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中的司马浦,不是虚构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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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2714字,阅读大约需要5分钟

荧幕上司马浦颤巍巍的身影、决绝的撞击,是儒家士人阶层从五代武人天堂的尸山血海中,艰难夺回话语权的历程,更代表着一个崭新王朝,在血腥的开国惯性中艰难刹车,尝试换一种更文明、更需要智慧的统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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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陆玄同

责任编辑|辛省志

《太平年》如何致太平,司马浦的出现给出了答案。在伐蜀主帅王全斌滥杀降卒近三万人,致使属地降而复反一事,大臣们均认定其该被判磔刑,夷三族,妻女没入教坊。可这个被赵匡胤从酒肆扯回来的落榜举子,却在朝堂之上,直面宋太祖厉声叩问:“如今陛下想要开创太平盛世,就该立下‘太平法’,以法度治国,以仁心安民。如果还是靠滥杀无辜、株连家族来树立权威,那和之前那些残暴的旧朝,有什么区别?这样下去,太平盛世永远不会来!”

司马浦的直言,引来了大臣们的厉声斥责,要赵匡胤以“大不敬”之罪,将他明正典刑,处死示众。反观司马浦,无视众大臣,继续向赵匡胤进言:“乱世之中,杀人不过是举手之劳;难的不是杀人,是刀下留人!如果陛下平定藩镇、治理天下,还是沿用以前‘枭首示众、株连三族’的老法子,那乱世永远不会结束,百姓永远不会安宁!”

说完,他便解了官帽,以辞官的方式,警醒赵匡胤。可走到军帐外,看到王全斌家眷被士卒拘押,他明白,单单这些话语,不足以打碎那套野蛮逻辑的桎梏。于是,他以慷慨赴死的悲壮,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按照正常的逻辑,王全斌的确死有余辜,但以杀止杀,不过是“按下葫芦起了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五代的政治逻辑是以杀伐立威,若赵匡胤依旧遵从,只会让“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的慌乱,无休止地延续下去。赵匡胤当然知道这种弊端,但刚建国的他,怕是没有勇气和魄力,向拥立自己的武将开刀。

事实上,一个不滥杀、讲法度、护百姓的太平盛世,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得来的,同样,那一幕幕上演的“黄袍加身”戏码,也难轻易击碎。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敢为天下先,总要有人以生命为代价,向旧制度和旧秩序死磕。司马浦的死谏,总算让赵匡胤下旨,赦免了王全斌及其家眷的死罪,并以“朕愿承天下万死之罪,以酬九州生生之世”的回应,迈出了止杀的第一步。

史书上的司马浦,仅《宋史》中寥寥数语中的一个名字:“(开宝三年)三月庚戌,诏阅进士十五举以上司马浦等百六人,并赐本科出身。”

开宝三年,这个苦考科举四十年的老秀才,因赵匡胤首创的“特奏名”制度,与另外一百零五位同命人一道,获皇帝特旨赐下功名。此后典籍中再无他的任职痕迹,更无参政记录,不过是皇权彰显宽仁的道具。

但剧作者显然不愿让他就此湮没。《太平年》想诉说的是,终结五代乱世,单靠武力是做不到的。于是,司马浦这块空白画布,就被赋予了滚烫的艺术生命。

剧中,司马浦的死谏发生在王全斌案的风口浪尖。但此前,司马浦早已显露锋芒。赵匡胤召他入宫商议削藩,他开口便直指要害:“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削平藩镇、收回天下兵权,实现一统,为啥在具体做事的时候,要把前朝旧臣和你那些‘从龙元从’分个三六九等?对亲信格外宽容,对旧臣却格外严苛。”他言辞如刀:“你这样做,看似是顾念袍泽旧情,实则是坏了法度、失了公心!连法度都不公,怎么让天下人、让文武百官心悦诚服?怎么能建立你想要的太平盛世?”赵匡胤气得双目圆睁,他却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黄豆布囊,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他不给皇帝面子,展现出宋代士大夫的独立精神,而“无意做天子私人”,亦反映出宋朝建国初期,士大夫精神的崛起,隐喻道统与政统的分离。赵匡胤第一次被一个书生以最惨烈的方式,上了一堂关于“道统”的启蒙课。这让他明白,太平年,不是建立在恐惧上的短暂安宁,而是能让士人甘心效死、百姓真正安居的百年基业。

正是这份直击灵魂的震撼,催生了不久后那场名留青史的“杯酒释兵权”。赵匡胤选择用金钱与富贵,而非屠刀,收回武将权柄。

一个虚构人物的死谏,在剧情里成为北宋告别五代野蛮政治,走向文明统治的关键转折。

更具深意的是,剧集将宋代“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起源,与司马浦之死巧妙勾连。正史只说赵匡胤在太庙立下“誓碑”,但为何立碑,剧中给出了情感充沛的答案。或许正是司马浦撞柱后那摊擦洗不尽的血迹,以及“等看太平年”的遗言,让他骤然醒悟。要想实现长治久安的“太平年”,必须让司马浦所代表的士大夫阶层站在台前,赋予他们发声的权利,也保障他们发声的安全。唯有如此,天下英才才会真心归附。而司马浦以一己之悲,换来了一个阶层,乃至整个时代的宽松氛围。

这种艺术处理,不能视为对史实的消解,更应看做是对历史可能性的诠释。宋代的文治转向,固然是复杂经济、社会、军事力量博弈的结果,但历史的浩荡趋势,往往需要具体的人物与事件,作为撬动时代转折的开关。司马浦便充当了这样一个开关,如此一来,特奏名、重文抑武等制度,以及士大夫风骨,便在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命运之中得到完美呈现。

如果说冯道历仕数朝、圆滑世故,信奉“存身以行道”,代表乱世里保全自身、迂回实现微末目标的生存哲学,那么司马浦则代表开国之初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宁可以身殉道的理想主义锋芒。但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种人。

赵匡胤被司马浦的极端纯粹深深震动,因为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往往不是老成谋国的圆滑智慧,而是能劈开黑暗、确立全新规则的惊雷与闪电。而剧作者在此时放大这样一个人物,恐怕也是将其作为赵匡胤心理化身的存在,通过司马浦说出赵匡胤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五代至宋初的政权更迭,若仅呈现权谋算计与征伐杀戮,便难以解释赵宋何以成为中国历史上“文明程度”最高的时代之一。编剧需要一个“极端情境”来外化这种底层逻辑。而一个被体制排斥终身的老儒,以自毁为代价,迫使胜利者直面权力边界,更能承担起这种厚重。

真实历史中的演变,散落在无数诏令、廷议与利益博弈里,而叙事艺术只需要一个可被凝视的“瞬间”,就能让历史活过来,将人代入其中,去思考历史到底是什么。

所以,司马浦不是编剧虚构的工具人,他是历史逻辑的戏剧化身,是宋代之所以成为宋代的那一声最初,也最尖锐的啼鸣。

我们看到荧幕上司马浦颤巍巍的身影、决绝的撞击,看到的也远不只一个虚构人物的结局,是儒家士人阶层从五代武人天堂的尸山血海中,艰难夺回话语权的历程,更代表着一个崭新王朝,在血腥的开国惯性中艰难刹车,尝试换一种更文明、更需要智慧的统治方式。

司马浦以一己之悲,叩问出一个永恒的命题:历史的进步,是否真的需要最纯粹的灵魂,去撞开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旧时代之门?在这个意义上,司马浦是所有在历史缝隙中倔强燃烧的理想主义者的集体群像,是那个“太平年”最赤诚的预言者与奠基人。

(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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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邓聿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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