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文博展览:西安碑林博物馆(新馆)常设展陈:“星耀长安——西安碑林博物馆碑刻珍品展”
☆评选理由:改陈之后的西安碑林博物馆,以清晰有力的叙事结构与克制而精准的空间设计,树立了中国碑刻展览的当代范式。展览摒弃以往密集陈列与过度隔离的方式,让重要碑刻在开放而庄重的空间中各得其所,以恰当的灯光、尺度与观看距离,使文字、书法与石质本体重新回到观众的感知中心。它既尊重文物本体的历史厚度,也充分理解观众的观看需求,使碑刻这一高度专业的文化形态,获得了清晰、生动且富有尊严的呈现。
文|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任编辑|刘悠翔

▲2025年11月,西安碑林博物馆“昭陵六骏专题展”,其中“四骏”为原件,飒露紫和图中的拳毛騧为复制件,原件现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及人类学博物馆。视觉中国丨图
推荐人(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陈曾路:苏州吴文化博物馆馆长
弓撕机:专业观展人,每年到访100家以上博物馆
李松: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艺术史系博雅特聘教授
陆建松: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
郑嘉励: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
★年度文博展览提名:
上海博物馆:“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
作为近年来规模最大、文物最为齐整的红山文化专题展,以高等级玉器、祭祀遗存和关键考古发现为核心,清晰勾勒出中国早期“古国文明”的结构与轮廓。展览在学术上回应了文明起源研究中的重要议题,将高度专业的考古成果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历史图景。
故宫博物院:“乐林泉——中外园林文化展”
展览以“园林”为切口,将中国园林传统与世界园林文化并置比较,展开一场跨文明的审美与观念对话。展览在叙事节奏与视觉设计上处理得当,在信息密度与观展舒适度之间保持张力,并在巡展过程中因地制宜重构内容,体现了策展团队对主题与空间关系的深刻理解。
大河村遗址博物馆(新馆)常设展陈:“大河汤汤——郑州市大河村遗址博物馆基本陈列”
展览以仰韶文化为核心,却并未停留在考古学术语层面,而是努力实现“透物见人”,将大河村遗址放入中华文明形成进程的宏观背景中加以阐释。其通俗而不失严谨的表达方式,使复杂问题获得清晰呈现,为遗址类博物馆如何兼顾学术性与传播性提供了重要范例。
玉架山考古博物馆:“星斗——古国时代的中国”
展览以“古国时代”为主题,构建出多区域、多文明并存的早期中国图景。通过器物背后的制度、信仰与社会关系,呈现出“满天星斗”的文明状态,体现了考古博物馆在叙事层面上的主动与自觉。
玉环博物馆常设展陈:“山海经:玉环历史文化陈列”“东海潮:玉环海洋文化陈列”
作为一座新开的县级博物馆,玉环博物馆并未套用通史叙事的通行模板,而是从海洋与地方经验出发,构建更为微观也更具辨识度的历史叙事。两套常设展以东海为线索,正面呈现海洋开发、贸易、迁界等关键历史节点,突破了单一正向叙事的惯性,展现了地方博物馆在资源有限条件下,讲好自身历史的清醒判断与勇气。

▲2025年11月12日,游客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参观。视觉中国丨图
2025年末,南京博物院馆藏画作流入拍卖市场事件,引发公众对博物馆行业质疑。12月23日,国家文物局成立工作组,就南京博物院文物管理中的有关情况开展核查。截至发稿时,调查结果尚未公布。
不过,2025年文博行业的各种数据依然非常好看。每年“5·18”国际博物馆日,各种年度的官方统计数据接连出炉:截至2024年底,中国博物馆数量达到了7046家,较上一年增加213家,增长速度依然强劲,接待观众数量则达到了14.9亿人次,平均每人每年会进博物馆一次,已大幅超过同期电影院总观影人次(10.1亿)。
