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光明地当“小偷”,把农场主给“偷”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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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偷甘蔗”项目推行时,嵊州甘蔗基地里摆着牌子。(受访者供图)

▲2025年“偷甘蔗”项目推行时,嵊州甘蔗基地里摆着牌子。(受访者供图)

王勇龙甚至组建了“全天候自助农场联盟”,成员基地还种有玉米、西瓜、蓝莓等,未来均可自助采摘。

在“偷”这件事上,浙江的网友喜欢无人盯梢,一些外省网友却嚷嚷着要有狗追才刺激。

有“小偷”被捆到电线杆上后,有人拿甘蔗当刑具,指着他问:怎么知道基地的?为什么要上这里来?

文|南方周末记者 姜博文

南方周末实习生 孙琪 黄荣

责任编辑|何海宁

这是一次“行窃”任务。

夜晚,“小偷”潜入一片占地50亩的甘蔗田,不事声张地“偷”走尚未收割的甘蔗,悄悄逃走。

“小偷”可以选择独自作战,或团队潜入。辅助工具很简陋,是一把小砍刀;如果下雨,还会得到一身雨衣。抓捕“小偷”的团队很强大,他们三人一组,携带着狗与手电筒,一旦被捕,“小偷”可能遭到“捆绑”与“严刑拷打”。若是三人组启动了追捕,“小偷”需要全力跑到田边的马路上,才算逃脱成功。

一些由成功脱逃的“行窃者”留下的提示或许会有裨益:雨天的田里行动极为不便;砍甘蔗的声音过大,很容易引来追捕者;时刻根据手电的亮光判断他们的方位……

这场真人参与的“模拟偷窃”,是2025年由浙江省嵊州市一家甘蔗种植基地运营的“偷甘蔗”游戏。事实上,它只是全国多地“偷甘蔗”风潮的一个分支:这场游戏于2025年10月始自浙江省新昌县,后来,嵊州、四川省青神县等地亦有经营者学习了这种模式,玩法进一步丰富。至2026年初,它又演化出了“捉虫换萝卜”,继续圈粉。

不同于传统的田园观光或蔬果付费自助采摘等文旅模式,“偷甘蔗”切中了游客某种深藏的情绪。“有的游客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就是为了体验一把掉落在岁月里的童趣,还有一种被人完全信任的感觉。”首创“偷甘蔗”项目的新昌县初见花田农业专业合作社负责人王勇龙说。

“全天候自助农场联盟”

2026年初,红极一时的“偷甘蔗”项目因收获季已过,落幕已然三个多月,40岁的王勇龙还是停不下手中的活儿。

他得侍弄一片玫瑰花园,那是他起家的主业。2017年,他返回老家新昌创业,从10亩的玫瑰苗圃开始干起,先是卖花苗,后又转做鲜花付费采摘。行情好时,花苗30元一棵,鲜花3元1朵,就这样一棵、一朵地攒着。如今,王勇龙攒出了50亩的花园,玫瑰照旧供游客付费自助采摘,也被加工成玫瑰花露、精油等产品销售。

玫瑰要养,农村文旅热点也得追。借着重庆合川刨猪宴的东风,王勇龙盘算着在自家所在的村里办一场年猪宴,要杀的猪都是吃蓝莓、桑葚的酒糟长大的。

最后,不能忘记的,还有下一茬的甘蔗,大约在9月底成熟。

往年,甘蔗只是王勇龙地里不起眼的小角色。2025年前,他种了一亩,到2025年,也不过是拓展成一亩半。2026年,这片地要拓成6-7亩,以接待更多来“偷甘蔗”的游客。2025年12月,王勇龙还在这些地块上举办了一场农耕大赛,参与者可以通过翻地赚取工分,工分能兑换初见花田合作社的花果蔬农产品。

他的计划不止于此。“甘蔗成熟之前,地里面很有原始森林的感觉。”王勇龙说,“我想慢慢把它营造成大家能过来拍照的网红打卡地,同时做甘蔗汁给大家品尝。”

