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中的圣母庙
人生就是误打误撞。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图/冬至
文/青妮
编辑 / 郑洁 方迎忠 rwzkphotos@vip.163.com
在矿区住了半个月,冬打算回京,冲洗照片,外加浇花。北京家里的花,最长一次20天没浇水,那次我俩去了新疆。
看天气预报,周五有雪。冬改变主意,拍完这场雪再走。
关于雪,在我的记忆里,跟眼睛有关,确切地说,跟左眼的视力有关。我近视眼,度数不算高,大部分时间都不戴眼镜,戴不住,鼻子累。从很多方面看,我的忍受力很差。打比方说,头发长了,嫌烦。生为女人,不会梳头,差不多闻所未闻,我就是这号人。小学时留过短暂的长发,不是我妈就是我姐给我梳。我有张小学时的单人照,长卷发,在打电话,电话是假的。拍照前一晚,洗完头,姐姐直接湿着给我编上发辫,第二天散开,就成了卷发。
我想起第一次接电话的情景。小学四年级,我和同学L在学校操场打羽毛球,旁边是英语老师的办公室。L是英语课代表。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那时是暑假,我俩都愣在那儿,不知怎么应对这件事。也许我去接了,也许我说了声“喂”。想起来很可笑,接电话前,我一直想着怎么说出这声“喂”,琢磨着它的发音,像是英语why,而且是发音不标准的那种,类似“外”,赖赖唧唧的。其他的就不记得了。人的胚胎与里海的形状超像,都像老式电话。那种听筒电话给我一种观感:人的一生就是自说自话。里海是世界最大的咸水湖。眼泪就是咸的。
我跟姐姐交流很多,也很少。交流很多,是说我们说过许多话;很少,是说有些话我们就是不说。打比方说,我对她不满;打比方说,她对我不满。以前工作时我发邮件,吞吞吐吐,修修补补,老想措辞。第一次思如泉涌、一气呵成,是写给我姐的——写的全是对她的不满——那差不多是我生病的开始。世间的事就是这么有趣,不满如滔滔江水,永远不会枯竭。多年来,我一直懒得与人交流,反正也是拍马屁,换个花样而已。

▲雪中的建桥街

▲撒过融雪剂的街道

▲雪天出行的居民变得格外小心

▲下雪的前一天,部分车主提前给爱车罩上了车衣
写到这里,还没见写雪。散文讲究形散而神不散。怎么算神不散?大概没硬性标准。照片则不同,描述半天顶不上一张照片。冬写文字,画面感强,能写出照片的感觉。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我怀疑他脑子里全是图像思维,按照画面进行排兵布阵,要不然,我怎么做不到?我俩出门,他仿佛不看而看。就是说,他像监控器,哪怕对你一点不感冒,他就是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你说可怕不可怕。
矿区的美,是冬发现的。他着迷于旧事物。过去我压根没想过这里美不美这个事。就像第一次有人说我好看之前,我压根没想过我好看不好看这个事。就此而言,我成为今天的我,每个人都对此负有责任。当他们知道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后,你认为他们可能会怎么做?会急于撇清吗?还是想着要分杯羹?或者惊讶于我这里居然还有他们的股份!
周五的雪如期而至。冬一早就背着相机出去拍片,临近中午才回来,头上身上相机上都是雪。他说,自己没有辜负这场雪。
上午,我到田里走了一遭,冻得很。拍了好些短视频。我拍视频不运镜。冬指导了我好几次,教我如何推拉摇移走机位。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我只是保持镜头不动,就像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看,一眨不眨。
午饭后,楼长在群里喊大家扫雪。
下午1点,我出去扫雪。扫完的积雪还要运到外面。运雪的容器五花八门:水桶、编织袋、床单、老年电动三轮车……我头一次见这么干的。为什么不把雪堆在院内?后来发现,雪堆一旦结成冰,车就不好停了。集体的智慧是无穷的。任何一个集体行为,必是考虑了所有可能性之后的最优选择。
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生病四年,病情绵延不去。冬想过各种办法帮助我恢复,他买了厚厚的医学书,生理的、心理的,想帮我找到病灶。这次回到矿区,也是他的提议。他想着,我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也许能促进恢复。我始终拒绝就医,一度暴瘦到六十多斤,精神状况也极不稳定。但不知怎的,我坚持自己慢慢恢复,我的信心来自于——如果我对自己失去信心,就更没必要找医生了。
我喜欢雪,不喜欢冰。冬喜欢,他年轻时做过冰雕,长期与冰打交道。他在冰上行走自如,我可不行。除非不得已,我坚决不在冰上走。第一次跟他回哈尔滨过年,从陡峭的冰滑梯上出溜下来,磕到尾巴根,那叫一个疼,外加一个恨,从此与冰结下梁子。