考古遗址类博物馆是其中的亮点。河南省内汉魏洛阳故城、平粮台、大河村三大遗址博物馆相继开馆,在南方,安徽凌家滩、福建壳丘头遗址、杭州玉架山,都是具有代表性的考古遗址博物馆。与此同时,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数量也在快速攀升,2025年新增十家考古遗址公园,总数达到了65家。
2025年9月5日,国家文物局的一纸通知,让这股建设的热潮有了一次反思的机会。这天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加强考古遗址公园管理的通知》,要求“加强建设必要性可行性论证”,“做好遗址博物馆与地区综合性博物馆的统筹……新建建筑应严格控制建筑规模,鼓励利用既有设施改造提升,支持功能相近的设施合建并用,坚持集约节约,避免贪大求全、低效闲置”。
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陆建松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全国博物馆行业重复建设、浪费资源的现象颇为严重。他呼吁,“每一家博物馆都要有自己独特的使命”,要在现有的硬件基础设施之上,努力探索自身的特点。接受采访的文博行业的五位专家学者,并不讳言在繁荣的表象之下,文博行业面临的诸多问题。除了上述重复建设问题,他们重点提及的行业痛点包括:展览策展的叙事问题,如何让县市一级的策展叙事更加在地化、微观化,这也是解决目前各博物馆冷热不均的途径之一;博物馆对社会、学界的开放度仍然不足,导致博物馆的资源没有被充分利用,同时这也影响了策展水平;某些博物馆的展览近年来出现“娱乐化、庸俗化”的倾向,有偏离公民教育使命的危险……
如果说这些问题还是文博行业的内部术业问题,那么腐败问题就是这个行业面临的剧烈阵痛。
2025年4月23日,《中国纪检监察报》刊发报道,揭示了目前存在的“新型腐败”等问题。被列为新型腐败典型案例的,是2023年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党总支原副书记、原馆长谢某严重违纪违法案,“谢某与涂某某等商人合伙成立文化传媒公司,并利用涂某某等代理人贪腐”。
中国的文博事业从2008年开始蓬勃发展,特别是疫情之后呈现爆发式增长,到了2025年这个节点,无论是专家还是民众,都不约而同地用更加严格的目光来审视这个行业。公立博物馆作为公益类事业单位,更多的关注、讨论、监督,才能让文博行业真正回到公共文化机构应有的轨道之中。
文博行业的快速扩张,在带来资源、关注与市场的同时,其自身的治理结构、财务透明度与权力边界,也理应经得起更严格的检视。对包括腐败在内的各种问题的关注,不应动摇这一行业的整体价值,而是提醒其回归“公共”二字——文物不属于个人,博物馆也不应成为权力与资本的灰色地带。唯有持续的制度完善与社会监督,才能让这场阵痛不至于演变为信任危机,并推动中国文博事业走向更成熟的阶段。
01
如何超越扁平化叙事
南方周末:首先我还是要例行地请各位专家推荐一下2025年你们觉得印象比较深刻的展览。
弓撕机:2025年看了一百多个博物馆,印象比较深的就是改陈以后的西安碑林博物馆。过去的碑林,那些名碑都挤在一起,展厅又小,没有观展体验可言。改造后的碑林,每个碑都有自己单独的区域,而且也没有玻璃罩子,对于看碑来说这个太重要了。很多博物馆对文物是过度保护,把这种保护当做不作为的借口,现在的碑林就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裸展,灯光打得好,留给观众的空间也很好。
特展方面,给我印象深刻的是上海博物馆的“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算是红山文化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个展,主要还是东西比较全。
郑嘉励:新开的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常设展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展览的眉目很清晰,空间也好,很多名碑萃于一个空间,尤其对我们爱好书法的人来说,很震撼。而且碑林有几位很强的讲解人员,听他们讲解能获得非常多信息。
陈曾路:故宫博物院的“乐林泉——中外园林文化展”我觉得不错。后来这个展又去了苏州和宁波,当然它们不是简单地把它搬过去,在每一站的时候都进行了一些重构。故宫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花园,它的很多收藏也和花园有关,它的叙事与东西方比较的主题都比较吸引人。另外这个展的视觉设计与节奏都把控得很好,当你逛到快要累了的时候,它会适时地设置一些亮点,兼顾了信息的传递与设计者的巧思。
