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震 图/本刊记者 梁辰
人们记住的仍然是那朵“铿锵玫瑰”。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明萌 发自北京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2025年12月31日晚7点半,田震的“玩儿个痛快”巡回演唱会北京站开演。她站在国家体育馆舞台偏左侧的升降台上,5米高的摇臂正将她移动到正中间。她身着一袭红色带绒披风,里面是黑色V领马甲、黑色皮裙、黑色直筒靴,一头直发在射灯下闪着光。在田震活跃的1980、1990年代,一身黑是她常见的装扮。
“我回来了!”她向四周挥手,手指到之处皆是欢呼,“让我看见你们好吗!”大屏幕上,她的神色因现场气氛有些触动。她抿了抿嘴唇,咬了咬牙,重新露出笑容。唱出了开场曲《玩儿个痛快》的第一句歌词:“快乐到High,随着音乐摇摆!别让烦恼把你掩埋!”
这是田震2005年专辑《38.5℃》中的一首歌,这张距今超过20年的专辑是田震最近一次以完整的音乐作品与听众对话。
她的上一次巡演比上一张专辑还要遥远。2001年,田震从济南、沈阳、上海一路唱过去,甚至到了马来西亚的三个城市,12月回到首都体育馆连演两场,开了内地歌手规模化巡演的先河。北京首演那天下起大雪,音乐人张树荣从建国门到首体花了三个多钟头,到现场已经10点一刻,正好遇到散场的观众。他们一步一个雪窝子,走到后半夜才到家。
当年的这批歌迷有的出现在了2025年演唱会的现场。我坐在内场,前后左右、四周看台都有他们的身影。彼时的年轻人现在已是中年,中年人已经迈入老年。他们举着横幅,还未开场就以座位区域为单位接力,齐喊“爱震之家,永远爱震”——“爱震之家”是田震粉丝会的名字。舞台的一侧,一些老人坐在轮椅上随音乐摇摆,有几位颤颤巍巍挥着手。这是特地为行动不便的歌迷设置的区域。

▲2025年12月31日,田震“玩儿个痛快”巡回演唱会北京站现场的歌迷 图/宇杰
田震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她的同辈群体。我身后坐着一排00后,当他们拥有音乐审美能力时,田震已淡出乐坛许久。可他们在现场嗓子最亮,每次欢呼都似尖锐的爆鸣直刺耳膜。一位姑娘在尖叫的间隙说,她喜欢田震是因为“好歌不分年龄,好声音能穿越时间”。
如果从1984年发布专辑《美丽的港湾》和《无名的小花》算起,田震出道已经超过40年。乐评人金兆钧认为,田震是“一代人、一个历史年代的代言人”。早期,一批这样的音乐人散落在翻唱专辑和拼盘走穴中。田震的前三张专辑皆是翻唱,曲目来自邓丽君等流行歌手。第一次登台,她唱的是邓丽君的《我心爱的小马车》。
田震的风靡与时代情绪同步。1980年代末,乐坛刮起“西北风”,昂扬的旋律叠加土地情怀契合了改革开放摸索时期民众的精神面貌,她因翻唱《我热恋的故乡》《黄土高坡》站上风口。1990年代,市场经济被激活,中国原创音乐蓬勃发展,个人意识成为音乐表达的重要内核,她写出了《野花》,唱了《执着》,终于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原创专辑《田震》,确立了完整的音乐人格:摇滚,热爱自由,不失柔情。金兆钧评价,田震的声音动人之处在于“饱含了桀骜的悲怆、洒脱中的温情”。她随后的专辑《顺其自然》《震撼》《水姻缘》《38.5℃》皆是这条路径的延伸。

▲2005年6月15日,北京,田震在专辑《38.5℃》的宣传活动中展示该专辑的第一张光盘 图/视觉中国
田震的歌与她的嗓音、性格高度绑定,有着直抒胸臆的畅快和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的真实、热烈,因此她的多首曲目传唱二三十年至今,比如《野花》《执着》——1990年代学吉他的年轻人都会在教材的弹唱曲目里遇见这两首歌。2003年的《风雨彩虹铿锵玫瑰》更进一步扩大了她的影响力,她站在春晚舞台上坚决地唱出“追逐梦想总是百转千回,无怨无悔从容面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重复“风雨彩虹铿锵玫瑰”和“纵横四海笑傲天涯永不后退”,这首歌迅速在全国范围内传唱,在当年被中国女足选为队歌带进世界杯,至今仍在女足比赛中播放。
科幻作家韩松是田震的歌迷,他也去了2025年的演唱会现场。他感慨田震和她的音乐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敢作敢为、随心所欲,为了干成一件事什么都可以放下,“从不犹豫,永不后悔。”
但田震始终与“流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西北风”正劲时,她抽身离去,玩飞镖、看书、听歌,还去拉萨找了家酒吧驻唱,直到1994年签约红星生产社才回归。2005年《38.5℃》发布后,她再度远走,旅居澳洲。这次几乎彻底与大众告别,往后只偶尔在综艺上露脸,零散发布一些单曲,直到2025年重开演唱会。她的音乐生涯正如她那首歌的名字《回了又去,去了再回》。
由此看来,田震与乐坛的交汇不算频繁,却次次落点精准。她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是“与音乐无关的事儿别找我”。于是,她的每一次亮相,几乎都是类似的理由:发新歌、开演唱会、站上领奖台。
田震鲜明的音乐风格与个性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成就了她极高的辨识度。她的好友、音乐人小柯形容,她是一个标记、一个很强的音符,在那个时代被清晰地奏响。“她虽然淡出多年,但只要回到公众视野,人们记住的仍然是那朵‘铿锵玫瑰’。”小柯说。
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在酒店见到了田震,她穿卫衣,戴帽子,长发从帽檐垂下。她爱吃,常拍摄vlog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也是这副装扮。她也爱笑,聊到兴起,浑厚的笑声在百余平米的房间回荡。
