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润南福|报告文学
元宵刚过,粤东的阴那山绿意盎然,梅州市梅县区雁洋镇一座座围屋新春的盛装还未褪去。沿着223省道转入009县道,再拐几道弯,便来到一个村庄。只见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子周围的山坡上,全都是金柚树——这便是南福村。
进村路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大字鲜明夺目,“逢山必有客,落脚即成家”,南福人将对山水的敬畏和感恩镌刻在血脉里。
正值惊蛰时节,春意正从泥土里往外钻。南福金柚公园里,柚花次第绽放,一簇簇洁白无瑕的柚花藏于绿叶间,风一吹,那股清冽的香气便越过山岗、漫过围屋、掠过每一位游客的心尖。

惊蛰时节,南福村的柚花陆续绽放,洁白无瑕的柚花藏于绿叶间。受访者供图
柚农们将毛笔绑在一根根长竹竿的顶端,拿着它们穿行林间,抢抓农时为柚树疏花授粉,保证柚树的坐果率,期待又一个丰收年——这是开春的头等大事,也是延续了百年的“甜蜜事业”。

柚林种出的“万元户”
“山歌一唱妹就来,柚花一开春满怀……”
2月7日晚,村里的篮球场搭起了戏台,红绸缠绕,灯火通明。“春到南福·‘柚’香梅州——粤美村晚”文艺晚会在这里热闹开锣。台下圆桌摆开,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剖开的金柚,柚香混着茶香,与夜色一起发酵。
一级演员、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客家山歌剧)代表性传承人杨苑玲,是地地道道的南福村人,“忍不住想多唱几首,把客家山歌唱给家乡人听。”踏上家乡的舞台,她很激动。
“四方宾客来相聚呀,山歌美酒捧出来哎,捧出来哟,好酒一开香满怀哎……”互动教唱《山歌号子》环节,台上领唱,台下齐和,让客家人把这首歌在这片土地上、柚林里传唱下去。
南福村的柚子故事,要从40多年前说起。
1985年,广东提出“五年消灭荒山、十年绿化广东”。南福村积极响应,开展“小五园”建设——小杉园、小果园、小茶园、小竹园、小药园。林业生产成了乡亲们的第一选择。
但真正让南福人找到“靠山吃山”新路子的是柚子。
据《梅州市志》(1999年版)记载,梅县丙村人郭仁珊于1913年从广西容县引进沙田柚柚苗种植——这是梅县最早种植沙田柚的记录。而南福村是较早成规模种植的村庄之一。
1992年,为了更好打开国内外市场,梅县人根据本地沙田柚成熟后皮色金黄、柚子底部有一个“金钱印”且价值高等,正式把梅县沙田柚的商品名确立为“梅县金柚”。
黄清欢,这位75岁的老支书,见证了村里柚子产业的起起落落。
“那边,以前全是荒山。我们带着村民,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指着远处一片绿油油的山坳说。上世纪80年代,党委、政府逐步探索形成“统一规划、山权不变、连片开发、分户承包、双层经营、共同致富”的24字方针,让柚子产业规模迅速扩大。

