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家,最有意思的反差,莫过于四川老爸偏偏嗜爱广式腊肠。
别人家里过年,阳台上挂满红亮油润、飘着麻辣香的川味腊肠。我家呢,从多年前还在四川老家时,阳台上就总夹着几串色泽暗红、带着淡淡酒香与回甜的广式腊肠。
老爸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嗜辣如命。餐桌少了辣椒便食之无味,火锅、串串、凉拌菜,样样离不开红油。可偏偏在腊肠这件事上,他“叛逃”得彻彻底底。问他为什么,他夹起一片晶莹透亮的广式腊肠,说道:“川味够劲,广味嘛,有不一样的风味。”蒸透的腊肠,肥肉部分变得透明,咸甜适中,油脂微微渗进米粒,裹着莹白的米饭,不呛不燥,越嚼越香。
三年前,为照顾外孙,老爸收拾行囊,从四川来到广州。
我原以为他会不适应。毕竟岭南的清淡,与蜀地的浓烈隔着千山万水。谁知他在吃这件事上,似乎如鱼得水。早茶的虾饺、豉汁排骨、白灼菜心,他样样吃得欢喜;最常逛的是腊味店,拎回来的纸袋印着老字号招牌,家里的冰箱从此常备一两截广式腊肠。
他学着老广的做法,腊肠斜刀切片,铺在丝苗米上同蒸。油脂慢慢渗进米粒,锅底结一层薄薄的金黄锅巴,满屋都是酒香与腊味缠绵的气息。他能连吃两碗。
我笑他比本地人还本地人。他放下筷子,慢悠悠接话:“广东人做菜,讲究原味。四川人做菜,要把味道打进去。看起来两条路,其实都是想把东西做得更好吃。一码事。”
如今他不仅自己爱吃,还当起了“广货推广大使”。逢年过节给四川老家的亲戚寄年货,清单里必有广式腊肠。电话那头,他耐心教表姑怎么蒸、怎么切、怎么煲仔饭才不会糊底。
我打趣他:一个四川人,跑来给广货当代言人。他认真起来:“好东西不分哪里出的。
有人说胃最念旧,可我在老爸身上看到,胃也能生出新的欢喜。从四川到广州,一千多公里,他带着对故乡的牵挂,也敞开怀抱,接纳了这片水土孕育出的风味。而那些挂在他乡厨房里的广式腊肠,不是口味的背叛,是一个四川人对广货最朴素的认可——他用一日三餐,给心头好投了票。
如今,又是一年腊肠飘香时。年夜饭桌上,一圈油辣的川菜里,独独那一盘广式腊肠,红润透亮,斜斜码在白瓷盘中,温润得像另一种年味。一个四川人,就这样把广货吃成了乡愁,又把广州吃成了故乡。
作者: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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