采访拍摄结束,田震拉着我到窗边接着唠。阳光从后方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帽檐勾出一圈金色,她的发丝也闪着暖融的光。她的脸背在光里,今天素颜,皮肤依然紧致,有些古铜色。那是她常在户外日晒的印记。“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开心。”她说。窗户开了个缝,有凉风钻进来,空气像混了薄荷的清凉,在阳光中散开。

▲图/本刊记者 梁辰
稳、准、狠
摇臂缓缓摆向舞台正中时,此次演唱会的音乐总监、音乐人王璐在内场后方的工作台紧紧往前盯着。《玩儿个痛快》第一句一出来,他的心立刻定了:行了,有了!“咱们京剧讲‘亮相’,这第一下好了,今天就全拿下。”王璐说。
尽管从学生时代就听田震的歌,音乐之路的起点也经历过弹唱《野花》和《执着》,但王璐第一次见到田震是在2025年8月,费刚带着田震到他昌平的工作室聊天。费刚是田震多年好友,喜欢田震的音乐,得知田震回国后,他数次提出让田震“以演唱会的形式和大家见见面”。那天他打算把王璐介绍给田震。
王璐领着田震参观工作室,聊起音乐时,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更令王璐意外的是,田震对AI“特别开放、特别包容”,“有的艺人现在‘谈AI色变’,但田姐特兴奋,觉得好玩儿。”王璐说。工作室有许多协助做音乐的AI软件和设备,王璐一一介绍,田震兴奋到拍手。
田震在几年前就接触了AI,但在音乐上AI能做到什么程度,她周围没有专业的音乐人可以讨论。2025年6月,她发布的《越山向海》就是一首AI作品,但她没参与制作。
王璐介绍一通,她才知道AI现在在作曲、写词、编曲、后期,甚至MV拍摄中都可以搭上手。王璐主攻摇滚和电子乐,曾担任多位艺人的制作人,参与、制作多场演出,很对田震的胃口,“把我内心做音乐的火腾一下点燃了!”
那次聚会后,演唱会提上日程,费刚负责主办,王璐担任音乐总监,S.A.G舞台艺术工作组创始人姜北生担任音响总监。在筹备阶段,田震对团队的要求是:别顾虑,就是玩。“你老姐我坐在这里,老姐认可的东西,其他人反对没用。权力交给你,你给我干,干就完了。姐负责其他的事情。”
10月初,王璐将重新编曲的《野花》和《执着》发到了工作群,他刻意编得“过了一些”,很摇滚、很现代,几乎面目全非,想探探田震对编曲的边界。结果田震是群里接受度最高的人,恨不得就按这个版本来。反倒是主办方、音乐团队纷纷提出意见,认为这两首歌承载着很多人的回忆,还得往回拉一点,让观众能听出以前的影子。
编曲过程中,有几首歌做了别的版本,更接近当下流行的新派R&B,他担心审美太超前没选用,只在排练间隙给田震放。田震一听,问他:“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老了听不了这个是吧?这多牛、多棒啊!”“我发现我把她想窄了。”王璐说。
“她24年没有开演唱会,不代表她不懂音乐。”姜北生说,“她太懂了,太有音乐感觉,一上去就知道什么是好的。”
进入排练阶段,王璐和姜北生近距离感受到了田震的专业,这来自上个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市场、环境和音乐训练对艺人的打磨。
11月第一次排练,王璐发现田震瘦了一圈,唱起歌来中气十足。确定要做演唱会后,田震提高了健身频率,多年好友杨嘉淞刚刚转完山回北京,就被田震拉到公园里练声。有几次拍成了vlog,发到视频号上,点赞破万。

▲2025年12月,田震在北京演唱会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图/受访者提供
王璐入行25年,有丰富的演唱会经验。一般艺人带乐队彩排五六次已经足够上台,但田震彩排了12次,一次比一次好。“每次结束她都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排练结束后她坐下来复盘,唱错词、气口不对、吐字处理……对大家说:“大家辛苦了,这些是我的问题,交给我,我明天解决。”第二天排练时,提到的问题全没了。
演唱会后,好几个同行问王璐:“乐队跟了多久,怎么这么‘整’?” “干过这行的都知道,音乐整是拿时间换的。”王璐说。他告诉他们,乐队现攒,排了俩月。
24年前田震第一次开巡演时,乐手大多是音乐人,也是她多年好友,配合默契。那是属于“天后”才有的顶级待遇。姜北生回忆,当时中国的职业乐手不多,硬算下来,只有北京、上海能攒一两个完整的乐队。现在行业经历了乐手完成度的提升、设备的更新、审美的流变……田震需要重新适应。
第一次排练姜北生没去,他接到主办方电话,田震老觉得声音不对,在与调音师调整。等他忙完手上的事情打电话过去帮忙,调音师告诉他,田震半小时就调试好,已经在练了。
在演唱过程中,田震唱到高音常把麦克风拉远——这是1980、1990年代歌手的习惯动作。当时话筒灵敏度有限,怼着嘴容易“炸麦”。有时,田震拉得已经超过了麦克风的拾音范围,但监控依然能看到清晰的频率,现场也能听到她的歌声。“这说明她声音的响度真的很大。”王璐说。这次田震接受王璐和姜北生的推荐,选了一款DPA话筒,曲线平直,修饰少,能最大程度还原本来的声音。
现场彩排时,田震叫停,说话筒跑频(即频率漂移或信号不稳定)了。音响团队都没注意到,她一提才发现确实如此。“她对音乐非常敏感,而且能精准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这种敏感是天赋和经验的结果。”姜北生说。他做舞台二十余年,很多艺人听不出问题,有的听出来了也无法准确描述,只会说“感觉不对劲”。但田震每次都“稳、准、狠。”
“那个年代的选择很严格,不是唱得好就能出来。要经过专业训练、逐步淘汰,留下的是各方面都很厉害的人。”姜北生说。
佐证之一是,每次排练长达四五个小时,田震可以一口水不喝。演唱会当天,田震在对歌迷讲话的间隙偶尔会蹦出一句“等会儿啊,我喝口水”,是因为舞台的提词器上写着“姐,该喝水了”。杨嘉淞最近办了一场音乐会,他唱了一个多小时就感觉有些吃力。而田震对着一万人的场子唱满两个半小时,他由衷佩服,“快60岁了啊!”