陆建松:这一年都在外头跑,看了很多博物馆,我想推荐郑州的大河村遗址博物馆的新馆,2025年开馆,一个关于仰韶文化的博物馆。很多考古类博物馆做得很专业,什么仰韶一期、二期,都是考古学术语,但是没有做到透物见人,观众往往看不懂,也达不到传播的效果。
大河村的新馆开馆之后,我看到观众的反响很不错,也有人说这是最好的一个考古类博物馆。我觉得它好在通俗化,把复杂的问题简明化了,有做到透物见人。全国的遗址博物馆,内容大多是孤立的,就这个遗址讲这个遗址,但这个博物馆将大河村遗址放到文明进程这样的大背景下来讲,即在仰韶文化中,它处于什么位置,仰韶文化在中华文明的发展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2026年1月3日,郑州大河村遗址博物馆内,游客参观大型沉浸式数字化展示项目“仰韶印象”。视觉中国丨图
弓撕机:新开的博物馆,我也觉得大河村遗址博物馆非常好,有一种全新的气象。从布展之初,该馆就非常注重灯光的设计,展厅的亮度也很好。另外玉架山考古博物馆也不错。
郑嘉励:我会推荐玉架山考古博物馆的“星斗——古国时代的中国”,它和展览名碑名刻不一样,比如一个陶罐的历史信息,需要策展人有一个完整的历史逻辑。这个展把古国时代满天星斗的文明图景呈现了出来。
我还想推荐一个2025年新开的县级博物馆,玉环博物馆。县级博物馆其实是很难做的。现在全国的省、市、县三级博物馆,常设展的思路,一般都是通史的思路,从新石器时代,到后面的改朝换代,但县级博物馆适用这种思路吗?王朝的更替到底在县域的层面会留下多少特殊性呢,无非是换了不同的人,把要演的历史再演一遍,千馆一面。县级博物馆要往更细、更微观、更能体现县域特色的层面去做。玉环博物馆的常设展分两部分,人文的叫“山海经”,自然的部分叫“东海潮”,都是围绕着东海,海洋的开发、海外贸易、海与人之间的关系、围海造田的历史、明清的海禁、清代的迁界等等。
南方周末:特别是迁界,对玉环的影响尤其大。
郑嘉励:迁界与展复,是整个东南沿海开发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迁界之后,玉环就成了荒岛,康熙年间展复之后,设玉环厅。迁界这种苦难的历史是独特的,对沿海地区来说,甚至是最重要的历史。地方的历史叙事一定要突破改朝换代的叙事。前些年也有一个地方博物馆做这样的尝试,就是刘志伟老师做的中山市博物馆的常设展陈,他要做的其实就是跳出王朝叙事,做一个疍民的展览,我是高度认同他的。
再说上一级的市级博物馆的常设展,它的叙事就好像历史是扁平地、均质地发生在这个地域之内,唐代发生了什么、宋代发生了什么,而事实上呢,以绍兴为例,绍兴南部的深山区,是到宋代以后才开发的,跨过山区往北到平水镇这一带山麓平原,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核心地区,越国的那些贵族墓全部在这里。再往北,所谓的鉴湖地区,是东汉以后开发的,变成唐宋时期的一个中心地区。再往北是滩涂地,就清代以后围海出来的。从山区到沿海,生业、经济、文化都完全不一样,必须要超越扁平化的叙事,才能讲好一个地域的发展特点。
陈曾路:这个是必需的,也是必然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一个小菜馆,但是你非要准备20个大菜,准备满汉全席,那不现实,因为你没这些原料。原来我们这个行业很多人选择无视常识吧,无视常识是要受到惩罚的。
南方周末:2025年被推荐的展览,有好几个常设展,这在往年是不大常见的。
弓撕机:2025年下半年我其实不大看特展了,以看各个地方博物馆的常设展为主。9月份看云南、11月份看湖南、12月份看福建,像扇面一样扫过去,这样就能直观地感受到文明是怎么变化的。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有次看两个挨着的市博物馆,前一个还能看到仰韶文化的器物,下一个变成了仰韶和龙山文化都有,接下去一个就只有大汶口和龙山的东西,一个县一个县地扫过去,你才能理解这种文明的渐变。
02
如何避免重复建设与千馆一面
南方周末:刚刚聊到很多新建的博物馆,近些年我们建设了很多新的博物馆,它们的运营、策展,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会存在重复建设的问题吗?