梅州市梅县区雁洋镇南福金柚种植基地。南方+记者 曾亮超 摄
到1990年,南福几乎每家每户都种柚子,最多的种植户有七八亩,全村种下了2000多亩金柚,初具规模。“也就是那个时候,咱们村开始有了万元户。看到了致富希望,村民纷纷跟进,越种越多。”
黄开仿便是其中的一名万元户。他脸庞黝黑,皮肤被阳光晒得粗糙厚实,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大地的力量,双手布满老茧,手指宽大有力,是长年握持农具留下的印记。
1976年高中毕业回村后,黄开仿在生产队管护柚子,是村里最早一批接触柚子的人。从最初的5亩林地、100多棵柚树,到后来开荒刨地,把果园选在了“发财岌”(地名)——那是个连路都没有的地方,他和妻子谢桂芳,一人一把锄头,从早挖到晚。
“我们请了三四十个人帮忙,平整、开沟就用了一整年,硬是在山坡上刨出了80亩地。”黄开仿回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当年的汗水。
最“威水”的时刻,是1990年。那年他的柚子卖了上万元,成为全村第一个种柚的“万元户”。电台记者来村里采访后,村民们围着收音机听新闻,那场景,黄开仿至今难忘。
当时南福的柚子种植规模也在不断扩大,全村被广东省农业厅(现广东省农业农村厅)评为金柚基地示范点。2010年,全村金柚基地发展到5000亩,年产金柚上千万斤。
“家种百棵柚,好比开金库。”这句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于梅县地区的口头禅,在南福村成了现实。
但“金库”并不是那么好开的。
2000年后,黄开仿的果园开始丰产,村干部建议他给果园取名。他从自己和妻子的名字中各取一字,叫“仿桂园家庭农场”。牌匾挂上去的那天,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然而,市场的风浪说来就来。2007年前后,柚子价格连年低迷,均价只有0.5元到0.8元一斤。更惨的是2015年,一位相熟的收购商以2.06元一斤的价格收走51万斤柚子,答应卖完再付款。结果,那人跑路了。黄开仿追讨无门,只能把剩下的10万斤柚子拉回来自己卖。那一季,他亏损70多万元。
“没办法,只能找亲戚借钱,借遍了。”黄开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多的时候欠款200多万元。从2009年左右起,连续十年,光利息就还了300多万元。这些事,我没跟家里说过,自己扛。”
“扭紧眉毛做赢人”,黄开仿始终笃信这句客家地区的老话,一直坚守着那片果园,从18岁开始种柚子,到今年刚过68岁,“整整50年,我从来没有‘跳过槽’。”黄开仿自我调侃道。

被剪掉的旧观念
对于父亲的执拗,“柚二代”、黄开仿的儿子黄宏最初是很难理解的。
黄宏从小在柚林里长大,施肥、除草、疏花、采摘,样样都要干。一年四季,忙不完的农活。最让他难受的,是负债带来的那种压抑感。
“我儿子小时候想喝瓶酸奶,都有人背后说闲话:‘有钱喝酸奶,没钱还债’。”黄宏的眼眶红了,“我那时真担心父亲会疯掉。”
初中毕业后,黄宏没能拗过父亲,回家跟着管理果园。21岁那年,他正式接手。他心里清楚,全家人的家当都押在这片柚林里,除了继续干下去,别无选择。
接手后,黄宏开始尝试一些新东西。2013年,他买了台小挖机,代替人工开沟,顺便在果园里开了小路,三轮车能开进去,让种柚子更轻松了。但真正让农场起死回生的,是一个人的出现。
钟永辉,梅县区农业科学研究所所长,1976年出生,1996年从梅州农校毕业,近30年都在基层奔波。他的皮肤黝黑,一开口就是柚子、田间管理、花期等,“三句不离本行”。
在钟永辉办公室的走廊上,挂着一面锦旗,绣着“农技赋能 提质增效”八个字,落款正是“梅县区仿桂园家庭农场”。这面锦旗背后,是一段艰难的技术推广故事。
2020年冬,钟永辉和广东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一起带着“塔形修剪”技术找上门来。
这是一种大刀阔斧的剪法,把伸出来过长的枝条“回缩”,让整棵树变得稀疏、透光。钟永辉的理念是:“无光不见果”,只有让阳光照射,才能提高品质和产量。
道理说了无数遍,黄开仿勉强同意试试。结果钟永辉刚剪几下,黄开仿就喊停:“树都剪成这样了,明年还能挂几个果?”
钟永辉急了,当场撂下一句“对赌协议”:“前一年你们产量只有10来万斤,你让我剪,明年产量低多少,我赔你多少。”
黄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固执的男人较劲,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他站出来说:“听钟所的。”
那一剪,剪掉的不仅是多余的枝叶,还有根深蒂固的旧观念。
此后,钟永辉手把手地教:土壤要熟化改良,施肥要“五花三层”——一层土一层肥;扩穴要注意避免断根;采摘要“一果两剪”,减少运输损耗……
“他家1200多棵树,每一棵我都如数家珍。”钟永辉说。
2021年,“仿桂园家庭农场”的柚子产量便达到31.5万公斤,是2020年的两倍多。此后逐年上升,2025年,80亩果园总产量72万斤,总产值约150万元。
黄宏家的日子彻底变了样:债务还清了,2023年还建起一栋200多平方米的洋楼,每间都是套间,装了电梯,装修费花了180万元。
“真是翻身了。”黄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每一道都写着自豪。
如今,他在家动动手指,就能用手机给满园柚子浇水施肥——水肥一体化灌溉设备,比人工浇得更均匀、更省料。他还装了智能传感器实时采集土壤湿度、温度;智能虫情测报灯24小时自动监测虫害。
“柚子是我们梅县的一块宝,一定要守住这棵柚子树。看到黄宏能接手他父亲的果园,而且做得好,我们就开心。”钟永辉朴素的语言道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再用5年时间,我们要把梅县金柚的品质再提升一个台阶。”