王璐形容田震“特硬”:能吃苦,够专业,反馈及时且精准。
每次编曲交过去,田震很快就给出明确的反馈:行不行,哪里不行,怎么调整。“她从不会说,这个还行,但是我觉得差点儿意思。可又不说差什么意思,都要我去猜。从来都是只说,这个好,就这样。这个不好,不适合我。”为确保演唱会顺利进行,他提出录一些音轨垫音,这是目前市面上一些演唱会通行的做法,能减少歌手的演唱压力。田震一口回绝:“垫什么?这不能垫!都得我唱!”
演唱会当天,她对自己的要求是“绝对不能哭”。排练唱到《尽在不言中》时,田震哭了,下次排练拿掉了这首歌。演唱会前一晚带妆彩排,唱到最后《执着》《风雨彩虹铿锵玫瑰》组曲时,田震在台上泪崩。
团队劝她,该哭就得哭,这是正常的情感表达。田震说:“不行,一哭嗓子状态就变了,至少一首歌唱不了,怎么跟观众交代?”
但她一上台看到下面的观众,听到此起彼伏的“永远爱震”,眼泪就快绷不住了。于是有了开场抿嘴、咬牙那一幕。接下来唱歌,她尽量不看现场的歌迷。中间聊天环节,聊着聊着就扯到了自己吃臭豆腐的故事,“那会儿我快哭了,赶紧插科打诨转移话题,把眼泪憋回去。”田震回忆。唱到最后的《执着》《风雨彩虹铿锵玫瑰》,现场观众已经吼了一整晚,但到这两首歌,他们的情绪比之前更加高涨,全场大合唱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她在演唱过程中数次将话筒举起又放下,绷住泪,定了神,再唱出声。
宣发团队猜测田震会在现场情难自禁,本打算等她落泪后顺势宣传。但直到演唱会结束,田震都没在台上掉一滴泪。第二天他们刷到观众的侧拍,升降台往下降,田震在视线范围内没有观众的那一刻,她捂着脸哭了。乐评人流水纪一直在后台,他跟着团队去接田震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2000年,田震和崔健在深圳演唱会上演出 图/视觉中国
拧巴
这样的工作模式田震习以为常,过去她对自己的严苛远甚于此。许多明星都需要身材管理,田震同样如是。经过多年的试验,她上镜最佳的体重是104斤。为了维持,她长期运动,控制饮食。
2007年,田震参加“《同一首歌》温哥华喜庆中国年”的演出,为了配合节目主题,她要穿一套红色晚装。衣服腰部很细,她提前几个月开始减肥,每天只喝一杯黑咖啡,到饭点就吃一把维生素,没碰过一片菜叶子。现场主持人梁永斌在博客中写:一直打扮豪爽的田震肢腰细如蜜罐,第一次见老田变得如此婀娜。
演完一下台,田震就把衣服撕了。“我不会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对我的身体太糟了。”
演出后不久,田震确诊了慢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这是一种因免疫系统异常破坏血小板导致的出血性疾病,表现为血小板持续减少,可能引起皮肤黏膜出血、瘀斑等症状。治疗需根据病情轻重选择观察、服药或手术,长期监测。
这是田震的家族病,她的哥哥也有,到年纪了就发作。除此之外,她还被确诊了甲亢和荨麻疹。很长一段时间内,她身上没一块好皮。因为慢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她撞到桌角、碰到凳子,身上腿上立刻青一块紫一块。荨麻疹发作时浑身起风团,痒止不住,没法睡觉。“特别多这种烂病,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还不如一刀给我抹了得了。”田震说。
所有病的医嘱都有一条:注意休息。她不得不考虑停下音乐的脚步。最先去云南的山里、山东的海边转了一圈,想长居,但总被人认出来。一次去澳洲旅游,竟然找到一些童年的感觉。
1966年,田震出生在北京,父亲是军人,转业后在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工作,母亲是成都军区战旗歌舞团的大号女高音,转业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担任音乐编辑。她有三个哥哥,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十分忙碌,田震断奶后不久,就被送到了门头沟灵水村的姑姑家。
这是一个隐于深山的古村,建村历史要追溯到公元992年以前。村子有200户人家,现存明清古民居百余间。明清时期,这里出了22名举人、两名进士,有“举人村”之称。田震家的祖屋在这里,她长到八岁才被父母接回城里。
她喜欢这里的一切,因为“漫山遍野全是我的”。上学时扒着窗户往外看,是漫山的鲜花和淙淙的小河。每到秋天小麦成熟,山野尽染金黄。这成为她记忆中童年的色彩。
在澳洲,田震站在旷野,视线辽阔,周围人不多,农场里还有人在剃羊毛。她的眼前浮现一片金色。她找了个地方住下,调养身体。
