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坞中的杨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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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离世已三年,这三年间经过学校停车场,我时不时便会想起杨老师骑电动车来上班的样子。前年几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找到我,问我杨老师的灵位在哪里,她们想去祭拜一下,真是难得的好学生。可惜我当时并不知道杨老师的灵位放在何处,后来知道的时候,学生也已经毕业了,无从告知,实在遗憾。杨老师教书多年,学生也遍布四海,但是不知道毕业后还记挂杨老师的人究竟能有多少,可能还有很多学生并不知道,他们的“大胡子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

光阴荏苒,转眼就过了三年,三年间碌碌于尘世者多如牛毛,三年间春来秋去,学生入学毕业,熙熙攘攘,皆如来鸿去燕,很快就杳无音讯,三年不过一瞬而已。这三年间我也经历诸多变故,心态骤然不同往昔,旧时少年慷慨,忽焉转为中年唏嘘。比我年长者已在笑谈退休计划,比我年轻者还在感慨人生漫漫,何去何从。中年人的心态真如雨打芭蕉,宁静又喧闹。

杨老师比我早经历中年,不知是否也有过同感?十几年前我与杨老师相遇,他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名声一时无两。其大胡子的形象早已成为个人魅力品牌,甚至可以说是学校的标志。他平时喜欢捋着胡子说话,年轻时也曾把自己的大胡子剃掉几次,而胡子生长速度极快,没过几天就又长长了,后来就一直留着,活脱脱一个“美髯公”。

他博学多闻,特立独行,喜欢品评人物,有时语带偏激,但也颇能切中肯綮,从不表达不痛不痒的折中观点,颇有豪侠之风。他讲《庄子》中“物物而不物于物”,以潮汕方言解读,颇具新意,令人印象深刻,而其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也。杨老师平时只坐公交车上下班,后来才买了单车和电动小摩托,来去如风。早年用的手机是诺基亚,后来坏了才换成智能手机。他并非没有钱,相反,传言他乃是学校里的“隐形富豪”,只不过物欲要求极低,从不曾“物于物”。

杨老师上课很受学生欢迎,经常有学生专门旷课去旁听,每次开公开课,慕名而来的新老教师挤满教室,可谓门庭若市,而杨老师镇定自若,如世外高人。他工作时任劳任怨,从不推诿教学任务,还经常主动请缨,身先士卒,实在是后辈榜样;遇见教学问题非穷究根底不可,从不肯敷衍。

杨老师有愤世嫉俗的一面,上课往往喜欢议论时政,有时启人心智有如雷霆万钧,直击心灵。学生中颇有崇拜者,说上他的课有茅塞顿开之感,如闻狮子吼,如被棒喝云云,然学生中亦有不少非议者。

我以前听杨老师的课,但觉杨老师神采飞扬,妙语连珠,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令人钦佩不已。他上课经常闭着眼睛,沉浸于自我的世界中,偶尔方睁眼看一看学生或板书而已。每节课都先讲点“题外话”,然后才顺势转入教材课文。上课时旁征博引,对于文学、哲学、佛学、艺术等都有所涉猎,异彩纷呈,简直如万花筒一般。他对近代很多学者的研究了如指掌,随口就能罗列出一大串书单。有时兴致来了,一节课都在讲“课外内容”。

后来几年我与杨老师在不同年级教书,交集渐少,但见杨老师的笑容也在逐渐减少,似乎心有郁结。我也不好多问,前几年又与杨老师同级授课,心生欢喜,又可以畅听杨老师的高谈阔论了。他每天来办公室都会与同事分享时事新闻,虽然只是天马行空,随意点评,但常令人有眼界大开之感。杨老师加我微信后一天数十篇文章推送给我,刚开始我还能回复几句,探讨一下,而后就只能够接收而已,因为杨老师推送的资料太多了,根本就看不过来。不知道杨老师每天在微信上待多长时间,才能看到那么多信息。

杨老师读书速度极快,购书亦如上菜市场买菜一样,快递小哥叫苦不迭,送货非用拖车不可。他尤其欣赏钱钟书和汪曾祺,对很多文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他曾把我多年前写的一篇《潮州赋》作为上课内容进行评讲,我并不介意,反觉能够被杨老师点评是一种荣幸,毕竟能入杨老师法眼真是不容易。杨老师一年到头跟人说话基本都是闭着眼睛的,似乎他眼中已经没有值得一看的人和事。我在校园里遇见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杨老师喜欢讲《庄子》,尤其欣赏庄子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态度。我曾劝杨老师多少写点文字,杨老师不以为意,他认为著述无意义,况且前人的研究足够深入了,看都看不过来,根本没必要自己写。天生万物总有一定的意义归属,但是到了杨老师这里,似乎意义就被消解了。而究竟杨老师有没有写下东西我也不清楚,手头能看到的是杨老师多年以前写的一篇短文,题为《还学生一片真正的蓝天》。如今再读,竟有几分悲怆之感。

杨老师一生未婚,无妻儿子女,关于他的故事始终像一个谜,没人能完整道出他的往昔,他也从来不提往事。杨老师离世后,许多同事都深表惋惜,但是也没有追问下去,逝者已矣,多说无益,许多未知之谜也大可不必再去求解了,时间总会冲淡一切。只是在偶然间,大家还是会谈起杨老师来。我与杨老师并非好友,但是杨老师对我确有教导之功。刚教书那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风格树立形象,听了杨老师的课,感觉他就是活生生的一个范本摆在我面前,其特立独行的个性何其可贵,真让我们望尘莫及。我不敢完全如杨老师般率性而活,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多年后,我并没有变成像杨老师一样的个性派老师,自觉仍是凡夫俗子,不及杨老师的十分之一。杨老师在办公室与同事聊天时经常妙语连珠,大家都十分乐意听他说话。而在喧闹过后,杨老师就会回到座位,归于静默。在他心中另有一个我们不曾涉足的独立世界,有人说他不应该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然而这是他的可叹之处,也是他的可敬之处。

人世匆匆数十载,真如电光火石,能在俗世中遇见这样一个奇人,也真是三生有幸,使我平庸的生活有了一点念想,也使我在困顿的尘世中有一点慰藉。我无意歌颂或夸大杨老师的形象,也不想去揣测他的心境,毕竟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不宜任意评价,只想表达一种怀念之情。

王维写《辛夷坞》云:“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首诗中的隐喻十分耐人寻味。在偌大的世界中,或许每个人都不过是其中一朵辛夷花。杨老师的绽放与消亡仅身边人得见之,千里之外,百里之外,甚至可能十里之外,杨老师并不知名,也许不到十年,杨老师就将逐渐被遗忘。每个人都各有一方天地,各行其是,各顾其身,终将如辛夷花一般自开自落,悄然而逝。我看杨老师的命运,亦犹如反观自己的命运,常使我心有戚戚然。

杨老师在我心中,代表着一种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我始终对这种率性洒脱的生活方式心存敬意。

如今杨老师已与我们阴阳相隔,当时未来得及送别,真为人生一大憾事,谨以短文一篇怀念杨老师。天地悠悠,人世苍茫,惟无言方能曲尽心意,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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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伟波 广东潮州市金山中学

来源:《师道》(人文)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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