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的故乡只有一个,但对故乡的记忆千差万别”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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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可能会遗忘人生诸多回忆,将它们遗落在生命的上游,但作家借由想象力和写作,在纸面上构建自己的文学故乡。

“文学的故乡,它既受制于地域,还是作家个人创造力、想象力和审美的文学创造。”

文|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

责任编辑|李慕琰

▲回去拍摄时,张炜的故乡西岚子已经荒芜了。(受访者供图)

▲回去拍摄时,张炜的故乡西岚子已经荒芜了。(受访者供图)

作家张炜觉得自己没有故乡,但走进林野之中,仍然对各类植被如数家珍。为拍摄纪录片《文学的故乡2》,导演张同道陪他回到故乡,发现故乡西岚子已然荒芜,消逝于时间的洪流。张炜童年在山东龙口的一个原始自然林深处长大,自爷爷辈迁居此地,那一带很长时间只住张炜家一户人家。

小说里记录的故土人事,物理的村庄已因煤矿塌陷而消失,但熟悉的人还在附近生活。譬如小说《九月寓言》中的人物“赶鹦”,走访中,张同道发现,“赶鹦”在现实中确实存在,是原型人物小名的方言音。张同道为作家找到了失联已久的故交,作家指着电脑屏幕,高兴地说:“哎哟,赶鹦。”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拍到第二季,导演张同道请来韩少功、张炜、翟永明、刘亮程、叶兆言和莫言,历时两年,深度步入影响了他们写作的城市或村庄,寻找小说、诗歌、戏剧创作在作家生活中的痕迹与投影。

在汨罗八景,作家韩少功每年大约一半时间在此居住,写作、种菜、除草、疏土。他是长沙人,知青下乡到汨罗,对那片土地产生眷恋,本地乡邻对着镜头,清晰说出家里长辈就是韩少功作品中的原型人物。

在成都,张同道带着诗人翟永明前往曾经下乡的静安大队,沧海桑田的变化,已让翟永明难辨旧址,他们在离曾经的知青点不远处找到一块麦田,诗人们聚在一起吃火锅、聊诗,翟永明一度激动地摔倒。

在叶兆言生活多年的南京城,作家回忆城市曾经的夜晚:因为晚上太热,人们在身下垫着门板,睡在路边,门板之间流出供人通行的路,叶兆言骑着车从中间路过,仿佛在一群人的梦境中穿行。

在新疆,刘亮程向张同道展示父亲刚来新疆时,作为外来户,往土里挖坑作为居所的“地窝子”,植物的根系会从地窝子的泥土墙壁中延伸而出,当风从土地之上吹过,树叶的摇动会传导到地窝子中……

“每一个离开家乡的人,其实都怀揣着一个内心的家乡,知道家乡在心中时,你就可以闭着眼睛写它了。”面对镜头,作家刘亮程解释他和故乡的关系,“当我多年之后写这个村庄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那段过往岁月,但是一个人回来了……早年生活的一个辽阔的村庄,当我写作的时候,它变成了我内心收藏的,一个小小小小的地方。”

张同道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普通人可能会遗忘人生诸多回忆,将它们遗落在生命的上游,但作家借由想象力和写作,在纸面上构建自己的文学故乡。《文学的故乡》拍摄两季,张同道说,坚持要讲述的一个核心是:作家何以成为作家。

他们走访天南海北,最终发现,“那些看似虚幻的寓言式作品,其实有那么准确的一个现实的起点”。

▲张同道(右)在刘亮程(左)的故乡拍摄。(受访者供图)

▲张同道(右)在刘亮程(左)的故乡拍摄。(受访者供图)

故乡只有一个,但文学千差万别

南方周末:《文学的故乡》纪录片拍了两季,你现在怎么理解“文学的故乡”?文学的故乡和作家的故乡有何区别?

张同道:文学的故乡跟作家的故乡有很直接的关系,但又不是作家的故乡,它是指作家怎么建构了自己文学的一片领土,甚至文学的王国。所有成熟的作家都建构了自己独特的地理坐标,它既是实质上的物理的空间,又是虚幻的空间,文学的空间,美学的空间。

两者区别太大了。你带着《红高粱》去高密东北乡,很多你都是找不到的,对吧?莫言在小说里把高密变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地方,有山水湖草,有大片的高粱,各种奇特的人物,而现实中的高密有没有?有。比如说有一条蛟河,那条河你现在去看都基本干了,小桥还在。

那些故事有的是不是真的在高密东北乡流传?很多故事也不是高密东北乡的,是莫言老师在世界各地听说过的,了解到的故事,他都搬到高密东北乡来了。这样你就知道,他借鉴了作家现实故乡的某些特征,但是又用文学的想象赋予它一个全新的内涵。

▲莫言讲述《鳄鱼》的创作。(受访者供图)

▲莫言讲述《鳄鱼》的创作。(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新一季的拍摄对象,不管是韩少功、张炜、翟永明、刘亮程、叶兆言、莫言,基本都是在1980年代成名,现在被经典化了的作家,你选择作家去跟拍的时候,有怎样的标准?