他甚至组建了“全天候自助农场联盟”。一些农场主联系了他,希望他协助推广“偷甘蔗”,他索性组建了民间互助式的联盟。目前联盟有五个成员基地,均在浙江省内。除甘蔗外,成员基地还种有玉米、西瓜、蓝莓等,未来均可按照自助采摘的模式运营,还能一起做宣传推广。

几十公里外的嵊州甘蔗基地不是联盟成员之一,但也成为“偷甘蔗”的知名去处。在历经“偷甘蔗”项目前,人们或许很难想象,有朝一日,慕名而来的游客能把路都堵死。38岁的基地负责人馒头(网名)回忆,他与甘蔗结缘甚早,家中种甘蔗已有二十来年,他也从19岁起,就在农贸市场批发甘蔗。批着批着,家里建起一座红糖厂,他不再贩卖甘蔗,转身成为糖商,红糖就用自家甘蔗榨。一亩地的甘蔗能榨600斤左右红糖,1斤要价25元。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馒头的红糖生意遵循着传统的“前田后厂”模式,除了台风等自然灾害,鲜受世事侵扰。但在2025年结束后,它来到了变革的路口。

钱奕彤是嵊州一家食品公司的员工,此前曾参与嵊州基地“偷甘蔗”项目的运营工作。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按照商议,他们想把项目场地搬得离附近的居民更远,对他们生活的搅扰也会更少;甘蔗田要修整,成熟的甘蔗也得架起来,免得它侧弯,阻碍游客移动;专门的出入口也得开辟,不能再像2025年那样,田里四处开口、随意进出;一切都安置好了,场地里也许会安排农产品展销,设置入场门票。

馒头这位老糖商知道一条——叫人们来“偷”,就能免于收割、清洗、榨汁、熬糖等苦差事,他没有理由不把这门新生意做下去。

王勇龙(左)将“偷甘蔗”推广至新昌县另一片甘蔗种植地。(受访者供图)

王勇龙(左)将“偷甘蔗”推广至新昌县另一片甘蔗种植地。(受访者供图)

“地里人比甘蔗多”

依照王勇龙的说法,自家被“偷”的甘蔗,颇有些与众不同。

将花园里的玫瑰做成玫瑰花露后,总有些花瓣剩下。最初,它们都要被扔掉,后来,王勇龙尝试将花瓣做成酵素,用在瓜果蔬菜的种植中。这个法子很灵,他称作物口感大幅提升。于是,三年前,王勇龙尝试种甘蔗时,也把酵素用在了甘蔗田里。

效果照旧不错,销量却还是上不去,一亩地的甘蔗每年都卖不完。在他看来,这和他的甘蔗只供应给来花园游玩的游客有关。

2025年9月,按惯例,王勇龙发布了短视频,给即将成熟的甘蔗进行销售预热。评论区里,有粉丝开玩笑,说想来“偷甘蔗”。这给了王勇龙灵感,他喊话让游客来“偷”。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开始没人真来当甘蔗“小偷”。

后来,王勇龙和母亲一合计,为了避免大家“行窃”时难为情,干脆在田里放上牌子,贴上收款二维码,上书:“自助偷甘蔗,18元/根”。依照网友的要求,田里不留看管的人,只摆几把砍甘蔗的刀;甘蔗试吃不要钱,管饱,游客吃了觉得好吃,再付费去“偷”;游玩时间定在17点至次日7点,这样就不会和白天来买甘蔗的人撞上。至此,一切就绪。

王勇龙回忆,自己当时对这个新玩法还算有信心。他做过类似的生意,花园里的玫瑰就是游客自行采摘、自己计算数量后付款的,“我们数都不数”,照样正常运转。再者,当年甘蔗的其他销售渠道还算通畅,“偷甘蔗”玩砸了,影响也不会太大,“那么就先放开让大家玩一波”。

这门“偷窃”的生意在10月初正式亮相。第一晚,王勇龙虽不在田边,但他知道,逐渐有迈过那道心理关的游客,做了“小偷”——他手机不断接收到收款的通知。王勇龙估计,那晚只被“偷”走了五六根甘蔗,但好歹算是开了张。

