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直下的生命微光|愈·见⑩

南方+

编者按:

医学不仅是循证的科学,更是共情的艺术。为进一步提升医疗服务质量和患者满意度,南方+云浮频道联合云浮市人民医院推出“愈·见”专栏,通过记录医患故事,见证医疗中的温度与信任。愿每一次倾听与讲述,都能开出治愈的处方。


ICU病房的灯光总是彻夜长明,但在7月的那个早晨,17床的房门却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幽幽地照着床上那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身影——何大叔安静地躺着,呼吸机规律运作,五六台微泵持续输注着药物,而他全身僵硬,如同被无形之力封印在病床上。这是破伤风带来的“强直”,也是我初次见他的模样。

那是我从神经外科调往ICU支援的第一天。交班时听到“17床,破伤风”,我才恍然明白那间暗室的缘由——这种疾病畏光畏声,以防极微小的刺激引发患者致命的痉挛。连护士排班都要避开手有伤口的同事,我心里不由一紧:在神经外科,我常为患者做破伤风皮试、注射抗毒素,却从未真正护理过一位破伤风病人。

真正的接触从第二天开始。我跟在责任护士身后走进他的房间,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时仍被震撼:他像一尊绷紧的雕塑,每次翻身都需多人小心翼翼协作,肌张力高得惊人。而我每天的治疗任务之一,就是为他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和免疫球蛋白。每一次推注对患者而言是疼痛,对执行护士而言更是技术与心理的双重考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20多天。直到7月23日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推着治疗车走到他床边,轻声问:“您叫什么名字?”“何某荣。”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声音传来。

那一刻,我怔住了,眼眶忽然发热。我知道,这意味着他终于脱离了呼吸机,从无声的挣扎中闯了出来。强直的身躯正在一点点软化,生命的微光重新在他眼中点亮。我几乎要为他欢呼,为所有医护日夜不歇的努力感到值得——直到我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我俯身靠近:“何大叔,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愿意和我说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后悔啊,当初脚被铁钉扎了,没当回事。一个小小的伤口,结果弄成现在这样,自己受罪,也让家人担心。”

他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深深的自责与疲惫。我握了握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声说:“大叔,您已经闯过了最难的关。现在病情稳定了,一切都在好转。只要继续配合治疗,积极康复,离您自理的日子就不远了。您身体好了,家人才真的放心。”

他望着我,点了点头,眼底的郁结似乎松了一些:“姑娘,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把心事倒出来,舒服多了。你说得对,命捡回来了,就得往前看。”

从那天起,何大叔的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再去他床边,脸上不再是紧绷的愁容。

7月25日,何大叔转回感染科继续治疗。后来我听说,他已经能在辅助工具下慢慢行走,最后顺利步行出院。看到同事发来他在走廊练习走路的照片,我站在护士站里,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段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疾病的治愈从来不只是身体的康复,更是心灵的脱困。破伤风带来的不仅是躯体的强直,更是心理上的后怕与自责。而我们作为护士,除了执行治疗、观察病情,更要在患者能够发声的那一刻,及时接过他们心底的重量——一句倾听、一次共情,往往就是心理复健的开始。

何大叔的故事也深深警示了我:生活中那些被忽视的“小伤口”,可能潜藏着巨大的风险。从那以后,我不再只是科室里注射破伤风抗毒素的护士,更成了亲朋好友间的“健康提醒者”,不断讲述这个关于“一根生锈铁钉”的故事。

在ICU那些寂静却紧张的日子里,我常想起何大叔从僵硬到柔软、从沉默到开口的每一步。那是医疗技术的力量,更是生命自身的韧性。而我们,愿意做那束在强直黑暗中依然守候的微光,照见的不仅是疾病的影,更是人心向愈的路。

撰文:杨翠柳

整理:南方+记者 陈玮琪

编辑 牛攀
校对 叶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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