陆建松:我觉得有很多的重复建设,全国有五六十家运河博物馆。就拿这次被国家文物局点名批评的S市考古博物馆来说,原来市中心有一个S市博物馆,里面主要讲S市古代艺术,然后又在郊区建一个西馆,还是讲古代艺术,又有S市非遗博物馆,把前面两个馆里涉及的非遗又讲了一遍,另外S市还有四五十家专题性的非遗馆。结果现在又新建了S市考古博物馆,里面有一部分是讲早期文明,这不是要在S市博物馆里讲的吗?现在全国各地都要建考古博物馆,说到底就是考古所不愿意把这个文物交给博物馆,自己去搞一个馆。
郑嘉励:近些年考古博物馆做得最好的,个人认为是陕西考古博物馆。从流量上来说,现在的观众偏爱有视觉冲击力的展品,所以博物馆里最有人气的展品肯定是汉唐时期的,其次是马王堆、曾侯乙这些战国时代的。陕西考古博物馆在藏品方面肯定是有视觉冲击力的。
另一方面,考古博物馆的策展理念,我认为应该有两句话,一是“遗迹要大于遗物”。一般的博物馆里,都是文物一件一件摆着,但考古人策展,任何一件文物要能够还原到那个具体的历史地理信息中去,包括出土遗址的方位、墓葬的形制、跟一组文物的共存关系等等。比如现在良渚的玉琮王是放在独立柜里,但是它在出土的反山M12号墓里的哪个位置?反山王陵在良渚古城的什么位置?陕西考古博物馆里就有很多做得很好的例子。
第二句话,“一般要大于特殊”。现在博物馆展出的都是精品文物,是那个时代最高的艺术水平,这个当然有合理性。但是我们也关心一个时代普遍发生的情形,比如普通人用的最粗糙的陶器是什么样子,考古有大量出土。我认为更广泛发生的东西比金字塔尖的东西更加重要。

▲2025年12月15日,陕西考古博物馆“文物保护篇”展厅展示的渭南市蒲城县洞耳村元代壁画墓文物。视觉中国丨图
陈曾路:就博物馆数量来说,从我们公共文化服务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其实是多多益善的。我们国家的博物馆很特殊,很大一部分是公益一类或者公益二类的事业单位,它体现的是我们的制度优势,它不是以赚钱为目的的一个机构,它服务的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面来说,都有很大的空间。
关键是在质量上面,刚刚我们也说了,不能千馆一面。我们现在其实是缺运营的人。我们的公共文化机构要怎么去运营,各个机构的确资源不一样,面对的人群也不一样,行政隶属的关系也不一样,这个对我们的挑战真的非常大。
陆建松:博物馆有共同的使命,就是知识传播、公共教育,但每一个博物馆还有它的具体的独特的使命。这个独特使命决定博物馆的业务边界,你的收藏、研究、展示、公共服务。
南方周末:要发挥这样的独特使命,还需要更多的人才投入这个行业?
