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养殖户们将胡蜂蜂巢里的蜂蛹挑出来。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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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序养殖胡蜂,最大的风险是对生态造成影响。”云南省农业农村厅畜牧专家林云辉举例,如果有人在同一处养了二三十群“红娘”胡蜂,方圆5公里内的授粉昆虫都会被扫荡一空,当地农作物的授粉和生物多样性也会受到影响。
部分电商平台已下架了一批胡蜂泡酒类产品,胡蜂养殖培训的直播也相对减少。但搜索关键词“胡蜂”,仍能看到有商家在售卖胡蜂酒和胡蜂蜂王,而且养蜂培训文案只打在视频字幕中,需要仔细翻看。
“科技部门支持农户进行胡蜂人工繁育,市场管理部门监管胡蜂的销售。林草部门管理山林中的胡蜂,但如果胡蜂离开了山林,该由谁来管?”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林青
责任编辑|崔慧莹
云南西南部的深山中,“瞄蜂人”正施展着传承已久的绝技——把活蚂蚱穿在竹棍上引诱胡蜂,再悄悄将白色鸡毛系在胡蜂的腰间,跟踪这个“信号”,找到隐匿在树林间的蜂巢。藏在巢房内的鲜美蜂蛹,市价高达每斤百元,被称为“白色软黄金”,正是“瞄蜂人”的最终目标。
然而,随着胡蜂人工养殖的兴起,“瞄蜂”技艺渐渐褪去光环。取而代之的是视频平台上不断涌现的养殖教程。镜头前,养殖户们抱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大蜂巢,讲述着“零基础年入三十万”的致富故事,在他们口中,胡蜂养殖易、成本低,蜂蛹能卖出高价,胡蜂酒“能治百病”。
胡蜂,虽和蜜蜂同属膜翅目昆虫,但在习性、毒性等方面差异巨大。胡蜂是杂食性昆虫,会捕食蚂蚱、毛虫和蜜蜂等昆虫,而且胡蜂中的雌蜂尾带毒针,毒性强。
目前,胡蜂养殖主要分布在云南、贵州、四川和广西等地。南方周末了解到,部分养殖户在山上无序放养胡蜂,甚至在村镇屋顶养殖危险蜂种,对当地生物多样性造成威胁。而网络上的夸大宣传和蜂种售卖,让这场“蜂”狂的范围持续扩大。
2025年11月30日,云南省农业农村厅发布公开信,提醒云南省广大农户和群众配合做好胡蜂风险排查和隐患清除工作,“人工驯养胡蜂的技术难度高、风险大,国家尚未出台相关技术标准,还没有形成稳定可靠的养殖模式”。目前,云南是全国最大的蜂蛹消费市场。
“既不能无序养殖胡蜂,又不能将其赶尽杀绝。”西北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谭江丽告诉南方周末,胡蜂是利弊并存的昆虫,既是体型较大害虫的天敌、植物传粉的助手,也可能成为伤人的隐患,“当务之急是政府牵头,尽快制定科学合理的养殖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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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跟“蜂”,暗藏风险
“十年打工一场空,不如试试养胡蜂”“成本500售价5000”“年入30万”,在短视频平台搜索“胡蜂养殖”,会发现多个相似的视频:不同的养殖户抱着水桶大小的胡蜂窝,说着“0基础养胡蜂”的引流文案。
胡蜂养殖视频火爆,背后确有商机。
在云南的一些农贸市场,胡蜂的蜂巢、蜂毒和蜂蛹均能售卖。胡蜂蜂蛹最有赚头,养一窝胡蜂一年能收十几斤的蜂蛹,每斤蜂蛹100元左右。大型胡蜂的蜂蛹产量甚至高达五六十斤,能为养殖户带来五六千元的收入。