张同道:第一,我选的作家都是有相当的代表性的,他(她)事实上是某一种文学类型的代表。一般一个流派我选了这个人,就不会再选另一个人。我不敢说我要用影像去写文学史,但希望我的片子还是要有一个更强的文学概括力,不要变成对某一个流派、某一种美学的反复书写,还是要尽可能概括新时期文学不同方向的成就。

第二,他(她)还是要有可循的故乡的踪迹,有的作家完全走到了寓言型(写作),那些先锋派的作品,像《尤利西斯》,我现在还没想出来拍摄《尤利西斯》的方法。1980年代,中国先锋派也很厉害,我现在还没有想拍这类的,很重要的一点,这些作家首先得是我能读懂,我喜欢,我才有可能去展示他。

处理这样一个题材,它不像工业,有了一个方法就可以加工所有的东西,我一定要和作家的文学之间形成对话关系。对话关系形不成,我进不到他的作品里,这个事是没法做的。

南方周末:在纪录片里怎么去构建和作家的对话关系?

张同道:对话不是体现在你对他生活的讲述,而是体现在你对他文学的讲述,他的文学性,你抓住了没有。

事实上我们做了很多很大胆的表达,比如刘亮程后边的很多作品我都舍弃了,就抓住他的“驴”进行强烈的渲染。“驴”肯定不能概括刘亮程所有的作品,但是“驴”是刘亮程几部作品中都很强烈的意象。

《一个人的村庄》他就开始写驴,《虚土》写驴,《凿空》写驴,然后到《捎话》,驴变成了主人公。“驴”是进入刘亮程文学的一把钥匙,他是在农村长大的,从小和驴有很日常、密切的接触,也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貌似写的驴,但是最后写的是一种人格。

南方周末:片子里,我记得刘亮程说,早年生活在辽阔的故乡,但开始写作的时候,其实只会变成内心收藏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

张同道:是的。你在刘亮程的作品中,其实很难辨认出很具体的故乡,但你能找到他跟故乡相关联的踪迹,一些路径。

纪录片里最典型的是翟永明,一个诗人她不写准确的时间、地点、人物,诗歌的核心是不叙事的,在诗歌里能不能找到踪迹呢?实践证明也是可以的。

有些诗篇里,还能找到她和地域、和现实故乡的关系。比如翟永明的《静安庄》,原来我理解的静安庄可能就是一个哲学化的名字,“静安”这个词可以从哲学的意义来理解,结果后来真的找到一个静安社区,是她(原来)插队的静安大队。

所以有时候虚实相生,在我们的拍摄中是最突出的。不是说同一个地方产生的作家,写的东西就是一样。文学的故乡,它既受制于地域,它还是作家个人创造力、想象力和审美的文学创造。

▲驴是刘亮程的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张同道认为,他貌似写驴,最后写得是一种人格。(受访者供图)

▲驴是刘亮程的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张同道认为,他貌似写驴,最后写得是一种人格。(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那你是怎么去找到作家和故乡之间更个人化的连接的?

张同道:这来自于每个人的成长历程,包括时代(影响)。同一个地方,不同时代的人对它的印象是不一样的,包括一个人的家庭在社会关系中的位置、作家本人的性格,不同特质的人对故乡的印象也不一样。所以,物理的故乡只有一个,但对故乡的记忆是千差万别的,由故乡而创造出的文学更可能是迥然不同的。

比如说张炜和莫言,他们从大的行政区划来讲,都属于山东人,他们的文学也是在山东的土地上诞生,但他们的写作风格其实还是有一定的差异的。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们年轻的时候都生活在龙口,莫言是在龙口当兵。

他们俩都属于过去的齐文化,属于胶东半岛,他们有共同的文化基础,但两个人的风格差异太大了。张炜的小说里其实借鉴了大量齐文化的元素,比如它里边出现鱼变人、刺猬变人,各种海岛的奇幻传说,他笔下有很多谜一样的人物,甚至多次写到徐福,莫言就从来不写徐福,但他写过公鸡变人。

齐文化就专讲怪力乱神,蒲松龄就是齐文化的代表,山东的大作家都出在齐而不出在鲁,鲁是孔子、孟子生活的地方,鲁文化出伟大的思想家。

“我在拍的是文学的发生学”

南方周末:张炜这一集他说,因为自己的成长环境和家庭背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我记得上一季毕飞宇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作家和故乡之间好像有一种既疏离,又挺密切的复杂关系,对于这样的作家,你怎么去构建他的“文学的故乡”?

