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邹高翔

冬日的阳光带着温暖气息,从六榕花塔洒到大雄宝殿、六祖塔、菩提树,仿佛一张金色的蝉翼,泛着闪亮而柔和的光芒。众人排起长队,挤满本来偏僻的一角,提着圆盒出来,笑意盈盈。坐到一旁,一勺一勺地入口,细嚼慢咽。
“好好味!暖心!”身边的老妇赞道。
蛇年腊八,广州六榕寺,施腊八粥。一派热闹,已然浓浓的过年感。
领粥案台前有“随喜斋饭”二维码和功德箱。不随而领,施受者均一脸坦然。十余名施者忙碌,旁边的厨房冒出热气。
拿把勺子,从老妇碗里讨来一口品尝。粥是红色,认得出来的食材,有枸杞、枣子、莲子、板栗、红豆。温热、香甜、软糯,徐徐下肚,似有香气回肠。记忆中的腊八粥,无限接近这个味道。
为了找到“这一口”,寻思酒楼做得地道,我在网上查“广州哪间酒楼做腊八粥”,几年前一条报道说,在花都花山镇一间客家酒楼。符合我的认知,腊八粥由客家人传入广东。打电话询问,告知没有做了。好生失落,还好,腊八节广州几间寺庙施粥。黄埔区九佛山武台寺,相传是北宋杨家将杨五郎修行圆寂之地。列为首选,想着不仅品粥,还实地探究北方与广东的关系。奈何路程太远,遂到六榕寺。这里举办腊八施粥送福纳祥公益慈善文化活动,年味浓厚。
佛教有传,创始者释迦牟尼苦行体虚,得一牧女献乳糜,于腊月初八悟道成佛。寺庙遂在这一天煮粥供佛,施予众生,名为腊八粥。由佛界传至官府和民间,始于北宋。明高濂《遵生八笺》记“腊月八日,东京做浴佛会,以诸果品煮粥,谓之腊八粥,吃以增福”。民国徐珂《清稗类钞》也载:“腊八粥始于宋,十二月初八日,东京诸大寺以七宝五味和糯米而熬成粥,相沿至今,人家亦仿行之”。
清朝腊八节,北京雍和宫都要举行盛大官方仪式。《燕京岁时记》载:“雍和宫喇嘛于初八日夜内熬粥供佛,特派大臣监视,以昭诚敬。其粥锅之大,可容数石米”。腊八成为一大节日和民俗。
腊八节和腊八粥的寓意,体现兼爱、圆满、养生,追求万事“粥”(周)全。开门施粥,人皆有份,普天同乐。有糯米、梗米、芝麻、苡仁、桂圆、红枣、香菇、莲子等至少八种食材,琳琅满目,如同合家团圆。营养丰富,热气腾腾,数九寒天吃来,堪称大补。于是有关腊八的谚语,批量产生。“吃过腊八饭,就把年来办”、“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祭灶,新年快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


如果冠之以“腊八文化”,北方特别是黄河以北,氛围方才浓厚。广东几无腊八文化,不过腊八节,更讲究“腊月二十三,祭灶入年关”,从小年才进入过年倒计时。广东民间少有做腊八粥,在客家和潮汕地区一些地方还有保留。潮汕地区把腊八称为“罗汉生(日)”,寺庙熬制“罗汉糜”,像六榕寺这样广施。
想来也是。广东人常年吃粥,广府、客家、潮汕都有代表作:艇仔粥、咸鸡粥、三及第粥、海鲜粥、蕃薯粥,腊八粥没了新鲜感。广东冬天暖和,不像北方“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虽是一碗热粥,还不足以让身心有触电感。腊八粥带有北方物质匮乏的印记,厚实扛饿,广东不缺这口吃的,饮食讲究清润养生,甜腻并非心头好。
更重要的原因,广东三大民系,广府、潮汕、客家,都是从北方迁来。社会相对北方安稳,没有遭受太多战乱,自然条件优越,较之北方富庶。从北方传来的一些传统民俗,在广东保留得更多更完整,如划龙舟、做乞巧、摆中元、拜老爷、烧番塔、英歌舞、补天穿、走古事。从“冬至大过年”,到小年开始的每天都有讲究,过年仪式感已足够,腊八节不过也罢了。
小时候在川东乡下,刚刚解决温饱,凑不齐那么多食材做腊八粥。家里用本地特产“冬旱菜”做一锅粥,再炒个回锅肉,就算过腊八了。冬旱菜清鲜香甜,嫩滑爽口,仿佛自带粘液,粥呈糊状。把凉拌折耳根、红豆腐泡到粥里,一口气吃上几大碗,吃得冒汗。大雪纷飞凝水成冰的寒冬,这就是我的腊八粥了。
后来到县城读中学,读沈从文的《腊八粥》,“提到腊八粥,谁不口上就立时生一种甜甜的腻腻的感觉呢。把小米,饭豆,枣,栗,儿合并拢来糊糊涂涂煮成一锅,让它在锅中叹气似的沸腾着,单看它那叹气样儿,闻闻那种香味,就够咽三口以上的唾沫了”。自然垂涎欲滴了。到同学家里吃到,除了豆和枣,还加了腊肉和香肠,是为川式咸味腊八粥。
再到北京读大学,在餐馆吃到了正宗腊八粥、腊八蒜。北京做法,粥料远不止八种,莲子、瓜子、南瓜子、板栗、小枣、核桃仁、桂圆、百合、白芸豆,多多益善。细火慢熬,凌晨开始,早上出锅。北京最冷的时节,一碗腊八粥仿佛冲破坚冰,抵达胃的最深处,让我感受到饱满的悸动。
腊八节对于广东,不是普遍性的习俗,仍然像一束传统文化的火把,点亮对人间大爱的祈望。除了寺庙,工人文化宫、连锁餐饮店也在送腊八粥。这种从北方传来的味道,总能找到热爱者,穿透到他们的心灵,唤起对过年、故乡的记忆。
是的,此刻在六榕寺,阳光下吃腊八粥的我,想天寒地冻的老家了。

六祖堂前,年味已浓
作者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日报社)高级编辑、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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