渐渐地,“小偷”不断增加。他们大都集中在21点至凌晨两点之间“潜入”,半夜里,王勇龙都能接到游客问路的电话。一位从乌镇来的民宿老板娘更是令他印象深刻,一天夜里,她开着商务车,把民宿里所有的客人都拉来“偷甘蔗”了。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小偷”,一晚上能“偷”几百根甘蔗。为了睡个安稳觉,王勇龙不得不在夜里把手机调成静音,否则,收款到账的提示音会反复吵醒他。

多数时候,王勇龙并不会参与游戏,只有一回,他下田体验了一把“小偷”的感觉。他记得,那次,每当有一拨新人下田,就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喊,农场主来了。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农场主,报以一阵哄笑。一场耍下来,童年时,那场想偷农作物却又不敢的梦,终于圆了。

10月中旬,这场游戏受到媒体关注,逐渐传出了圈。只几个晚上,一亩多地的甘蔗,已经被“偷”得不剩什么了,“地里人比甘蔗多。大家都喜欢挑大的,都在那里挑”。

外省网友要狗追

对王勇龙,馒头的评价是:“他做什么事情脑子都比较灵,我说你怎么这么多花样。”

新昌的“偷甘蔗”项目走红后,馒头在2025年10月刷到了相关的短视频。看罢,他也感叹这是一门好生意。但在那时,他还不认识王勇龙。

机会很快找上了他。王勇龙回忆,他的甘蔗被“偷”完后,嵊州市农业农村局的工作人员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到馒头的基地推广“偷甘蔗”项目。嵊州市农业农村局并未就此事受访,不过王勇龙记得,他很快就应承了下来。

到了嵊州,王勇龙又多了几个帮手。钱奕彤回忆,她与三位同公司的员工也被当地农业农村局请来基地,帮忙宣传项目。

几人开始筹备。一个大问题是,平移后,既有的规则要不要变?王勇龙发现,在“偷”这件事上,浙江的网友喜欢无人盯梢,一些外省网友却嚷嚷着要有狗追才刺激。最终,几人议定,自助扫码付费后行窃的模式保留,增加作为追捕者的狗与NPC,狗是馒头找来的,初期的NPC则由钱奕彤及同事利用下班时间担任。被抓后的惩罚定为转转盘,指针指到哪一项,就罚哪一项,惩罚项目包括唱歌、跳舞、表演才艺,以及被绑在电线杆上“严刑拷打”等。

10月底,闻风而动的“小偷”从新昌向嵊州基地转移。馒头记得,开张的两三天里,人流很快从每晚一百多人,暴涨到六百多人。基地附近能容纳约五十辆车的停车场,被塞得满满当当,他自己都找不到停车位,还得帮忙去疏堵。“偷”一根甘蔗要价9.9元,馒头一晚就能进账几千元。

钱奕彤对人流也颇有印象。夜里,还有父母带着小朋友,顶着第二天要上学的压力来玩。为了应对如此人潮,最初只准备了两三把砍刀,后来增加到了近三十把。有附近的居民已经开始抱怨,夜里,喧哗的人声闹得他们睡不好觉。

同样睡不安稳的,还有王勇龙。即便自家甘蔗已被“偷”完,他仍不时接到游客的询问电话,他只能一遍遍地说明实情,再给对方指一条去嵊州基地的路线。

四川省青神县的“捉虫换萝卜”项目地。(受访者供图)

四川省青神县的“捉虫换萝卜”项目地。(受访者供图)

“提供情绪价值”

11月初的一个雨夜,吴恒(化名)孤身潜入了嵊州的甘蔗基地。

他尝试在田地边缘动手。许是第一回砍甘蔗技术不熟练,弄出的声响太大,他很快被追捕者发现了。顾不上甘蔗,他慌不择路地开始狂奔。雨水令田地变得泥泞,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动着身子,作为安全区的马路被他抛在脑后,眼见前方有几排民房,他一头钻进了民房之间的巷道。虽说逃脱了抓捕,却是空手而归。

