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戏不危险都没必要做”

南方人物周刊
+订阅

▲《第七天》

现在几乎没有一个镜头拍13条的创作环境,但陈明昊总觉得,“还是有机会能找到更好的”。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宇欣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张嘉琦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有时候看着挺吓人的

2026年1月2日晚8:05,话剧《第七天》本该已经开演5分钟,深圳安托山公共文化中心大剧场的灯光依然亮着,一些观众小声聊天。演员陈明昊不知什么时候从幕边钻了出来,坐在面向观众的右手边的地上,给脚腕喷药、绑绷带。他很专注。

接着,他站了起来,灯光依然亮着,大幕依然没拉开。他走到舞台中央,开始跳绳。

先是单摇。跳了大约五分钟,突然开始双摇,跳绳带出呼呼的风声,有观众叫好。陈明昊不为所动,继续跳。叫好声渐弱。大家习惯了。后来陈明昊说,“平时我也跳不了那么多,舞台是会让人有能量的,就不会坏,就一直跳。”在跳绳的过程中,陈明昊身体轻盈,转换成主角杨飞的状态。

8:17,大幕拉开,陈明昊开始念台词:“浓雾弥漫之时,我走出了出租屋。”在余华的小说和孟京辉的戏剧里,这是故事的开始,是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杨飞死后的第一天。他去殡仪馆试图火化自己,失败了;他回顾了他的婚姻,还有养父捡到他、试图抛下他又养了他半辈子的亲情;他遇到了活着时的邻居……

《第七天》每演一次,陈明昊都得“像杨飞似的死一遍”,让身体尽量达到极限状态。这部戏2022年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世界首演,2025年调整剧情、更换部分演员重新排练,2026年1月2日是本轮演出的第一场。那天陈明昊尤其兴奋。其他演员后来说,他有时候看着挺吓人的。

陈明昊在舞台上能量之充沛与他在现实生活里的状态反差鲜明。12年前和陈明昊在第一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中相识的戏剧人李博形容,“他不大健谈,私下不大愿意说话,正常人看他可能有点迷迷糊糊,有点吊儿郎当,有点颓。”

2025年12月31日,在深圳书城南区,陈明昊和孟京辉、黄湘丽、李庚希进行了《第七天》的主创谈。陈明昊有时微微驼着,看向虚空;有两次前倾,观察矮几上的矿泉水瓶, 浑没有明星在台上的自在。主持人提问,此次排戏与三年前在阿维尼翁首演,感受有区别吗?先请陈明昊回答。陈明昊“呃……”了一句,然后缓缓说,“有。”就没声了。

孟京辉和黄湘丽把话头接了过去。黄湘丽说,这部戏自己演得很轻松,因为陈明昊是独挑大梁的人。陈明昊赶紧拿起话筒,憋出四个字,“不敢不敢。”

《第七天》首演后的第三天,陈明昊在北京北五环的一家影视公司接受了《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他面对媒体一向拘谨,工作人员希望找一个不那么有压迫感的采访地。找来找去,找到一个KTV包房。

同一天,电视剧《小城大事》的其他主创也在这个公司做一些宣发工作,陈明昊参演的这部剧将于几天后开播。

2023年春天,电视剧《漫长的季节》播出,不熟悉戏剧的观众也因为马队长而知道了陈明昊。他成了受到影视行业欢迎的“实力派”,2025年一年,就有电视剧《棋士》《180天重启计划》《老舅》和电影《独一无二》《东极岛》《阳光照耀青春里》与观众见面。

陈明昊做完两个通告采访、签了一百来份海报后(这些都是剧宣的基本操作),被引到这个KTV房,第一句话是,“哟,来这儿怎么能没有果盘呢?”