南福金柚种植基地展示厅内,各品种柚子及其加工产品、文创产品琳琅满目。南方+记者 曾亮超 摄

“柚三代”的新农活
“霜降以后卖柚子”,每年霜降过后,南福村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
2025年末,南福村家家户户的厅堂里都堆满了刚从树上摘下的金柚。直播、分拣、打包、发货……好不热闹。
“家人们看看这个柚子,皮薄肉厚,甜过初恋!来,三二一,上链接!”在“仿桂园家庭农场”的仓库里,一个2005年出生的小伙子手里捧着一个金柚,嘴里念念有词,他正在教黄宏直播的话术技巧。
他叫黄佳栋,是黄宏的儿子,一名“柚三代”。
2023年从梅县区第一职业学校电商专业毕业后,黄佳栋去厦门干了两年电商。去年11月,他回到村里,在自家仓库搭起了直播间。
“爷爷种柚子、爸爸种柚子,我打死都不回家种柚子。”黄佳栋说,“但我可以帮着卖柚子。”每天晚上8点到11点直播,他负责拍摄、剪辑、接单,父母出镜。
直播间里,他设计了“线上挑柚”服务:观众随便报个数,他现场挑一个,当场切开验货。他还帮父亲运营视频号“梅州南福金柚宏哥”,拍各种搞笑短剧,认证是“三农”博主。
开播两个月,他们就卖出了2.8万斤鲜果。