南方周末了解到,胡蜂养殖主要分为大棚人工育种和山林挂养两个阶段。大型养殖户会在大棚进行人工育种,待蜂王完成交尾、越冬和产卵筑巢后,将繁育出的标准蜂群卖出去。其他养殖户可以买蜂王育种,也可以买标准蜂群到山上挂养。
在电商平台,胡蜂标准蜂群由10—40只胡蜂组成,每窝蜂群的价格在100—300元不等。普通胡蜂蜂王单只售价在10元左右,“红娘”“七里游”等危险胡蜂品种的蜂王则卖到20—40元一只。商家们宣称,这些“蜂王”均能快递发货,“包活”“死了算我的”。
一个个装着胡蜂的快递被发往各地,暗藏未知风险。
“很多人在网上交钱去学养蜂,最后耽误几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搞出来。”来自云南德宏州的养殖户李小朗表示,看网上教程跟风养胡蜂有很大的风险,因为每个地方的海拔、气候和食物都不一样。胡蜂养殖过程中,食物、饮水和病害处理等稍有不慎,都会导致养殖失败。
前述云南省农业农村厅发布的公开信也提到,网络上一些“包教包会”“高额回报”的宣传,大多夸大其词,缺乏可靠的技术支持。不少人花了不少钱参加培训,结果却遇到蜂王逃跑、蜂群死亡、繁殖失败等问题,投入的钱打了水漂。
2025年11月,央视曝光胡蜂泡酒、胡蜂养殖培训等乱象,“央视曝光6666元包教包会养杀人蜂”登上热搜。
云南省龙陵县的黄氏蜂业有限公司也是被曝光的企业之一。这家公司的负责人黄国忠告诉南方周末称,公司近期因热搜被“网暴”,但视频中的“王总”并非公司负责人。6666元培训费包括了他们在当地半个月到一个月的食宿费用,还包括赠送的100只蜂王和50斤蜂蜜的价值。“我们在山上怎么弄,就教他们怎么弄,学徒都是自愿来拜师学艺的。”
南方周末注意到,部分电商平台已下架一批胡蜂泡酒类产品,胡蜂养殖培训的直播也相对减少。但搜索关键词“胡蜂”,仍能看到有商家在售卖胡蜂酒和胡蜂蜂王,而且养蜂培训文案只打在视频字幕中,需要仔细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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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口夺金,从“瞄蜂”到人工养殖
云南的餐桌上,一道金黄酥脆的油炸蜂蛹是款待贵客的佳肴。过去,获取这份美味依赖代代相传的“瞄蜂”绝技,如今绝技受到了人工养殖的剧烈冲击。
“不同胡蜂的形态、声音都不一样。”黄国忠从小跟着父辈学习“瞄蜂”,能轻松分辨蜂王、雄蜂和工蜂。他曾因年少顽皮被野蜂蜇晕,但早年一窝蜂蛹能卖50元,相当于当地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让他决定继续与胡蜂打交道。
凭借对胡蜂的了解,黄国忠在“瞄蜂”时可以根据胡蜂来回取食的时间,大概判断出蜂巢的位置。等到夜幕降临,胡蜂视力变差,他就会举着火把进入山林,找到蜂巢并烧焦,仔细扒开,用手掏出白色的蜂蛹。
一窝窝白色的蜂蛹,在当地农贸市场被卖出令人眼红的价格。中学生物老师郭云胶常常带着学生到那里开展科技环保活动。二十年前,胡蜂蜂蛹就是市场里卖得最好、价格最高的产品。
为了利益,越来越多当地人进山“瞄蜂”,烧巢取蛹。慢慢地,农贸市场上售卖的蜂蛹越来越少。
郭云胶注意到,以前当地人到了10月份才进山“瞄蜂”,那时候雌雄蜂已经到野外进行婚飞,野生蜂群可以持续繁衍。后来,人们争着卖蜂蛹,7、8月就进山“瞄蜂”。
“胡蜂的种群还没出现第二代,可能还没开始‘谈恋爱’,就被烧掉了。”郭云胶介绍,2000年之后,当地优质野生胡蜂种群数量急剧减少,松毛虫、蝗虫、果食蝇等虫害越来越多。
“能不能人工养殖胡蜂?”2008年底,郭云胶调入云南德宏师范学院,组建食用药用昆虫研究所,开始研究竹虫、胡蜂等昆虫。随着研究深入,他萌生出人工养殖胡蜂的想法:这样既能保护生态环境,又能满足胡蜂市场的需求,农户还可以持续增收。
从野外抓获蜂王后,郭云胶尝试喂过蚂蚱、蝗虫等肉类,也试过喂苹果或蜂蜜水。长期下来,喂养成本太高,农户无法接受。