跟我们打完招呼坐定,他挠挠头说,“咱们先统一一下思想呗?”问我们,采访的思路是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听完点头,说说他的思路:自己很久没演《第七天》了,所以有话想说;再有,这几年演影视剧比较多,算是一个转变。

“你看《第七天》,我也不知道它应不应该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或者你看到的和我的感受是不是一个,我也没有预判的标准。首先我还是要找到我和舞台、现场的一个关系,不尴尬,别不舒服,这是第一位的。聊天也是这样,先别不舒服;然后能去到哪,就让它自然发生。”他怕自己想给采访者一个真实状态,反而假了。之前有一回连续受访,他苦恼于说不出金句,在对着第二个媒体说出几句能用的话后请求,能否把这几句也告诉上一个媒体。

我们说,可以不必因循着固定的逻辑走程序。他松快下来。

陈明昊现在一年的工作时间清晰地分成两块,一半时间在影视剧领域发力,但上半年的几个月,一定分配给戏剧。他是阿那亚国际戏剧节的艺术总监,几乎每年6月都会带着自导自演的戏到阿那亚。他的经纪人告诉我们,因为时间冲突,他推了几个很好的影视邀约。

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专业96级的陈明昊对戏剧充满激情。戏迷已经熟悉的一个陈明昊蛰伏期的故事是:他和哥们儿刘晓晔在地下室演遍了《雷雨》中的所有角色来过戏瘾。后来他们遇到孟京辉,演了《两只狗的生活意见》(2007),两个人通过三十几个角色,宣泄对于理想、对于社会问题的种种情绪。这出戏“让剧场像是着了一把火一样”,成为中国当代实验戏剧中第一个在一年里完成百场演出的剧目。“这个戏代表了我的很多态度,在没有支点的、没有规划的时刻创造了这个戏。”陈明昊说。

2023年,陈明昊和刘晓晔又演了《两只狗的生活意见》(这时陈明昊已经是中国戏剧界最重要的演员之一了)。演员16年的身体变化、生活状态,都在这个戏里了。陈明昊据此聊到自己对戏剧的感情——“对这样没有能抓住的实际意义的事情,一定是足够喜欢才会干。它更多应该是享受,是内心的愉悦,哪怕是痛苦,也是身体的一种需要。”

戏剧演员、导演吴彼在说到陈明昊时,叫他“大王”。李博问过,为什么这么叫?吴彼解释了一通,李博最后记下的就一点:陈明昊在舞台上表演,台风霸气,像王一样。

吴彼跟李博还聊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乐意看“大王”演戏?李博说,“我觉得一个有魅力的演员,连跳绳绊脚了,或者坐下吃了一块巧克力,身上都会散发着光芒,这种光芒,是他长时间坚持个人风格才能达到的。”

▲《漫长的季节》

“这戏就是送你的”

也是几乎每年,陈明昊不论多忙,都会以评委或嘉宾的身份出现在乌镇戏剧节。2025年10月,在乌镇西栅的蚌湾剧场——这是12年前陈明昊赢得青年竞演(以下简称“青赛”)最佳戏剧奖的地方——进行了一场“小镇对话”。

乌镇戏剧节发起人黄磊和陈明昊、吴彼、杨哲芬这些往届选手坐在舞台地板上,聊起第一届青赛。黄磊那时动员陈明昊,“青赛你得来呀。”即将35岁、到达参赛选手年龄上限的陈明昊踩着截止日期,提交了一份创意。除了作为导演参与青赛,作为国家话剧院的演员,他还要演第一届乌镇戏剧节的闭幕大戏《四世同堂》。

青赛入围选手都被安排住在一个叫水巷驿的民宿,陈明昊把他们的房间清空,做排练场。那演员住哪儿呢?陈明昊自掏腰包,把剧组安置到65号民宿。排练、参赛的时间很长,两万块钱出去了。如果拿到最佳戏剧奖,主创可以获得20万元的奖金。陈明昊放话,奖肯定能拿,这20万先花着。

同年参赛的李博当时对陈明昊一无所知。决赛之前,前三甲上台合成,李博听到陈明昊在后台训斥演员,“骂得比较直接。我说,哎,这个导演挺有个性的。”

2023年,我在青赛十周年之际采访李博,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第一届陈明昊的《巴巴妈妈》带给自己的冲击。青赛的规则是,青年戏剧人根据三个评委规定的三个道具,展开30分钟内的创作。那年的道具是一盆清水、一台旧式收音机、一个手电筒。《巴巴妈妈》一开场,三个道具全摆上,演员赵晓苏和苏晓刚分别饰演甲、乙二人。甲对着手电筒找自己,听收音机找自己,然后把头伸进那盆清水里,浸了十几秒,还在找自己。乙说,傻叉!大家都不找自己,就你找就你找就你找。“人家压根就没在道具上使多大劲,陈明昊的表达特别自由,讲的就是戏剧可能存在的一种状态。”