甘蔗田里,“小偷”各有生存之道。钱琳(化名)与父母一道下田,分工明确,父亲“偷甘蔗”,母亲“偷挖”在地里提前埋好的红糖,她望风。父亲是熟手,连砍刀也不用,上手就能把甘蔗掰断;红糖则靠脚感找,它们用塑料袋包好,大多埋得浅,哪块地面比较硬,挖几下或许就能中头彩。

遇上追捕者,钱琳既不慌乱,也不贪心,对方的手电光一闪,拖着战利品就要跑。甘蔗如果太重,就把它们先丢在一边,等追兵被新猎物吸引走了,再杀个回马枪来取。“甘蔗地其实是挺清楚的,一块一块的,所以还能记住路线。”

“小偷”也会彼此“捡漏”。钱琳记得,一位“小偷”刚说了一句,地里有东西,就被追捕者盯上了。那人一跑开,母亲便从背后绕过去,继续挖未挖出的红糖。一通作业下来,三人挖出了两盒红糖,“偷”走了五六根甘蔗。

能营造出真实的被追捕及逃生的感觉,钱奕彤一行人功不可没。在她看来,打这份额外工也讲技巧:“我们主要还是配合游客,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也没有真的要去抓他们。”

对小朋友,她多数时候是陪着玩捉迷藏,快要抓住人的时候,就放慢脚步,或是假装看不见他们,转而去抓别人;对待成年人,钱奕彤升级了规则,把部分游客也纳入抓人的队伍,给他们穿上有NPC标识的衣服,或是戴上银色手环做区分,新的抓人队伍又和“小偷”PK起来。

钱奕彤记得,有“小偷”被捆到电线杆上后,有人拿甘蔗当刑具,指着他问:怎么知道基地的?为什么要上这里来?她则在一旁直播,直播间里的“观刑者”最多时达到过千人。“我们也会问,这样被绑,会不会感觉丢人丢到全国网友那里了?有的人说会,有的人说不会。”

即便挖空了心思运营,这支只有几个人的小分队在承接这波流量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写脚本、拍短视频、直播等一系列事务都落在了钱奕彤与同事身上。为了一边抓人,一边直播,她一开始想把手机固定在身上,但还是容易掉,后来只能每天手持着手机,熬完当NPC的4个小时。一场跑下来,她少说也能增加一万步数。钱奕彤在公司的上班时间都做了调整,让她每晚奔忙后能喘口气。

11月底,这场声势浩大的“偷窃”,以一场篝火晚会作结。50亩的甘蔗地没有偷完,但结果也让馒头足够满意,赚得比老生意更多,还能借机向游客推销红糖。依照王勇龙的总结,这是“享受一波躺着赚钱的快乐”。

而这或许不只是一时的风潮。从浙江走出后,“偷甘蔗”项目顺势走进了福建、四川。据封面新闻,2026年元旦期间,曾在青神县经营“偷甘蔗”项目而走红的童鹏飞,又开发出了新项目——12岁以下的小朋友可以去萝卜地里捉虫,每5条虫换一个萝卜;大人则需花9.9元买一个口袋装萝卜,装得下多少都可以带走。

情绪显然是这波热潮的催化剂。在馒头看来,甘蔗哪里都能买,但“偷甘蔗”不是哪里都能玩,尤其对这一代城市里的年轻人,是个很好的释放压力的机会。

王勇龙觉得,这场狂欢,一时间唤醒了人们心中的童趣,也弥补了一些人小时候欲“偷”却从未敢迈出那步的遗憾。馒头记得,一位五十多岁的游客甚至告诉他,自己小时候才干过偷菜偷水果的事儿,如今来到基地,也是重温那段时光。

一种信任经济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来了。“现在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有点大,戒备心也有点强,所以说,自助扫码‘偷’东西这种被人完全信任的感觉就非常好。”王勇龙说,“这其实是正大光明地‘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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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朱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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