张同道:张炜说他没有故乡,是因为他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地方,就他一户。早年他的爷爷逃难,逃到森林中,自己在那儿住下来。他的文学故乡是有的,《九月寓言》写的就是西岚子的生活,他童年时代经常在西岚子,后来挖煤煤矿塌陷,人都迁走了,现在已经废弃。

(张炜的故乡)还不像莫言,那还有个小石桥,张炜的整个村庄都塌陷了,现在是一个废弃的游乐场和游乐场周围的一片野林子,踪迹是完全找不到。但是你看,我把人给找到了。我们去张炜的村庄附近的一个小煤矿,有一个老头把他给认出来了,那个人的弟弟是张炜的同学,这就证明他当年的社会关系基本就在这一块儿。

我们就又去找那个老头,试着用小说中人的名字来去梳理,结果令我们非常意外,有些名字就原封不动地写到小说里。

毕飞宇因为不是农村人,只是生活在农村,他父母是公办老师,但老调动,从一个村调到另一个村,所以没有哪个村是他的故乡,再加上毕飞宇不知道爷爷是谁,所以和土地没有根部的联系,比如他没有祖坟,这就让他可以说我没有故乡。

南方周末:当你们跟拍作家,回到他的文学的故乡,真的找到小说人物在现实中的原型,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你们在开拍之初就预期的东西吗?

张同道:我在拍的事实上是个文学的发生学。

一个作家,你看他的生活跟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区别?作家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就是普通人。张炜的童年和他那些同学、玩伴没有区别,区别在于他有敏锐的观察力,成为作家的时候,他把记忆、经历提炼转化成了艺术。我们普通人就把这些东西随着时间一起遗忘在生命的上游,过去就过去了。所以通过这个片子,要讲的是他是怎么成为作家的,那些看似虚幻的寓言式作品,其实有那么准确的一个现实的起点。

你看韩少功的丙崽不也是如此吗?你看《爸爸爸》的时候,就像读卡夫卡的小说一样,你觉得是个寓言,结果韩老师告诉我,丙崽住他隔壁,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采访当地的村民,都认识丙崽。但你能说韩少功的丙崽就是当年的丙崽吗?也不是。

文学创造既是从生活中来的,同时又带有作家个人的想象,审美创造,它不是一个像工业一样,经过零件加工精密计算能够制造出来的东西。

南方周末:在拍摄过程中,感触比较深的关于文学的瞬间是什么?

张同道:太多了。那不是某一个瞬间,是片子中的核心构造。刘亮程那集,我在沙漠里拍月亮门,费了很大功夫,马车根本就不能用了,还是刘亮程把它修好。马是500公里以外,哈萨克的旅游景区用卡车运来的。

我们是为了还原农业时代的文学意象,组织了这么一辆马车。现在都是三轮车,没人赶驴车了,驴车成为风景了。新疆现在没驴了,我弄的那三十多头驴,是挤奶的驴,现实中驴已经退出生活了,但是我要在文学中复原这些场景。

▲驴是刘亮程的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张同道认为,他貌似写驴,最后写得是一种人格。(受访者供图)

▲驴是刘亮程的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张同道认为,他貌似写驴,最后写得是一种人格。(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乡土社会可能因为具备某种稳定性,作家可以重返,但城市在过去几十年里的变化其实已经挺大的了。纪录片里拍了叶兆言和南京城之间的精神联系,他甚至为这个城市做过传,但他的写作很多时候触及的是这个城市的过去,而非当下,在拍摄这样的作家的时候,你怎么捕捉意象?

张同道:叶老师是我第一次处理一个核心创作在城市的作家,这个城市是怎么进入到他的创作里的?我们找了几个意象,一个秦淮河,这是他小说的一个符号,但这是叶兆言的秦淮河,不是别人的秦淮河。第二个城墙,我反复用了城墙,其实拍毕飞宇的时候,我也用了城墙,但这次拍城墙,跟上一次有很大不一样。

毕飞宇是生活在城墙边过,所以对城墙有一点讲述,但是城墙并没有构成毕飞宇小说中很重要的部分,毕飞宇小说的核心并不是这个城市以及它的历史,但叶兆言的创作,是密切围绕着这个城市,城墙是他小说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那这次拍城墙就和毕飞宇那一集全然不同,城墙已经和叶老师有一个高度的融合,甚至有一段城墙舞,高度意象化叶老师和城墙之间的关系,以突出他小说中的对城市历史,对中国历史的思考,这是叶兆言小说里很突出的一个特点。

南方周末:现在再去回顾整个拍摄过程,你觉得有没有遗憾?

张同道:每次都有遗憾。两年要拍6个作家,时间太仓促了,每一个作家都那么多创作。

张炜老师我们想去拍海岛就没拍成,时间就没凑上,想去拍原始森林也没拍上,而在他书中,海岛和原始森林是多重要的两个意象,两个都没拍到。韩少功老师也有很多重要的场景,也没有篇幅了,因为电视(纪录片)就50分钟,容量有限。

电视、电影就是遗憾的艺术,没有办法,只能在遗憾中尽可能地完成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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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胡森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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