戏演到十几分钟,李博就知道大奖应该是陈明昊的。“我输给他的意识、他对戏剧的理解。他的戏是一种玩儿的态度。”

李博这些年在北方一所大学任教,常年担任青赛评委。他认为陈明昊做戏,“第一,不按套路出牌;第二,没把观众当傻子,觉得观众一定是聪明的;第三,做戏是为了找到看得懂的人而做的。” 李博评价,陈明昊深受孟京辉的影响,同时有强烈的主观意愿和个性表达,是“有了‘先锋戏剧’这个词之后,在自己的风格上勤勤恳恳耕耘的戏剧匠人”。

2021年,首届阿那亚戏剧节,我在秦皇岛的海边见证过陈明昊引发的热潮。听说有一部戏要在海边从凌晨3点演到日出,大家口耳相传,这部《海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票价在二手平台被抬得很高。早到的观众与迟到的观众分别被划到蒙太古家族与凯普莱特家族,双方对骂。演完的早晨,裹着浴袍保暖的观众离开海岸,好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海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海边的伽利略Ⅰ+Ⅱ+Ⅲ》(2024)像是一个展览,在清晨、午间、夜晚上演,各领域的艺术家,还有不同的饭菜,都成为展览的一部分。到《海边的欧律狄刻》(2025),带着防护网和脚手架的建筑工地成了陈明昊戏中人世与冥界交接的渡口。

“哪有什么故事?也没故事。我觉得就是一个愿望。我们一起面对大海。就看我的愿望有没有跟大家的愿望在一起。”《海边的欧律狄刻》剧终,陈明昊戴着厨师帽给观众炸油条。“我就想给你看个日出,你花钱了,我管你顿饭,咱们就扯平了,好吧?这戏就是送你的,你就别骂我了。”

“他有的时候都不搞线性叙事,东一耙子西一扫帚,打到哪,完全是请观众自己理解。你怎么认为,就怎么想这个戏。”李博感叹,在国有大中型院团里,看不到这样的戏。

“戏不危险都没必要做。”陈明昊对我们说。

一种新的能量

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戏剧需要观众买单,哪怕是最追求艺术性的导演。但陈明昊的特殊性在于“两条腿走路”,李博分析,在戏剧上天马行空,观众觉得表现形式超前、难以接受,没问题,“他必须撒野,可以不那么考虑市场”;一到影视剧,陈明昊就“踏踏实实刻画镜头里的人物”。

李博看了《漫长的季节》,特别享受看陈明昊与秦昊对话的戏,“他一定知道导演想要的剪辑点在哪,单位时间里给的信息比较足,而且在不失掉人物性格和内心状态的情况下,他能够发力非常准确。”

那部剧播出半年后,在乌镇戏剧节开幕式上,黄磊在台上点陈明昊,说,欢迎我们第一届青赛大奖的得主,现在也是当红的演员了。李博正好坐陈明昊旁边,用肩膀拱他,“到你了到你了。”陈明昊用双手抱住头,低声“哎哟”了一句。

距离《漫长的季节》播出已经三年,在此期间,陈明昊又塑造了几个影视角色:《棋士》里的刑警队长崔伟,《三大队》里的反派王大勇,《180天重启计划》里的“前夫哥”顾康旗,和《老舅》里三次入狱的姐夫霍东风。

网上有人开玩笑说,陈明昊每演一次警察,就奖励自己演一个“大佬”。他自己也说,想演点儿没演过的角色,找点新鲜感。“但角色之间,哪有一样的?都是分析得不细。我相信总有新的东西,也有新的问题还没解决,演戏能让我有这种好奇心。”

▲《小城大事》

在《小城大事》里,陈明昊演月海镇副镇长解春来,穿西装戴墨镜,跨着一辆破摩托车、扛着镇政府的牌匾,风风火火地出场。新职工来报到,刚好撞着他,他看着对方,眼睛微微一眯,戏就出来了。

但陈明昊聊起自己作为“演员”的身份时,看起来远没有在戏剧领域那样自信。“影视这边,我这两年才算上了正道。”

他不习惯有镜头对着,不只是演戏,拍照也一样。就连采访也是,“如果现在有镜头对着我们,好多话我就说不出来了。”

