G说,她不知道,教育到底有没有给她带来自由,但她的同事们都认为,G是一个认真、靠谱的人。

她满意这份每天都可以回家的工作,但是,她的母亲时不时的道德绑架,多少让她有些受伤。

我内心很不是滋味。教育或许可以带来自由,但无法改变一个东亚家庭中,家长对孩子的掌控欲。那么,一直想让她回答问题的我,是不是内心深处,也知道她是那个会脸红、微笑、不会拒绝人的G,所以才会有如此荒唐的采访?

“今晚你说的话我也听进去了,我确实要反思一下,不太主动联系同学,我之后会尝试改变的。”G说。

我的脸红得像是一次糟糕考试后的发烧,我似乎又给这个不善于拒绝的同桌压力了,于是提议:“你也可以拒绝不喜欢的东西,甚至,可以就从拒绝我的建议开始。”

交谈结束在春天的凌晨,就像又一起度过了高中时的晚自习。只是,我俩都超过30岁了,应该不会再被压轴题和没涂完的答题卡吓醒了。

2026年2月20日,A镇的清晨,如火焰般的朝霞。(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2026年2月20日,A镇的清晨,如火焰般的朝霞。(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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