农户们更理想的模式是,参考蜜蜂养殖,将培育好的小蜂群放到野外,让蜂群独自觅食成长。
然而,胡蜂放养没有相应的规范,埋下了种种隐患。还有农户为了获得更高的利润,将多个蜂王放在一起养,形成直径一两米的巨型蜂巢,以获得更多蜂蛹。殊不知,蜂巢变大,蜂群的数量增加,胡蜂的捕食和防御范围也会变大,人们被蜇和生物多样性被影响的风险大大提高。
近两年,郭云胶带着团队到云南省的100个县市进行胡蜂产业调研,发现胡蜂的产业规模已逐步扩大。他初步估算,“目前云南省胡蜂产业的从业人员在10万人左右,其中从事养殖的人员约8万人,每年养殖的胡蜂蜂群约80万群,合计产出胡蜂蜂蛹800万市斤”。
“农村剩余劳动力多,养胡蜂可以就近就业,不需要外出打工,能照顾老人和小孩。”经过几年的摸索,郭云胶带领团队解决了雌雄蜂交配、蜂王批量越冬、越冬蜂王筑巢产卵培育优质标准种群等难题,让山区农户养胡蜂赚的钱比养蜜蜂、种田更多。

胡蜂攻击性强,为了自身安全,养殖户都会“全副武装”。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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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险重重,无序放养的危机
几只小蜜蜂刚从蜂巢飞出,一个棕红色的影子便扑了过去。没等蜜蜂反应过来,体型大两三倍的“红娘”胡蜂便将其压在身下,用大颚迅速咬下蜜蜂头部。一口一个,“扫荡”完蜜蜂,“红娘”胡蜂进入蜂巢继续享用蜜蜂留下的蜂蛹和蜂蜜。
“三只蜂干倒一头牛”,形容的就是“红娘”胡蜂,其因胸背部呈棕红色得名。作为云南体型最大的胡蜂之一,“红娘”胡蜂身长4至5厘米,是金环胡蜂的一个亚种,会成群掠食附近的小型昆虫。
“一窝‘红娘’胡蜂能产五六十斤蜂蛹,是小型胡蜂的两倍,在市场上能卖五六千元。”养殖户李小朗养殖的就是“红娘”胡蜂,他介绍“红娘”胡蜂的蜂蛹产量确实更高,但这个品种也更凶猛,会“打蜜蜂”,有的当地养殖户会约定好避开养蜜蜂的区域。
湖南律师李俊龙就曾接到蜜蜂养殖户的求助,对方称自己养殖的蜜蜂被“红娘”胡蜂捕食,造成了严重损失,但维权困难。
“胡蜂养殖者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规定的‘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全部构成要件,涉嫌构成该罪。”李俊龙说,蜜蜂养殖户损失金额已超过5000元,应固定好“劝告”胡蜂养殖户的证据和财产损失评估证据,并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追究其责任和赔偿。
南方周末查询发现,近年来,云南、广西、湖南等多地曾发布过禁养和清退“红娘”胡蜂的相关规定,但因其蜂蛹产量高,仍有许多养殖户在偷偷养殖。
作为《致命的胡蜂》一书作者,谭江丽多次到野外采集胡蜂,她表示曾在陕西子午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采集过“红娘”胡蜂,也曾在云南山间柏油路旁看到过蜂巢,“近些年被人为养殖扩散至全国11个省”。
在谭江丽看来,胡蜂只要是放到野外就是“放养”,如果没有严密的监管措施,后果或不堪设想。
令谭江丽印象深刻的是,2013年,在陕西安康、汉中和商洛三地发生了轰动全国的“胡蜂蜇人事件”。因气候干旱和植被恢复,当地胡蜂大量繁殖,山区农户进山劳作惊扰蜂群,导致胡蜂频繁攻击人类。最终,三市累计六千余人遭袭,四十余人死亡。
若大规模无序放养胡蜂,产生的生态危机也难以估量。
“无序养殖胡蜂,最大的风险是对生态造成影响。”云南省农业农村厅畜牧专家林云辉举例,如果有人在同一处养了二三十群“红娘”胡蜂,方圆5公里内的授粉昆虫都会被扫荡一空,当地农作物的授粉和生物多样性也会受到影响。