近年来,因为接演的角色戏份越来越重,他在剧组待的时间更长,不像以前,“打个酱油就跑。”用他的话来说,在更集中的环境里,“有一种新的能量在起作用。”

跟戏剧相比,影视表演似乎更强调一种“准确”——陈明昊在听到这个词后,思考了片刻,“对,我觉得我就没那么准确,舞台上追求的不是准确。”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人不是机器,对吧?好的表演都是感性的东西在起作用,理性体现在现场判断的部分,表演一定是酒神日神同时上身的。”

导演李漠与陈明昊在拍《180天重启计划》时首次合作,在他看来,这种“准确”指的是“镜头的准确性”,更多是对导演的要求,而非对表演者。《180天重启计划》中有场戏让他印象很深刻:顾康旗生病住院,发现隔壁床都有人来送饭,回头看自己桌上的保温盒,放了一宿,粥已经不热了。陈明昊的处理是把粥拿起来喝,脸埋进饭盒里面,埋得很深。

“就用喝粥这个行为,去表现顾康旗的孤独、难过和悔恨,其实观众看不见他的脸,或许脸上有眼泪。这种表演并不准确,反而是含糊的。”李漠说,“表演情绪很容易,大部分刚入门的演员都在表演情绪这条路上。但是能让观众跟角色产生共情,需要活在角色里,让情绪由角色涌出。这是非常难的事情。”

在这方面,陈明昊有共识。开心时演笑,悲伤时演哭,他也不太喜欢。“我希望是心里先有情绪了,然后下意识流露出来。如果非要设计,我宁愿设计相反的,不让你看出来。”

与陈明昊的合作让李漠感到兴奋,“他很特别,跟别人的表演方式和思路都不同。他不是照着剧本演,而是以剧本为起点,可以走好多条路,而且每条路都有他的合理性,这很了不起。”

“他不保护自己,这很少见。有的演员不愿意使大劲儿,导演觉得够了,就收回来不给了,但昊哥就是怎么演都开心,演多晚都开心。”

在《小城大事》里,陈明昊跟耿乐再次搭档——在《180天重启计划》中,两人分别饰演吴俪梅的前任和现任,有场在医院打架的戏,是该剧的名场面之一。《小城大事》也有一场二人打架的戏,两人在片场讨论,“咱们已经打过一次了,怎么才能打得更有意思呢?”

这部剧讲的是一群理想主义者建设月海镇的故事。剧组的工作人员总开玩笑说,陈明昊就是“月海精神”的具象化。他能量很足,每次一到现场,大家就会很开心地说,“解镇长来了。”

很早以前,陈明昊与塞尔维亚导演库斯图里卡有过合作。他跟库斯图里卡说,对方的《黑猫白猫》是他会放给演员看的表演范本。他想知道,那是怎么拍的?库斯图里卡说,每个镜头都至少拍13条,总共拍了三年。

现在几乎没有一个镜头拍13条的创作环境,但陈明昊总觉得,“还是有机会能找到更好的。”

▲陈明昊 图/受访者提供

以下是陈明昊的讲述:

我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它

《第七天》没有剧本,是直接拿小说排的。余华老师的小说,字里行间都是对人的关怀,虽然故事讲的是死亡,但感受到的是生命力。在舞台上表演一个角色,也是在创作,文学作品已经完成了这个形象,表演不是再把小说过一遍,而是要想,杨飞(《第七天》男主角)跟我是什么关系?

杨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没有任何特点,也没啥朋友,就那几个出租屋的邻居,都算是他的社会关系了。但他是个人,他有心跳,在死去的那一刹那,他的那些记忆对于他来说是什么?

“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个好词儿。这些孤魂野鬼没有去处,这边不要你了,你死了,又没有安息之地。好多人怕死,怕的就是没地儿去,没伴儿,对吧?《第七天》给人带来的,是生的希望,或者说一种安慰吧,可以让人更坦然地面对生命。

即使是一样的戏,每场的感受也完全不同。昨天再好或再差,都过去了,得把舞台当成一真事儿去面对。这很奇妙,你创造了一个世界,在一个空的地方,一半被观众填满,一半被演员填满,这个剧场被我们转换了,变成了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的地方。

但对我来说,怎么才能达到这个?还是得对自己保持一种真实的感受。不用刻意去想,是这几年在我身上发生的各种事儿全部汇集到了这一场演出上。艺术创作应该找到最根本的真实。

