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初的两会，总会为一座城市划出全年工作的“重点”。

在2月2日开幕的佛山市十六届人大六次会议上，长达2万多字的政府工作报告中至少有91次提及“产业”，而每一次提及背后，几乎都跟着“转型”“向新向优”“优化升级”“科技”“焕新”“高端化”“新业态”这样的词。

不难看出，佛山希望以产业焕新推动制造大市向“智造强市”跃迁的想法有多么坚定。

事实上，佛山传统产业的升级之路已经走了很多年。究竟为什么要转，转出了什么成果、目前还缺点啥？南方+记者采访多名人大代表，听听他们怎么说？

佛山市十六届人大六次会议现场。

来时路

早在2007年，佛山就开始正视陶瓷、家电等传统产业产品同质化严重，企业普遍缺乏核心技术，依赖低价竞争，面临成本压力等问题。

综合考量后，佛山决定从制造业入手，开始应对资源环境约束、产业低端以及人力成本等带来的系列难题。

最开始，佛山从陶瓷等行业入手改造提升，向外转移淘汰落后产线。转移的同时，佛山积极为企业发展营造明晰的法治环境，做好企业的服务者。

但转型升级远没有随便说说那么简单。陶瓷产业可以说是佛山制造的标签。刚开始的几年，很多陶瓷企业质疑佛山要把历史悠久的行业丢掉。

改革总是伴随着质疑，佛山却无比坚定要蹚出这条新路。因为佛山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传统产业生产的都是老百姓生活的必需品，佛山绝不会丢弃。

就在2月3日的分组讨论中，佛山市人大代表，佛山市委常委、顺德区委书记陈新文再次强调，“传统产业丢不得，也丢不起。”

将视线拉回十几年前。淘汰落后产能，下一步怎么办？佛山开始鼓励企业将总部、研发中心、展示中心留在本地。2010年以后，广东省、佛山市联合印发行动方案，系统推进传统产业升级，其后五年的核心任务就是围绕着技改、创新、发展总部经济等不停地改。

几年下来，佛山的陶瓷行业产值不降反升，不仅市场变好了，人居环境也变好了。

2015年，佛山获批成为全国唯一的制造业转型升级综合改革试点城市，这个名头的含金量，经历过初代转型阵痛的所有佛山人都懂。

2015年以后，佛山的传统产业转型升级走上快车道。随着时代进步，传统产业走上了数字化改造智能化升级、“机器代人”、AI+、发展新质生产力之路……近20年的转型升级，也进一步验证了，转型升级的最终目的并非抛弃传统产业，而是推动其向绿色化、高端化、智能化升级。

佛山城市图景。

有甜头

这样最终获得甜头的是谁？顺德一家金属制品企业有话说。

佛山市人大代表、广东恒基金属股份有限公司综合管理经理李有强回忆，“最开始我们引入MOM系统进行数字化排产，先从一个小车间开始尝试。改造过程中，我们的生产效率降低了30%。”

生产效率居然降了？当时，该公司的制造总监、车间主任反应都很大。但总经理发话，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才能干得下去。随着时间推移，公司的数据逐渐完善、人员慢慢适应，小车间的“试验”成功了！

2025年，广东恒基金属股份有限公司在全公司铺开数字化系统，实施日计划管理，每天生产什么、进仓什么，员工一清二楚。

“物料的配套及周转效率提升超30%！库存积压，成本压力大大减少，现场物料少了，品质安全风险自然降低。”李有强说，公司的主材是铜，但通过数字化手段，现在进入公司基本上看不到铜材。

转型的成果远不止惠及这一家企业。而转型升级的路子也并非只有一条。

据去年底佛山工信走访调研的一家卫浴企业反馈，2025年以来，企业传统业务增长乏力，但是智能马桶产品实现超20%的增长。

原因或许可以从2023年的一项报道中窥见一二——当马桶装上了芯片，每个智能马桶投入100元改造，后期售价可增长一千元，整体涨至3000元—4000元档位。这样的利润空间在传统制造行业里十分可观。

佛山市人大代表、广东万家乐燃气具有限公司总裁钟少海分享了企业的“焕新”实践。面对行业价格战与市场周期挑战，万家乐果断转向数字化与高端化，凭借全球首创的小体积科技，开发出活水超导电热水器等创新产品，撬动了超30%的市场份额增长。

快时尚电商希音（SHEIN）则借助“小单快反”、跨境电商等新模式，实现了爆发式增长，但其本质上仍然是服装这一传统产业。

佛山市人大代表，佛山市浩信伟达科技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董事长、总经理叶冬梅分享了一个案例：张槎全国校服产业联盟，这个传统与创新产业融合的故事。

依托张槎针织的深厚根基，联盟植入数字化溯源、智能生产等新工具，制定高于国标的团体标准，以“一衣一码”实现全流程监管，联动企业与科创平台创新，推出抗菌、温控等功能性校服，既稳固了传统产业优势，更以科创打造出“标准+智造+品牌”的新产业链竞争力。

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不盲目、有章法，传统企业就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转型之路，变大为强。

还缺啥？

尽管佛山坚定地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但由于传统产业基本盘大、占比高，不少企业在实操中仍然面临着困惑。

“当前，佛山的扶持政策正从‘给补贴’向‘系统性解困’转变，其中最‘解渴’的，是能直接降低风险、提供明确路径的扶持。对于中小企业来说，‘智改数转’的道路上充满风险和困难，需要政府、行业协会组织持续和有效地帮扶。”佛山市人大代表，广东肯富来泵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陈迪说。

近年来，佛山大力推动“智改数转”，但有部分中小企业仍在观望。企业不敢转、不会转。他们的真实顾虑是什么？ 

叶冬梅直言，企业的主要顾虑在于 “三不”——不敢转（怕投入高、风险大），不会转（缺技术路径和人才）、不想转（原有模式尚可维持）。

她认为，企业最切实需要的扶持是提供“标杆示范+轻量方案+金融护航”的组合拳，政府能树立本行业中小企业转型成功样板，同时推广模块化、低成本、易部署的数字化套餐，并且提供贴息贷款和风险补偿，降低企业试错成本。

而在李有强看来，目前企业转型过程中，最缺的是技术型人才。也有代表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传统企业面临的挑战和机遇都更大。

过去，佛山因传统产业而兴，陶瓷、家电、家具、纺织、卫浴等传统产业，让市民的钱袋子鼓起来。时至今日，传统产业轰鸣的引擎声下，依然供给着老百姓的衣食住行。

佛山市人大代表、广东中盈盛达融资担保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市场营销部总经理陈志峰说，“过去这5年，我看到佛山制造业的变化非常大，结构上逐渐脱离了房地产影响，逐步向精、向深发展。未来五年，佛山提出要从传统制造向科技智造转型，这给我们非常大的信心。围绕、新能源汽车、科技芯片、人工智能+制造的方向去转变，佛山一定有希望。”

陈迪则认为，佛山传统产业的深厚根基为战新产业提供了落地场景和市场空间，而战新产业的注入则让传统产业脱胎换骨，共同锻造出难以复制的新产业链优势。

近20年的转型升级，为佛山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先进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提升至55.7%，80%的规上工业企业实现数字化转型。

如今，佛山正“三箭齐发”推动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传统产业在新的历史机遇下，又将焕发怎样的光彩？

我们不猜测，但我们有信心。

撰文：王蓓蓓 罗湛贤 张艳青

摄影：廖明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