▲走在铁轨间的男人。铁道旁躺着准备更换的水泥轨枕

▲天户村,风雪中的男人

▲雪后第二天,小区楼前扫雪的居民

▲清扫房顶积雪的村民
扫完雪,楼长很兴奋。她冲大家说,一会儿在群里给每人发2元红包。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冬传达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这可是我来矿区赚到的第一笔钱。冬也很兴奋,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手机,等红包,时间因此变慢了。以前这种社区楼群都是我加的。生病后,冬把这些事务揽了过去,他怕我惹是生非。有阵子,我广泛建群,狐朋狗友一大堆,有修脚的、理发的、开网约车的,有诗人、教授,有当官的……我见到他们就直抒胸臆,交浅言深。以前装人装惯了,现在褪去那张人皮倒也不赖,其实我说的是,现在倒像个人。我是说做人真他妈难,不知道夸别人“是个人”是褒义还是贬义。说个话左顾右盼,跟这个人说的,绝不能跟另一个人说;私下说的绝不能公开说;我本来想写公开说的,绝不能私下说。你说人的智商有多高?零!像他妈傻子。怪不得我老看见傻子在我跟前晃。得亏在我跟前晃的,只有冬,不然这祸惹大了。每个人都觉得我指桑骂槐,你说我还能不能说话了。
他不时狐疑地问我,有否听错。没听错!一个个红包雀跃着出现在群里。冬第一个领了。冬一直是个清高之辈。我看不上他这点。我可是语言学家,清高经常跟假连用:假清高。上大学时,我选修了一门语言课,这门课枯燥乏味,听课的学生至多不超过三个。我自始至终修完,没落下一堂课。对我来说,这门课像数学,枯燥是枯燥,但有种规律的美。教课的是位老先生,讲课时,仿佛下面坐满了学生。我是说,很少见到这等优雅的做派。差不多的老师,没有学生,势必焦虑。这类人物永远被我列为人生榜样。你好像看出来了,我的榜样很多。没错,正是如此。干脆这么说吧,你不想成为我的榜样,很难。无论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得跟你学。
冬有时就是语言学老教授这种范儿。他自顾自干自己的事,不为外界所动。这次在我的鼓动下,红包领得过于急了些。更糟糕的是,其他扫雪的人,只在群里表达了对楼长的谢意,红包却分文未领。冬领完红包,想学别人,补声谢谢,但错过了最佳时机。领红包有没可能是个事故?要不要把2元钱退回去?我虽是本地人,但在外多年,已联结不上母语。

▲觅食的流浪狗

▲三只夭折的幼犬

▲通往西明寺的路

▲锁在树上的课桌,商贩用作卖货
雪仍在下。地面比天空亮。
晚上,冬自己决定给楼长打个电话,问个明白。楼长很“奈斯”(我头一次见这个词,琢磨了好久,才明白是nice),耐心地听冬说了半天,也跟冬说了半天。但放下电话后,冬也没闹明白为何大家都不收。
隔天周六,赶上例行打扫卫生的时间,出来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位。
事情过去许久,我和冬才搞明白:微信群专属红包不显示他人领取。而楼长极有可能从始至终也不明白冬想问什么。后来冬抱怨说,楼长见了他,假装没看见。我猜楼长怕冬再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每次扫完院子,楼长都会在群里贴出勤合影。我在当中“一枝独秀”、最抢眼:花裤子,绿棉袄。初中时,一位老师说一个女生不要脸,因为她穿得花哨。穿得花哨就算了,学习还不好。当时恰好我姐给我买了一件红彤彤的棉衣,领口有两个白色的绒球,我把它当成《红楼梦》里女孩子们穿的氅。这位老师这么一说,这件棉衣我再没穿出去。照理说,我是班里的第一名,她说的又不是我。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生生把爱美的心摁了下去。小时候没好衣服穿,一直穿姐姐穿剩的,好不容易有出头之日,姐姐进了大工厂,结果还不敢穿。从此心如死灰。
有人说,我写的文字像是一出生就老了的人。大概其,我就没有年轻过。生病后,我开始返老还童,买了好多花衣服。大脑老是劈岔——本来说东,说着说着,就跑到北去了。连写文章也有这毛病。冬看我的文章,动辄皱眉,但有时他也会觉得我的话充满禅机。
雪,跟我的眼睛的关系如下:初二时,我的左眼被一个同学扔雪球击中,从此这只眼的视力一直不如右眼。那年还发生了一件事:学期初,美术课的第一堂课,老师让同学们谈对教材里的绘画作品的看法,我记得是水墨画。前面同学的发言大都是,表达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这类词汇本来就那么多,很快就被其他人说尽了。轮到我,一时语塞,草草说了“没有感受”这种话。等到下周美术课,美术老师一上来就说,全年级百十号人,只有一位狂妄自大!她说的就是我。这位美术老师是个老太太。后来才知道,她不会画画。
人生就是误打误撞。

▲雪中足迹

▲东岗头村菜地

▲雪后,在河边“冒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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