她开始上英文课,背着小书包按时上学。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放假时常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绕一圈3.3公里,她一次走两圈,边走边听歌,一周走四次。偶尔扛着瑜伽垫子到海边的大礁石上铺好,练完就着太阳、戴上耳机午睡。醒了散步回家,遇到钓鱼的路人会上去搭讪,甩几竿子。
1990年代,在红星生产社期间,她不到凌晨三点不睡觉,通宵是常态。小柯回忆,那时一帮音乐人每天聚在一起,白天做音乐,下了班踢球,踢完三三两两接着组局,喝酒撸串,直到天亮。有时,他和朋友看天快亮了,给田震打个电话,不一会儿,她就从另一个局里跑过来,找个地儿吃豆浆油条,一起看日出。
在澳洲,田震重建作息,每天夜里10点就上床,早上五六点起,自己做早餐——第一次做之前,她已经三十多年没吃过早餐了。
“自己给自己制造一个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放掉一切。”田震说。
这么调养个把月,原来每天都要吃的抗组胺药(针对荨麻疹)延长到两天一次,再过了一周,变成三天一次,又过段时间,一周不吃也没事。三个月后,她有意识把药放在一边,荨麻疹再也没发作。
如此生活多年,身上的种种慢性病都得到了控制。她感觉自己掉进了温柔乡,“去的时候想调整好自己,我要再战歌坛!到那儿,再万丈雄心,也什么心情都没了。”
同样被时间、土地疗愈的,还有心绪的拧巴。
2001年巡演后,田震感觉自己特别空虚,接一些电视台的活动、商演的邀约,在舞台上没有任何紧张感,很机械地把歌唱完,“像逛大街、逛菜市场一样木然。”再往后一段时间,连商演也不想接。谁找上门来,就跟与她有仇似的,“即使你举着钱往我手里塞,我都不想搭理。”为了拒绝商演,她提出下飞机超过两小时的车程不去,别人说她耍大牌,但她知道自己正深陷痛苦。
“我一直想有一种精神上的追求,但这个东西我找不着了。我的目标在什么地方?我在追求什么?我很着急,内心有空洞,人也特拧巴,特别痛苦。我精神的支点在哪儿?”
在这之前,田震一直对自己在音乐上的触觉和判断充满信心。如果说“西北风”时期的田震是乘着风吹进千家万户,那到了1990年代,专辑《田震》在盗版横行的市场上销量仍突破90万张,大众用实际行动验证了她的眼光与音乐追求。
2005年,田震推出专辑《38.5℃》,连着上了好几个门户网站做宣传,与不同的主持人谈论对音乐的看法、对“超女”的评价、对人生的规划。在外界看来,她气场仍在,光彩依旧。但田震回忆,那张专辑是“努着来的”,现在听,她明显感觉到很多歌“努力做到真情实感,但难掩内心的空洞”。那时更像是“该出一张专辑了”。
但她不愿意跟身边的人聊相关的话题,一星期也说不了两句话。由于田震向来“酷惯了”,身边的人几乎都没感到她的变化。杨嘉淞担任《38.5℃》的制作人,在专辑制作的过程中,他感觉不到田震心情有什么不同,只要一进录音室、一张口,就还是那个“天后”。
回到家,田震就进入封闭状态,对什么都没兴趣,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她家电视长期定在体育频道,只有看运动员的采访和体育节目,运动员落泪,她才会跟着哭。“我没死啊,我还有眼泪嘛。为啥回到娱乐圈里我就不行?我病了,我真的病了,所有事都拧巴。自我封闭。”田震强调,“你敢信吗,观众认为我最火的时候,是我最不开心的时候。”

▲2007年4月22日,在湖北武汉举行的女足世界杯分组抽签仪式上,田震抽到中国队 图/视觉中国
一种民间的风
“我不火的时候是我做出很多好的音乐的时候,是特开心的时候,人特别充实,特扎实,到哪儿都好像走路带风。”田震说,“我接触的人都非常优秀。最初,在这群人里,我就是旁边一个呆呆的小孩。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潜移默化地影响我。”
严格来讲,田震的音乐启蒙来自邓丽君。提到邓丽君,她会说“伟大的歌手”,因为邓丽君的咬字、行腔、归韵、吐字都挑不出毛病。回北京上学后,田震在中学叛逆期遇上邓丽君被引进大陆。她的声音陪伴田震度过了很多个从农村到城市后不习惯的夜晚,她惊讶:歌还能这么唱?开始模仿邓丽君唱歌。“我也想做一个歌手,这个种子因为她种在了我心里。”
1983年,田震的父母托人找到在天津一家音像公司工作的音乐编辑王素云,王素云一听,发现田震唱歌的时候声音圆、甜,决定包装她,通知她去录音。二人在天津,吃、住、睡、播、演都在一起。次年,田震出了两张翻唱专辑《美丽的港湾》和《无名的小花》,里面有当时流行的《又见炊烟》《我心爱的小马车》《北国之春》等歌曲。1985年,她出了第三张翻唱专辑《蒙妮卡》,里面有张国荣演唱的粤语歌曲《Monica》的中文版,甚至还有几首日语歌。在这张专辑里,田震不再捏着嗓子模仿邓丽君,她坚硬、略带沙哑的音色第一次显露。