作为演员,剧场是个能滋养我的地方。但也确实挺累的,我得像杨飞似的死一遍,让我的身体尽量达到极限,声音也好,体能也好。因为在舞台上是用身体演戏的,不光是表情。你就站在那,让观众随便看,脚才是演员的眼睛。所以身体无论如何得找到一个好的状态。

拍《小城大事》的时候,晓明哥的妹妹陈梦来客串,我们本家的奥运冠军,她演一打乒乓球的,拿菜刀跟我打。我认为表演跟竞技体育很像,虽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同样都是需要集中注意力,要跟自己较量。我问她,我们演员经常会面临状态不好的时候,该怎么办?

她就说了一句话,“不允许的。”

有时候人会这样,今天一睁眼,就感觉自己不得劲儿,我往剧场一站,有时候甚至不想演,这是真实的,你别骗自己。她的这种“不允许”,是骗自己呢,还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我没再追问,我觉得这就是终极问题了。

在舞台上,既有演员之间的交流,还有演员跟观众的交流。当然,摄影机后面其实也是观众,但在舞台上,观众就在你眼前。我认为影视是更真实、更往生活中去的,而在舞台上的交流是超现实的。

因为舞台是假的,就算做成一个真实的景,也更像是展览馆式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真实是由演员来定义的。演员的职责不一样,在影视里是别穿帮、别出卖这个角色,在舞台上,是你来定义这个环境的价值、美学和实际意义。

演舞台剧这个事儿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它,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每个人相信的东西可能不一样,你可以相信戏剧之神,也可以相信别的。

在太阳面前,你争什么?

有一次,我在乌镇演《罗慕路斯大帝》,一个皇帝养鸡的故事。那个时候还没什么沉浸式的戏,场地也很有限。最后选在一个他们办餐叙的地方,有一些台阶,我说这儿可以,就在这演。

我们把300把椅子全扔在屋里,有板凳,也有带靠背的,他们问怎么摆,我说都往里扔,观众肯定知道该坐哪。开演前,我从台阶上往下看,观众检完票进来,看有人扶椅子,就跟着扶,然后就坐下了,也不知道在哪演。

我还拆了个旋转木马,人家不要的,我用两万块钱收回来,把上面给锯了,变成一转台,旁边是一个大的长桌,观众就坐在这中间。戏里还有两只活鸡,平时我们就在乌镇遛鸡。

这两年,我对更宏大的、更自然的景观感兴趣。自然形成的景观多好看,能一直盯着看。一座山、一块石头、一棵树,长了多少年,一个不可确定接着一个不可确定,只不过是在这个时间点汇集了。

所以《海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没什么故事,就是一个愿望,我们一起面对大海,或者面对太阳的时刻,那个最重要。在它们面前,人显得特卑微,卑微才会有敬畏心,你在太阳面前争什么?跟大海有什么可比的?太微不足道了。放低之后,反而放松了。

小时候我在香山长大,翻过那座山的山坳里,农村生活那种质朴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挺好的。跟海比,我更喜欢山,在这儿更安全也更踏实。我在香山租房子,一开始是想有这么个地方,有利于思考创作。但其实到了那儿就啥也不干了,就是望着天,给石头挪个地儿,锄锄草,待一整天,天就黑了。

那个房子已经拆了,用推土机推平的。《海边的伽利略》里的家具都是那里面的。我早上起来叫搬家公司,把家具装车往阿那亚拉,拍了一路,一直到晚上,到了演出的地方。在阿那亚的一个置业中心旁边,有个半开放的小排练厅,落地玻璃朝着大海。

▲《海边的伽利略》

我一直在想戏剧跟人的关系,现在经济条件不比当年,大家花钱也谨慎了,那戏剧还是不是必要的?如果是的话,怎么去放置在这个城市里?它的边界在哪?

戏剧终归不是生活,它是精神上的能量。剧场的“场”怎么界定?我现在觉得,在剧场搭好的、确定的空间,不好刺激我了,我就去找一些未知的空间,一些本来不是剧场的地方。可能要通过我们的信念,让它成为能够安放心灵的地方,再被观众带走,带到生活中去。

版权声明:未经许可禁止以任何形式转载
+1
您已点过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更多精彩内容请进入频道查看

还没看够?打开南方+看看吧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