多篇研究提到,胡蜂捕食最多的是鳞翅目昆虫,而这类昆虫也是鸟类和寄生蜂等物种的食物。人工养殖的胡蜂增多,鸟类等物种的食物也随之减少,这可能会间接影响生态系统中其他生物的生存。
在谭江丽看来,人工培育的大胡蜂在野外的竞争力更强,它们的“入侵”可能会打破迁入地的生态平衡。她举例,“墨胸”胡蜂因缺乏天敌和适应性强,自2004年首次在法国被发现后,迅速扩散至欧洲多个国家,导致当地蜜蜂数量和蜂蜜产量急剧下降。
谭江丽建议,可以开发胡蜂封闭式养殖,降低胡蜂放养的风险。不过也有人认为,封闭式人工喂养胡蜂,饲料和人工成本都会很高。

养殖户在田间地头设置的胡蜂警示牌。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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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缺位,规范标准亟待出炉
“可以养胡蜂吗?”
2023年,曾有公众在云南省林业和草原局咨询提问,得到的回复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定,鉴于胡蜂未列入国家和云南省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以及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不在陆生野生动物人工繁育和经营利用监管范围内,不需要办理相关许可。
“我们养了那么久,没有哪个部门来管,不像蜜蜂有人管。”央视曝光后,网友质疑黄国忠公司有没有办理养殖许可证时,黄国忠感到困惑,与胡蜂打交道近三十年,并没有哪个部门要求他们办理养殖许可证。
此外,由于胡蜂也未被列入《国家蜂遗传资源品种名录(2024版)》,农业农村部门也难以介入管理。
“农业农村部门主要管理的是家禽家畜,胡蜂并不在相关名录内。”前述云南省农业农村厅畜牧专家林云辉介绍,在各种畜牧相关文件和法规中出现的“蜂”指的是,通过对植物授粉,为种植业增收、增产起到重要作用的蜂类。胡蜂并未被列入畜牧法中“蜂”的范畴。
如果要列入《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需要考察该物种能否被人工饲养的问题。目前该目录中的“蜂”主要包括北方中蜂、华南中蜂、华中中蜂、云贵高原中蜂、滇南中蜂、东北黑蜂等,部分蜂种的驯化已有几千年历史。
如何界定“家禽家畜”?林云辉认为有四点要了解清楚:人工驯化史、可控的行为、喂养饲料和人畜的共患病情况。
目前胡蜂的养殖主要是靠大棚人工育种,再把标准蜂群拿到野外挂养,甚至谈不上是人工饲养,因此在相关文件中的用词是“胡蜂利用”。人工饲养有一个很严格的流程,但胡蜂这种常识性的饲养,尚不能界定为人工饲养或人工驯化。
此外,胡蜂养殖的监管涉及多个部门,如何分工和协调也是一个难点。林云辉提到,“科技部门支持农户进行胡蜂人工繁育,市场管理部门监管胡蜂的销售。林草部门管理山林中的胡蜂,但如果胡蜂离开了山林,该由谁来管?”
一位接近云南省农业农村厅的业内人士对南方周末指出,农业农村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相关人员已到云南、贵州和四川等省份开展胡蜂养殖调研,监管胡蜂养殖的各个部门和具体分工有待确定。
尽快明确胡蜂监管单位,制定胡蜂养殖的技术规范,也是谭江丽所呼吁的。她举例,针对蜜蜂,有原农业部制定的《养蜂管理办法》等,包括生产管理、转地放蜂和蜂群疫病防控等内容。“胡蜂的养殖也可以参考蜜蜂,进行胡蜂种类的危险性评估,建立可追溯的蜂群档案管理系统、定期接受畜牧兽医部门的疫病检测等。”
(应采访对象要求,李小朗、林云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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