音乐人臧云飞当时帮田震录过音,他和同事都喜欢这个小姑娘,她话不多,乖巧,声音跟一般人不一样,有明显的金属气质。一次,他叫田震进去录音,田震一进去就说:“叔叔把灯关了,开着灯我就不会唱了。”
1986年,音乐编辑吴海刚找到田震,希望她录一首由陈哲作词、董兴东作曲的原创歌曲《最后的时刻》。田震拒绝,说自己唱苏芮或邓丽君的歌比较合适。“当时大家以拷贝港台流行歌为主,很少听到有自己的音乐,我想我们自己写的行吗?”吴海刚让她试一把,不行就算了。
田震进棚一张嘴,控制室里二三十个人齐齐鼓掌,唱到后面田震自己都哭了,副歌部分,她一直重复“你使我明白,痛苦也是爱的成分。痛苦有多深,爱就有多久。”这首歌被收录到吴海刚制作的一盘磁带里,里面都是原创曲目——最为出名的一首也是这盘磁带的名字,来自崔健,叫《一无所有》。
这首歌名为《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田震原创音乐生涯的开始,它让田震以自己的名字走上华语乐坛,也让她意识到:真正的歌手不能一直翻唱别人的歌,而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作品。同时也为她加注了音乐人的使命感: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歌。
只是当时的田震还不知道,距离她真正拥有自己的原创专辑,还要等十年。

▲2020年1月18日,湖南卫视小年夜春节联欢晚会,田震(中右)和毛阿敏演出歌曲串烧 图/视觉中国
1988年,程琳在春晚演唱《信天游》,这种带着土地气息、粗粝高亢的声音迅速掀起音乐热潮。《我热恋的故乡》《黄土高坡》《少年壮志不言愁》等歌曲接连走红,陕北民歌、北方戏曲的腔调,与流行音乐的节奏、配器结合在一起,构成了那个年代最鲜明的声音风格。在1988年的中央电视台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西北风”占据绝对优势,杭天琪、付笛生、屠洪刚等歌手借此扬名。同年,磁带《陕北1988》发行,成为“西北风”潮流的代表作品,与文学领域的“寻根”意识形成呼应。12首歌里,田震唱了包括《我热恋的故乡》《黄土高坡》在内的五首,被视为“西北风”的代表歌手。
就在声名最盛的时候,她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多年后她说,那时觉得没意思,想停下来,让自己换一口气。
1994年,田震签约红星生产社,与郑钧、小柯等音乐人成为同事。签约不久,她见到来公司自荐的许巍。当时许巍有一首Demo《Don't cry baby》,写给自己异地的恋人。田震将这首歌要来,红星重新制作,改成了《执着》,推出后大火,将两个人的音乐生涯推向另一阶段。2005年,许巍在演唱会上感谢担任演出嘉宾的田震:“当我写第一首歌的时候,我一直特别不自信,后来经过一位我非常喜欢的歌手演绎之后,我对自己的创作有了信心。所以我非常感谢第一个给我信心的好朋友——田震。”
经过两年的筹备,《田震》于1996年发行。乐评人李皖在《四十年,一百块砖》中写道:“制作这张专辑时,每个人都怀着巨大的期望,又感到惴惴不安。因为在那个年代,田震就是他们的女神。在北京人心中,她是天字第一号女歌手,让他们倍感亲切,心有所属、情有所依、爱有归处。”
专辑从200多首Demo中挑出了10首,用上了红星生产社最强的阵容,极具京城摇滚色彩:曾担任崔健乐队贝斯手的刘君利,唐朝乐队的贝斯手顾忠,黑豹乐队的栾树,刚入行不久的许巍和小柯,知名音乐人、鼓手赵牧阳等人共同组成唱片的核心。田震上手填词,广为传唱的《野花》的歌词是她熬了一宿的成果。
专辑刚推出时,《野花》的歌词一度引发争议,有电视台甚至专门举办了一场《野花》的批判会,认为这首歌的歌词“拍拍我的肩,我就听你的安排”写得太过轻浮。几位乐评人为田震说话,认为文学作品有表达自我的权利,按这个批判,《茶花女》不就是歌颂妓女了吗?尽管如此,《野花》在一段时间内仍被禁止播放。
田震看了批判会的录像,她认为,当时主流的歌曲都有大的框架,要想明白“为谁而唱”,像《野花》《怕黑的女人》这样私人化情感的表达不在大框架内。“可多少人回到家里,面对自己,也有这样的情绪?我的歌作为一个载体,表达出来了,所以我也得到了很多人支持。”
李皖对这张专辑评价很高:“田震朴实真挚的嗓音、奔放大气的演唱风格,与她随性、真诚、善良的人格相互印证。她在中音上亲切宽厚,充满了生活的情谊。她在高音上热情扑面,有燃烧般的蓬勃爆发力。一如她这个人,既朴素、平实,又深厚、宽广。”李皖认为这张专辑“一举奠定田震的歌坛‘一姐’地位”。
