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中山有个“鸟痴圈”

南方+

清晨的崖口,海风还没醒透。堤岸那头的渔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海面上却已经热闹起来。成千只鸻鹬在退潮后露出的泥滩上觅食,它们的身影在熹微晨光中变成跳动的剪影。站在堤岸上的梁海容身体前倾,透过单筒望远镜,细细观察着鸟群。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鸟’,突然闯进你的视野。”梁海容,是中山资深的观鸟者。今年是她在中山观鸟的第十年。每周,她至少有两三次来崖口例行“签到”。

梁海容在南朗拍摄的黑头鹀。受访者供图

中山位处全球九大候鸟迁飞路线之一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境内记录有多种鸟类,其中不少新鸟种,是由梁海容这样的观鸟爱好者发现、拍摄记录。

在他们镜头下,万千光华的鸟翼,折射出中山的自然之美、生态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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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鸟大师

“我的耳朵,能辨别200多种鸟的叫声”

“听,这是乌鸫,每天天未亮就开始唱,进入繁殖期了。”梁海容侧耳片刻,紧接着,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叫“wren”的小程序,播放了一段截然不同的声音——“哒哒哒哒”,声音短促、机械,“这是普通夜鹰的叫声,夏季在公园和住宅小区常能听到。”她说。

“鸦科的叫声偏粗哑,鸫类的尖锐婉转,每种鸟的叫声都不一样。”梁海容是中山观鸟圈小有名气的“鸟痴”,她仅凭听觉,就能分辨出两百多种鸟鸣声。

梁海容在南朗拍摄的反嘴鹬。受访者供图

这是她的“超能力”,也是她十年沉浸观鸟的痕迹。“懂行的观鸟人,用好耳朵很重要。”2016年,梁海容受网友邀请参加了西双版纳植物园观鸟节,从此入了“鸟坑”。次年,她受北京“鸟友”指点,前往泰国岗卡章国家公园观鸟。在那里,她偶遇了一位瑞典鸟导Peter。这位外国友人告诉她,要把日常听得到的鸟声,全部记下来。

“在熟悉的鸣叫声中,如果再听到陌生的,那就是重点。”在中山,梁海容可以坐在家里,凭声音判断小区里是哪种鸟在叫:黄眉柳莺、乌鸫、夜鹰……“这都是时间堆出来的。”梁海容笑着说。

2020年初春,梁海容前往崖口稻田观鸟。秧苗初绿,在一群鸻鹬中,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异类”:胸部有整齐的斑块。“那一刻,手是抖的,心跳得扑通扑通。”她立刻用手机拍下一段视频,发到鸟友群。“这是斑胸滨鹬吗?”

群里瞬间“炸了”。

经确认,那正是在国内罕见的斑胸滨鹬。消息传开,当天下午,珠海、江门、广州、深圳的几十位鸟友“闻风而动”,蜂拥至崖口。斑胸滨鹬在此停留了约半个月,甚至吸引了福建、浙江的爱好者专程前来。

梁海容在南朗拍摄的斑胸滨鹬。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时刻不止一次。在崖口距离海岸近一公里的海面上,她用单筒望远镜从数千只红嘴鸥中,艰难地辨识出一只未成年三趾鸥——一种在南方极为罕见的鸥鸟。“根本想不到会遇到它。”梁海容的观鸟装备里,除了望远镜,常备的是一个笔记本。上面列着她认为中山可能出现、但尚未被发现的鸟种清单。打上勾的,则是已经邂逅的收获。

十年间,梁海容的望远镜不仅对准鸟类,也记录着生境的变迁。她还建议,中山可借鉴深圳湾等地经验,通过调控水位、降低光污染等方式,为鸟类营造更适宜生存的环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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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拍鸟“夫妻党”

“城市公园,就是我们的鸟摄舞台”

清晨,阳光穿过榕树枝叶缝隙,年逾八旬的李伊文和老伴已经扛着相机,漫步在孙文纪念公园的青梅林边。察觉枝头掠过鸟的身影,他悄悄将镜头对准。那里,一只暗绿绣眼鸟正啄食青梅的花蜜,粉白花瓣簌簌落下。

李伊文在紫马岭公园拍摄的象牙红与暗绿绣眼鸟。受访者供图

这是李伊文在中山“打鸟”的第18个年头。与那些扛着“长枪大炮”远赴外地的拍鸟者不同,他的舞台就在中山这座城市的公园:紫马岭、金钟湖、树木园、逸仙湖……“别人攀山涉水,我在家门口就能看到万千羽翼。”他说。