郑嘉励:博物馆的业务人才还是少。这些年博物馆很卷,卷在什么地方?卷社教、卷文创,并没有卷在藏品研究、藏品体系的完善、学术研究上。(这方面)最好的人才不会到博物馆里来。
弓撕机:总体而言,我们博物馆现在的策展水平都不太高,首先博物馆这个待遇,不见得能吸引真正的人才。第二个还是体制问题,我之前一个朋友在市馆,做了一个很好的展,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去省馆做,他说,去了省馆,就少了很多发挥的余地,很多都是命题作文。
陈曾路:我觉得现在做展览,已经过了前几年的那种状态,就是给观众抖一个包袱,或者用大量的展品来吸引看热闹的观众。观众还是需要在看展的过程中产生共振、共鸣,一些和观看者自身联系不大的主题,要产生这种共振就比较困难。这两年我们在做策展的时候,也会注意要怎样和在地观众产生一种联结。一个是靠主题,另外是靠叙事,叙事是一个博物馆的核心技能,它们比一件展品的选择更加重要。
博物馆没有资格说自己比观众懂得更多,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很大的变化。我们会发现一些自媒体非常专业,不管是知识储备,还是策展的知识。20年前我们的策展人可以高高在上,现在如果还这样的话,你这个展览肯定是有问题的,会让观者感受不好,我们的观众已经受够了说教式的传播。
弓撕机:很多策展背后的学术观点也很陈旧,可能是策展人水平有限,但更可能是他觉得引用流行几十年的陈旧观点是最安全的。博物馆策展,到底是我们从这些展品里面看到一个观点、一条线索,还是说先预设了一个主题,然后再去把所有的展品的解读往这个主题上靠?比如说某个展览以龙为主题,那么红山文化的玉猪龙到底是龙还是其他什么生物呢?现在没办法,既然以龙为主题,那只能说它是龙了。这是不是本末倒置?
李松:博物馆的人才不足,就要有更开放的姿态与学界的人才进行合作。我们国家的博物馆对专业人员的开放程度是不足的。西方的博物馆的库房是开放的,我到英国国家博物馆,可以到他们的库房里面去看画。我列一个单子,他们就给我拿出来,但是我们做不到,像故宫博物院,我已经跟他们非常熟了,哪怕我要看一个清代的不知名画家的画,也不行。
西方的博物馆会非常高兴拿出来给你看,因为他们的观念是我研究这张画,就是在帮他们做研究。它的藏品,如果谁都不看,那有意义吗?如果来看的学者多,研究的学者多了,它的意义不就揭示出来了吗?但是我们的很多博物馆,我去考察的时候,他们就明确地说,我们要自己写文章,要评职称,不能够让你们来写,不能够让你们看。
但是博物馆自己的研究力量是有限的。本来博物馆与社会上的研究机构要有很良性的学术合作,让大学来出人,博物馆来出物,一起做一个展览,这个在西方已经是很普遍的了。比如北大朱良志教授,大都会博物馆就请他去策划一个八大山人的展览,你看他们不仅仅在美国找人,还到中国来找。这是西方很好的策展经验,但在中国还不是那么多,这需要在制度层面多做一些事情。
03
如何解决博物馆行业的四大问题
南方周末:2025年文博展览在大众中的热度依然不减,你们如何看待这种繁荣?
陆建松:到2024年底,我国备案的博物馆有7046家。从2008年开始,特别是疫情开始之后,博物馆越来越热门,节假日甚至一票难求。这十年来我们的博物馆事业是有进步的。但我认为表面的光鲜、热闹的数字背后,是冷热不均的结构性问题。全国七千多座博物馆,也就一百多座是热闹的,大量的博物馆是没有观众的,网红博物馆为什么人这么多?除了老百姓整体休闲时间多了这个因素之外,是从众的心理,把热门博物馆当做网红打卡点,拍照上传炫耀一番。

▲2025年9月30日,湖南博物院特展“遇见庞贝:永恒之城”上的“驭兽海神”,该展览全价票60元。10月12日,湖南博物院改回原名“湖南省博物馆”,此时距离湖南省博物馆更名为“湖南博物院”仅三年多,引发关注和讨论。视觉中国丨图
李松:现在的大展都有上百件展品,很多人都是来看个热闹,那能不能一个展览就只有十件展品,围绕它们做一个深度的梳理、深度的观看呢?在展品的展签说明上,我觉得现在的展览还不能满足观众的需求。比如我们看一件古代的绘画,这件作品的来龙去脉,风格流变,常常缺乏交代,就往橱窗上一挂,打一个标签,十几个字就完了。其实展签也是博物馆的研究成果。