小柯认为,如果按《诗经》来比喻,田震更像《风》《雅》《颂》中的《风》,是“一种民间的风”,“她虽然有一些民族的气息,但是很优雅,个人的气质、生长的背景、人生的态度也很契合。”

▲2023年,田震参加《时光音乐会》节目 图/ 《时光音乐会》 节目组
摇滚
在所有的音乐类型里,田震最钟爱的是摇滚。她喜欢听德国重金属乐队——德国战车。这个乐队的现场被称为全世界最危险的摇滚现场,台上的烟火是真的火焰,乐队成员拿着火焰喷射器在台上横扫。她一度想在自己的演唱会来这么一出,被王璐拦住了。
杨嘉淞第一次见到田震,是2001年制作专辑《震撼》。在录音室里,田震气场十足,崔健的乐手和鼓手现场伴奏。“当时市面上的专辑很少用真乐队,但她不仅用了,而且是中国最顶级的班底。那她做出来一定不是普通的流行。”杨嘉淞说,“她骨子里很摇滚,做的音乐也偏摇滚。”
在心里空落落的那段时间,有一个演出让田震印象深刻,那是一个摇滚拼盘演唱会,所有歌手都带着乐队去。结束后,她感谢主办方,说“这场演唱会让我有了一种久违的紧张感,让我感觉到幸福”。
这次演唱会,田震一直不太想唱《好大一棵树》,王璐将这首歌重新编曲,改成摇滚版,她立刻爱不释手。王璐认为,田震对音乐的认知是一种由时代建立的审美。
田震的音乐生涯一路沿着摇滚乐在中国的传播走来,与她童年在山野滋养下生长出的灵性和野性相合,也成为了她的性格底色。
小柯说,“(19)90年代每个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与众不同,但田震的性格、演唱方式和她的倔强就是她最与众不同的点。”在红星社工作期间,小柯喜欢与田震相处,因为她对待朋友真诚、热情,是非观明确。但他跟同事聊事情,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件事可不能让田姐知道”。田震从来藏不住事儿,不开心就挂脸,惹毛了立刻上手。忍?不可能。
我们聊到田震有一次在颁奖礼上摔话筒,在直播中说:“这个奖不领也罢!”他认为这件事只有田震做得出来,发生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奇怪。“她怎么想就怎么做,不会顾虑媒体不能得罪,别人是否介意。这正是摇滚的精神。”
这段视频至今仍在互联网传播,好评居多,在呼唤个性、张扬自我的当下,田震的行为受到了年轻人的欢迎。
流水纪认为,《野花》柔中带刚,像水与火的交融,里面明确写着:如果这欲望它真的存在你就别再等待,因为那团火在我心中,烧得我实在难耐。“她在当时就如此直视欲望,而且足够真诚,也足够有才华,这一切融合成音乐作品,性别好像都不再重要,只留下了惊艳的艺术表达。”流水纪说。
王璐在北京长大,在他眼中,田震是大家常说的“大飒蜜”,洒脱豪爽。小柯认同这个说法,认为田震相处起来非常利索,人也通透。这次演唱会他有事没去现场,但在手机上刷到了很多片段,发现田震“还是那副德性”,“这么多年过去,她骨子里的本真和率性依然没有变。”
1986年,20岁的田震在录像里看到被称为“摇滚母狮”的美国歌手蒂娜·特纳,惊叹于她的力量感和生命力,感叹50岁的女性竟然能活得如此肆意张扬。而她身边50岁的人大多向生活低头,按部就班老去。“我那时胸怀大志,心比天高,中国妇女的形象应该在我们这一代有改观,50岁绝不能是老太太,毫无生气!”为表决心,她冲出家门给母亲买了一块布做衣服,上面有大朵的花,特别鲜艳。
跨过这个年,田震就60岁了。她不仅没有“毫无生气”,还能跟蒂娜·特纳一样开两个半小时的演唱会,结束后兴奋得睡不着觉。她曾遇到过一个算命的师父,对方告诉她,60岁的时候,她还会唱歌。那时候,田震已经远离乐坛一段时间,身边能聊音乐的人都没有,每天晒太阳、散步,听鸟叫,闻花香。她只觉得对方在扯淡。没想到过了59岁不久,演唱会就提上日程。演唱会原计划叫《自由自在》,也是她的歌名。导演团队认为可以更直接一些,于是用了另一首歌命名——《玩儿个痛快》。
回到跨年演唱会的夜里。上台前,导演将田震送上升降台,对田震说:“姐……成功。”田震一听,声音挺虚,没什么力气。她抓着对方的手,冰凉。
田震的狠劲一下上来了,脸又成了酷酷的样子,“是我干事业的时候那种劲儿,不成功,便成仁!”她沉下嗓子,跟导演说:“什么事都没有,别紧张。你下去,我上去了。”
她决定了,这次要玩儿个痛快。
别抱着以前的东西了,快,赶紧跟上来
——对话田震

▲图/本刊记者 梁辰
AI给人很多机会,为什么不用?
南方人物周刊:你已经24年没开过演唱会,为什么决定在这个时候开演唱会?
田震:有些东西就是要推着人往前走。想干事的时候,我身体出状况了。当休息得很不错,享受现在的生活、心境以及安宁,突然之间世界改变的大潮来临了,科技产品、AI出现了。随着AI的出现,我突然感觉以前没那么欣赏的东西,怎么都很欣赏了呢?