李伊文在紫马岭公园拍摄的黄眉姬鹟。受访者供图

李伊文的观鸟生涯始于2008年。退休前,他是一名电气高级工程师。退休后,他捡起了儿子淘汰的摄影器材,跟着互联网的“鸟友”学习拍鸟,成了资深“鸟痴”。

这一拍,就是十多年。现在,因体力下降,李伊文开始专注城市拍鸟。不同于深山老林追求罕见鸟种的刺激,公园拍鸟更近乎一种“寻花觅鸟”的日常诗学。

李伊文在得能湖公园拍摄的水蕉莲与纯色鷦莺。受访者供图

李伊文心里有一本“花鸟日历”:元旦前后,孙文纪念公园青梅林引来绣眼鸟;一月末是树木园美人梅绽放;二月初金钟湖山樱花盛开;三月、四月、五月……一直到年尾岁末,几乎月月都有花开花落,每个花季都是一场花鸟的盛会。

妻子龚女士是他的最佳搭档。李伊文眼神听力不太好,妻子却有一双“鹰眼”和敏锐的听觉。“我拍到的稀有鸟,大半都是她发现的。”家里的客厅墙上,一面墙上,是李伊文一家在各地的旅游照片和全家福,另一面墙上,则是鸟类摄影墙,记录着黄眉姬鹟、黑枕王鹟、白腹姬鹟、朱背啄花鸟等数十种鸟的身影。

资深拍鸟者李伊文及其妻子。实习生 赵钰慧 摄

夫妻俩常对着照片互相“考”对方:“这是在哪儿拍的?”“那里还有过什么趣闻轶事?”拍鸟,成了夫妻俩探索自然的索引。

作为最熟悉中山公园的拍鸟者之一,李伊文常欣喜于某些“城市新客”的出现。比如朱背、红胸啄花鸟,以往只在海南、深圳现身,近几年却频繁现身中山的各个公园。但他也察觉到,随着公园管理越发“精致”,山坡草丛被修剪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原本常见的地栖鸟类如虎斑地鸫、橙头地鸫等却难觅踪迹了。他坦言,公园建设如何在“精致”与“野趣”间取得平衡,仍需探索。

李伊文的鸟类摄影获奖作品证书。实习生 赵钰慧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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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自然教育人

“鸟群就像老朋友,到点就来看你”

2022年的冬天,一次到崖口村的越冬鸟类调查,让陈荣贤打开了观鸟世界的大门。

“突然发现,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陈荣贤回忆,树上跳跃的小型鸟类、天空中盘旋的猛禽、鱼塘边觅食的水鸟,密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开始着迷于鸟的行为,鸟类如何分工、如何警戒、如何一遍遍筑巢。“你会发现,那种秩序感,不只是人类社会才有。”

每年冬天抵达崖口越冬的鸻鹬。受访者供图

那一次“误入”,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毕业后,他变成了一个自然教育的全职从业者,与伙伴共同经营着以青少年生态研学为主的“叮咚荒野学堂”。他的“工位”,遍布中山的湿地、河涌、滩涂和山林,工作日踩点,周末则化身“鸟导”,带领孩子们用望远镜重新认识脚下的城市。

陈荣贤周末化身“鸟导”,带领孩子们用望远镜重新认识脚下的城市。受访者供图

当然,观鸟并不总是“有收获”。2024年,中山一度出现过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勺嘴鹬的身影。陈荣贤和朋友赶到现场,守了四个小时。阵雨反复,他们在车里躲雨,又不时出来观察。

直到最后,鸟也没有出现。“但奇怪的是,心里并不失落。那四个小时里,你只听得到雨声、风声,眼里只有水面和可能出现的任何一只鸟。生活中的烦心事,都被暂时屏蔽了。”在陈荣贤看来,观鸟者的世界里,“空军”(没看到目标鸟种)并不算失败。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

“00后”自然教育人陈荣贤。受访者供图

“一年四季,同一个地方出现的鸟都不一样。春天、秋天、迁徙季、繁殖期,各有不同的面孔。就像老朋友,到点了就会来看你。”四年间,陈荣贤的观鸟记录不断刷新。他的镜头里,留下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黑脸琵鹭、黄胸鹀、遗鸥的身影,也记录下灰鹤等罕见鸟种在中山被观测到的瞬间。