弓撕机:冷热不均确实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一方面我们讨厌博物馆人多,像三星堆那样,一旦人多到这个地步,任何人都不会有很好的观展体验,除了数据好看,没有人从中受益。但另一方面,如果一个馆门可罗雀,那一年的电费几百万元也是一种很大的浪费。所以怎么宣传、怎么正确引导观众看展非常重要。
陆建松: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博物馆的参观体验和教育效果不理想。我认为我们做展览的目的,是以史育人。博物馆本来是一个面向普通观众的知识传播和公共教育机构,是国民教育的阵地。但现在的博物馆,突出什么镇馆之宝,或者是碎片化知识的传播,也没有深入浅出地解读文物背后的文明脉络、社会文化背景。前几年国家博物馆请我去,馆长问我,陆老师,你觉得国博怎么样?我说,国家博物馆没有充分发挥它的使命。我认为一个国家博物馆是要展现这个国家的文明发展的历程、展现这个国家赖以生存发展的价值观和文化基因,如果观众体会不到,这个国家博物馆就没有充分发挥它的使命。现在的国家博物馆,你说它是文物展又不像文物展,你说它讲历史,又讲不清楚。
第三个问题,博物馆娱乐化、浅薄化、庸俗化的倾向越来越严重。文旅融合的背景下,博物馆被看成是旅游设施,打着创新的旗号,热衷于通过奇妙夜露营、狂欢派对、声光电、镇馆之宝等一系列造秀活动来博眼球、博流量。博物馆本应该通过高质量的文化产品来吸引更多的观众,同时带动旅游经济的发展。也就是说,博物馆首先是公民教育阵地,这个不能本末倒置。
弓撕机:贵港博物馆就有这样的例子。它有一件人形陶壶,非常好,我每次路过贵港都要去看一下,结果2025年它改了,弄了一个电子屏,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玻璃展柜外面,正好挡住了人们看文物的视线。这是馆方在讨好不懂的观众,有人就会吃这一套“科技感”,这叫“让文物活起来”吗?博物馆要引领观众,现在一些博物馆过分迎合观众。
李松:我跟一些博物馆交流过,我们现在很注意引进新的技术,比如数字技术,或者激光技术。这对于吸引青少年是有好处的,但是我们的博物馆是一个比较严肃的观看空间,需要安静,它毕竟不是一个游乐场,所以有一些我觉得做得有点花哨。在展陈形式上,一些光的运用,激光的运用,反倒干扰了我们的正常观看。
陆建松:第四个问题,一些博物馆违背了非营利机构的性质,过分追求经济效益跟文旅融合。一些博物馆打着公益的旗号,一边拿着公共财政的经费补贴,一边把博物馆当成赚钱的工具,变着花样增加各种乱收费项目,比如举办一些高昂门票的进口展、一些文化价值不高的临展,或者与商业机构开展不符合自身定位的商业品牌活动,或者把文创产品当成自己的主业。博物馆既要搞文物保护、收藏研究,又要搞展览教育,还要能赚钱,这怎么可能?一个公益性的文化教育机构逐渐向商业产出蜕变,导致了“谁能赚钱谁就经营得好”的错误认识,导致了对博物馆核心业务投入的时间、精力不足,导致了用于展示真正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文物的空间减少。
某博物馆的大型临展赚了7.6亿元,其中有4.4亿元来自文创销售,不过这个数字也把一些地方政府带偏了,很多地方都开始要求博物馆赚钱了,浙江省博物馆要完成 2000万元的销售指标,这不是走偏了吗?
郑嘉励:上博的埃及展在商业上的成功确实给其他地方的博物馆造成了压力,很多地方领导看到了这个收入,对自己的博物馆就有了想法。比如浙江三个省级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浙江自然博物院,还有我们中国丝绸博物馆,都有了文创的经营指标,省博有2000万元指标。你不得不承认在目前情况下,流量是非常硬的一个指标。但这也和上海这个城市有关,这个案例是特殊的、不可复制的。
弓撕机:当然也有很多馆是积极向好的,比如我2024年去临汾博物馆,看到有展柜空了,文物借展出去了,我就问借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说。然后我就批评了这个事情,2025年就好了很多,开始有博物馆会写展品的去处。这其实不难,就是多打印一张纸的事情,主要还是要有站在观众角度来考虑问题的思维。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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