我给你打个比方,以前做专辑的时候,像我这一代人,有的时候很沉重,甚至带有一种历史的使命感,我们几乎算是中国内地第一批所谓的流行歌手,需要改变当时国内的音乐现状,都有一种沉重感。
以前一个吉他手给我编曲,说田姐,要不要做成一舞曲?舞曲,你给我编什么舞曲,你再给我加点电音?对不起,你这就是轻浮!我一通烂词给人扔过去了。我们那时候编曲讲究几大件,全都要真,乐队都要讲究真的。电声、舞曲都不行。但随着AI的出现,半年时间之内,所有无法接受的音乐类型我全都喜欢了,能够让我很自由地玩起来的玩意儿,我都喜欢了。
回到北京,我找到很多感兴趣的、了不起的音乐人,把我的火腾一下就燃起来了。我们一开始也没有说要去开个演唱会,就是玩嘛,有心气你就玩嘛。
后来主办方费刚在鼓励我,说你能不能跟大家见个面,用音乐的形式呈现给大家?费总给我介绍了王璐,我们的音乐总监,还介绍了制作团队。王璐音乐气质特别好,正合我意。这个演唱会玩起来一定是很好玩的,于是慢慢成型了。
我不是说这24年里面不想开演唱会,只是我属于一种比较封闭的状态,我身体特别不好,心情也不太好,话都很少。所有的事情都拧巴,不是不想做什么,而是做不了什么。
现在身体状况很好,心情也特别开朗,我快60岁的一个老太太了,还开演唱会,可能大家都为她捏把汗,她出来会是什么样?我愿意用一个词:还那个德性,我没变,哈哈哈!
最重要让我定心回来的是什么,找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搞音乐的朋友,这是那个点,我终于找着了。王璐,80后,他们都成熟起来了。我跟差不多年龄段的人在一起聊音乐,他们还抱着以前的东西不撒手。是,我们曾经做过一些不错的成绩,但别抱着了,哥们,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应该向前走了。跟王璐他们交流,跟90后的小孩们交流,哇,哪有那么多壁垒,我觉得特别开心,一说一准儿。他们说,您一60后跟一90后的、80后的聊得起来?我说忘记我的年龄,就讲我们的思想,在音乐上的融合度,这不就找着一个点了嘛,玩呗。
南方人物周刊:你们聊什么呢?
田震:聊音乐,聊制作,聊AI。AI是一个世界的潮流,很多人一开始非常反对,他们还没有拧过这个劲来。但我是一个AI的铁杆粉丝。很多人还扭扭捏捏的呢,其实他们的东西里面,特别是歌词,我能感受到AI的味道,但是他们不承认,觉得哎呦,这是我的才华。没关系,AI给很多人很多机会,为什么不用?这是个平权的时代。你是一个记者,但有一天热门歌曲就是你写的,我也不吃惊。
南方人物周刊:AI在音乐上具体的应用有什么,除了歌词。
田震:旋律是一方面,还有各个方面的,特别是在具体的音乐制作上,太多可以应用。一个动机放进AI,它给你出来一堆让你去选。当然也不是说让你做贴片,不是,你可别瞎整啊。是帮助你,刺激你,产生更多的东西,好的元素,是这样的。
我在澳洲就接触AI了,跟大家聊,身边有些朋友聊着聊着,说,姐,我那儿还有奶茶店,我得看看去,走了。一会儿说,姐,我在那边还有生意。又走了。我说这是什么腕儿啊,哥们?
回国以后,我就知道最好的音乐土壤在国内,最优秀的艺人、优秀的音乐家也在国内,不用我找,他们就来到我身边。
南方人物周刊:他们对AI的态度呢?
田震:有人是特别超前的,非常欢迎,有人就非常不接受,永远有一个逻辑混乱的思维说,AI不能替代人类。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它替代人类了?它是帮助你,去做一些事情,让强者更强。很多朋友就是还没打开思路,包括在座的各位。以前你拍MV,扛着灯跑到野地里去拍,大阵仗,但想拍的东西真全能完成吗?AI现在可以帮助你完成。
我的一些新歌要用动画的形式去做MV,我想用AI操控这个东西。玩起来嘛,给了你机会,为什么不去玩啊,还要抱着以前的东西。快,赶紧跟上来。

▲2025年12月31日,田震“玩儿个痛快”北京演唱会现场 图/laozhang
我是一个前行者
南方人物周刊:心情不好的事情,周围的人知道吗?
田震:那时候我习惯于自己扛一些事情。表露出脆弱让我感觉到不好意思,不太愿意跟任何人去讲。而且那个时候也不敢讲,说不好就是个头条。我曾经说过,我不愿让“田震”这两个字和与音乐无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这也是我不愿意跟人去讲这个话的原因。
南方人物周刊:那自己扛有些时候就扛不住啊?
田震:扛不住,但是暴露了脆弱我也不愿意,我就这德性。你说人你能不能这样,你能不能那样,不,我当时就那样。但是慢慢地就是算了,放下一切吧,换个环境,走了得了。
南方人物周刊:这种状态在你出道早期出现过吗?
田震:以前我一直知道我要什么,知道社会的风潮在哪儿,知道怎么样去做。我不敢说我引领风潮,别,风潮是大家在一起(做出来)的。但我知道我做的东西一定是在这个地方。后来这个点我找不到了,怎样去创新呢,找不到了。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突然就找不到了呢?
田震:也说不清楚。你敢信吗,我最火的时候,也是人最拧巴的时候,也是最不开心的时候。我不火的时候,我做出很多好的音乐的时候,我反倒特开心,人特别充实,特扎实,走到哪儿,好像走路带风。但是拧巴的那段时间太让我痛苦了,真痛苦。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才说的心里面那个点现在算找到了?