陈荣贤认为,自然教育的核心,不在于灌输多少知识,而在于建立情感的连结。他常引用英国生物学家珍·古道尔的一句话:“‘唯有了解,我们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我们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会有希望。”


【样本】

岐江河畔,白鹭成群

岐江河,中山的母亲河。如今,沿着河岸行走,不时可见白鹭翩跹——它们或独立浅滩,或成群掠过水面。这抹灵动的白色,已成为岐江河生态蝶变最诗意的注脚。

“白鹭群数量明显增多了。”自然教育者陈荣贤长期观察岐江河鸟况,他表示:“白鹭主要以鱼虾、水生昆虫、小型脊椎动物为食,它们的聚集,往往意味着水体水质改善、食物链趋于丰富。”

变化并非偶然。近年来,中山持续推进岐江河控源截污与生态修复,仅兴中广场段,便累计新建雨污管网120公里,完成11个雨污分流改造项目,并打造“蓝绿交织”的生态网络,8.8公里碧道系统串联15处景观带,200亩沙咀湿地公园形成“水禽栖居”的自然栖息地,让“岸绿景美、水清河畅”的生态愿景成为现实。

白鹭的增多,折射出中山城市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变。“鸟类的适应性其实很强。一个地方的生态变了,它们可能就去别处。我们能做的,不是强行留住某一种鸟,而是通过生态修复,创造更多样、更健康的生境,让不同的鸟都有选择。”陈荣贤说。

他观察到,在中山,更多鸟类的适宜生境正在被营造。城市公园里,开始有意识地种植乌桕、构树等浆果植物,吸引红耳鹎、丝光椋鸟、黑尾蜡嘴雀等鸟类前来觅食;一些河岸的硬质化驳岸被改造,露出了可供鸟类觅食的滩涂。

夏天,在紫马岭公园草地上的乌鸫雏鸟。受访者供图

白鹭归来,是一座城市写给自然的温柔信件。岐江河的变迁证明,城市发展与生态保护可以共生共融。随着两岸文旅业态的日益繁荣,这条河的美丽蝶变,仍在继续。


【观察】

中山年轻人爱上“打鸟”:在观察中重新发现自然

曾经,“打鸟”似乎是退休长辈的专属。如今,在中山的湿地、公园、田间,越来越多年轻面孔端起长焦镜头,加入观鸟、拍鸟的行列。这项需要耐心与专注的活动,正悄然在年轻群体中兴起。

演员李现因热爱观鸟获生态环境部点赞后,中山网友纷纷喊话:“来中山拍!”这座位于候鸟迁徙通道上的城市,拥有丰富的鸟类资源,正成为观鸟爱好者的新热点。年轻人在这里追求的,不仅是摄影成果,更是一种与自然深度联结的生活方式。

紫马岭公园吃枕果榕的红耳鹎。受访者供图

“观鸟真的会上瘾!”梁伟光是资深的摄影爱好者。最近几年,他从风景摄影“跨界”进入鸟类拍摄领域,过上“起早贪黑”的日子。

凤头麦鸡是一种濒危鸟种,每年夏天在中欧、东欧、哈萨克至中国东北一带繁殖,冬天到华南、台湾、日本、印度、西亚、法国、伊比利半岛和北非越冬。由于数量稀少,凤头麦鸡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

今年11月,梁伟光和朋友们在板芙镇西江河畔的稻田里发现了超过20只凤头麦鸡,随即开启了“拍鸟追踪”。为拍摄凤头麦鸡,他与鸟友连续多日在板芙镇稻田蹲守,有时一等就是数小时甚至数日。虽常“吃白果”(无收获),但过程中的未知与偶然,却构成了独特吸引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见什么。”梁伟光说。

从辨识鸟种到了解习性,从拍摄记录到关注栖息地,年轻人观鸟的视角逐渐深化。这一趋势背后,是城市生态的持续改善与公众环境意识的提升。年轻人用镜头捕捉鸟类之美,也在过程中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

当年轻人俯身观察一只鸟的轨迹,他们也在学习如何与自然温柔相处。这份“上瘾”,或许正是城市走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信号。

策划:张培发

统筹:雷海泉

采写:南方+记者 苏芷妍 实习生 赵钰慧

摄影:实习生 赵钰慧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编辑 朱晓宇 钟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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