黄宏夫妻俩在自己的仓库里直播卖柚子。受访者供图
“刚开始做,流量还不大,还要努力。”黄佳栋谦虚地说。他还经常向同村的“90后”黄裕济请教如何卖好柚子。
2021年,黄裕济在南福村流转了320余亩土地,以此为起点,打造起梅州金柚的现代化产业园。他掌舵的梅州市七彩农业有限公司,早已超越了传统种植的单一维度——一边躬耕田垄,让柚树成林;一边携手高校,在数据的海洋里打捞智慧农业的真谛。
温度、湿度、土壤酸碱度……在七彩农业有限公司,无数条田间数据被收集、分析,最终凝结成一套以大数据为根基的标准化生产管理模式。这套看不见的“数字模板”,如今已悄然服务着周边5000多户柚农,成为他们丰收的底气。
“现代农业的先进性,不仅在于设施设备的科技化,更在于生产管理销售理念的现代化。”黄裕济站在田埂上,目光越过翠绿的柚子林,望向更远处。
在他的产业版图上,已有两座超1000平方米的柚子仓库巍然矗立,宛如两座金色的“粮仓”,最多可囤放近200万斤金柚。这不仅是储存的空间,更是一个集聚了快递、加工、代办、电商等多元服务的“农业枢纽”。一颗柚子从这里出发,可以便捷地抵达全国各地。
黄裕济的目标不止于柚子。他以金柚为圆心,在田园上画出了一个更大的“圆”——产销贯通、农文旅融合。
一颗柚子浑身是宝——肉可食用、皮可入药,叶、花、囊、籽、衣都可以加工成各种产品。柚皮可以做成柚皮糖、柚皮酱,柚花可以提取精油,柚果可以加工成果汁、果酒,甚至连柚核也能做成生物化工原料。
“一柚多吃”的智慧里,藏着客家人对土地最深的敬意。
柚子的甜、玉米的香、花生的醇……十多种四季作物在园区内轮番生长,绘出一幅四季不同的田园画卷。“七彩农场餐厅去年国庆开业,一直火爆,高峰时一座难求。”黄裕济说。
一批批游客纷至沓来,在亲手采摘的乐趣中体验农事,在袅袅炊烟里品尝乡愁。南福的这片土地也因此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又甜又美的日子
2025年11月7日,是一个让所有南福人刻骨铭心的日子。
那天,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南福金柚种植基地,观长势、话树龄、问收成,同果农和农技人员亲切交流,强调“要加强科技应用”“带动更多农民群众增收致富”。
离开时,习近平总书记同村民们亲切道别。他祝愿乡亲们的日子过得像金柚一样又甜又美。
柚香浸润的梅州,把“一个产业”的辩证法写在山野间——始终坚持“发展一个产业、带动一方经济、富裕一方百姓”,实施梅州柚发展三年行动方案,制定出台发展第六产业意见,推进农文旅体商融合发展,这颗金黄的柚子,正从树梢走向全产业链的远方。
一颗金柚,让南福村的乡亲们过上了甜日子,一幢幢“金柚楼”,一辆辆“金柚车”,成为南福村民幸福生活的生动注脚。
如今,南福村幸福的道路越走越宽广:全村有金柚种植户450户,种植面积5000多亩,年总产量约2700万斤,产值超5000万元。通过种植金柚,村民人均年增收2.88万元,占全部收入的80%以上。村集体经济年均收入达50多万元。
而更大的变化正在发生。
随着“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的纵深推进,柚子产业相关支持政策陆续出台。在农业农村部指导下,广东持续加大对种业改良、新品种培育、果园宜机化改造等支持力度,将柚子作为重大产业集群进行全产业链打造,让“小柚子”成为带动农民增收的“大产业”。
“春节期间,我们南福金柚种植基地吸引了大批游客前来观光打卡,农文旅融合的叠加效应不断释放。”南福村党总支书记黄开志说,一颗金柚,串起乡村振兴的甜蜜链条,从田间地头到文旅空间,南福村正以产业为纽带,向着宜居宜业的和美乡村阔步前行。

柚子分拣仓库内,工人正在打包柚子,准备发货。南方+记者 何森垚 摄
傍晚时分,夕阳把柚林染成金色。村里的广场上,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闲谈,不远处,一群孩子在嬉戏。炊烟从围屋升起来,与柚花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向远山。
黄开仿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金柚,慢慢剥开。柚皮裂开的瞬间,汁水溅到手上,他凑近闻了闻,眯起眼睛。
“这味道,闻了一辈子,还是闻不够。”他说。
院墙外,黄宏的直播间里传来热闹的音乐声。他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这一波福利只给10单,手慢无!”
直播完后,黄宏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忙着剪辑、接单。他想起父亲年轻时说过的话:“种柚子,就是种希望。”
春光正好,柚子花开。很快,这片柚花将会长成一片金灿灿的果海。南福人的日子,正如总书记所祝愿的那样,在金柚的润泽下,过得一天比一天甜,一天比一天美。

策划:郎国华
统筹:陈枫 李贺
采写:南方+记者 黄进 彭琳 郭珊 张盛良
摄像:南方+记者 王良珏 石磊
剪辑:南方+记者 何志豪
设计: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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