田震:我觉得是。顺其自然挺好的,你愣找的时候,不但找不着,还能找抑郁了,找拧巴了。当把自己调整得阳光灿烂、热爱生活的时候,抱着特别开放、玩个痛快的这种心情,周边的人都那么舒心,他们就是我要找的人,就是我当初要找的那个点。
南方人物周刊:这个点具体到音乐上是会把你引向一个新的音乐方向?
田震:我找的是战友,而不是说主导者。我是一个前行者,前行的时候我在不停地找我的战友。我在做音乐的时候从来不会管他喜欢温柔的,我要温柔一下——(温柔)我不是没有,以前我有个哥们是个毒舌,他说老田一温柔吧,我一激灵。我怎么你了我,我就不能温柔是吧?我按照自己的心境,想表现什么就去表现什么。
我感激来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我们中国发展得真棒,每一个人的思想通过自媒体都能很立体地呈现在你面前。
南方人物周刊:有一种声音说,没有人像田震一样唱歌。你怎么看?
田震:以前是柔美的那种流行音乐,但是我很早就接触摇滚乐,很多伟大的艺人给我带来冲击。像“摇滚母狮”蒂娜·特纳,还有邦尼·泰勒,她们向外界传递着一种信心,“女人还可以这样去活”,是有力量感的。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邦尼·泰勒和一群人组了一个演出大拼盘,在一个酒庄。本来我都订票了,但回国了没去成。之后再找机会。我要看看,我也要圆我的一个梦嘛。
南方人物周刊:但你最早的专辑嗓子很细,在模仿邓丽君。我听你唱的《又见炊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声音。
田震:对,我也在学习,(那时)我不知道有什么,我还学过郭兰英,但现在我唱不了了。那时候我们可参考的、可学习的东西毕竟少啊,都是随大流,没有任何主见。伟大的郭兰英,伟大的邓丽君,所有观众都喜欢她们,那我也去学学她们吧,不管自己适不适合。在学习当中,我也听到很多,像凤飞飞、王昆、山口百惠、谷村新司、谭咏麟、刘文正……
左学右学,慢慢就形成自己的判断能力,形成自己的风格。在形成自己的风格之前,先要找到自己的歌曲,我从我的第一首原创歌曲《最后的时刻》(1986)开始,才知道有自己的作品是多么重要。突然感觉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衣裳,有了自己的身份。
我认识了很多优秀的音乐人,他们才是真正有使命感的、伟大的艺术家,像《让世界充满爱》的作者陈哲老师,他常跟我们讲要有自己的精神状态,我们内地一定要有自己的音乐,不能老跟着港台歌手在那儿溜,你再溜的话,你就是一溜子。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的使命感就是内地要有自己的音乐?
田震:当然,真正要有自己的原创音乐。
南方人物周刊: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些了,像李谷一的《乡恋》啊。
田震:我所说的是流行歌曲啊,包括摇滚音乐,从我唱完《最后的时刻》,陆陆续续地大量涌现。
南方人物周刊:你当时接触到这些音乐人,大家都是志同道合,要把音乐往前推。
田震:我不敢说志同道合,我算什么,我当时是个小孩子,只能是跟着他们。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本能的意识里面感觉到他们说得对,他们是伟大的,他们是在做事情的。

▲2025年12月31日,田震“玩儿个痛快”北京演唱会现场 图/受访者提供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对抗时代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才说这些年一直没有变过,但是同时你也说现在会更阳光,拧巴的那个阶段有一些阴郁,变和不变具体指什么?
田震: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就像我演唱会刚刚出场的那个时候,大家说田震什么样子了?很多人带着问号,保不齐很多人会觉得我情怀了一下呗。他们没想到我一出来是那个样子。这是我骨子里带的一种气质,我改变不了,你明白吗?
只不过现在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田震,不是像以前那种阴郁的、高冷的、不爱讲话的,现在特别阳光,走在马路上,如果你愿意,我们聊聊天。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童年对你的现在有帮助吗?你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说那是个“金灿灿的童年”,音乐有在那个时候出现吗?
田震:音乐很少,最重要的就是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拘束。它就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任何外来冲击、打压,我肯定不会自杀,因为我见过生命最好的光芒,那就是我的童年,这个东西影响我到现在。
南方人物周刊:提到打压,我看到一篇报道中你说,你不是在跟某一个人对抗,是在对抗一个时代。
田震:没有,我没有对抗什么时代,我只是跟自己较劲、拧巴,跟自己对抗。任何一个歌手总想倒腾点新的东西,总想去突破自己,这是根深蒂固的一种心理状态。当淘换不出新的东西、又无法突破自己的时候,就开始跟自己较劲了,就是这样。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对抗时代,我有的时候根本不关注这些东西,我只关注我自己,我能否再怎么怎么样。我现在卸掉了所有的这些压力,就是一个玩儿。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你的歌能体现你的性格吗?比如《执着》?
田震:怎么可能说一首歌就完全体现我的性格,只能说用很多事情去立体地解释这个人。大家听《执着》就是,哦,老田,你唱过这些歌。我是一个载体,我唱了一些大家喜欢的歌曲,都不足以真正表达我什么。2026年,就看吧,我的专辑,这是真正要表达我内心的东西。
(参考资料:《四十年,一百块砖》《无畏光荣,但逐梦想》《宽容的主流》《中国当代流行歌曲的人文解读》《流行音乐:从声音到文化》《回到歌唱》《暗处低吟》《民谣流域》《人生在线:田震》等。感谢小柯、费刚、杨嘉淞、王璐、姜北生、流水纪接受采访。)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