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安焉(农健/图)
这是胡安焉日常的一天:早上买菜做饭,下午一点左右,去家附近的成都市青羊区图书馆,“WiFi、空调都有”,写作5到6个小时。到了寒暑假,图书馆里人比较多,座位不好找,他和同为写作者的妻子发现了家附近的一个生意冷清的商场,也有空调和WiFi,他们就去那里继续写。
这个商场里最为他称道的是一家素食自助餐厅,下午一点半以后打折,9元一位,品类丰盛,平时要收27元。更多时候,胡安焉会在家里做饭。他年近五十,吃的东西很少,中饭是主要的一顿。
2021年,胡安焉从北京搬到了成都。此前,他因工作辗转于佛山、南宁、大理、上海、北京等城市。他不爱出门社交,对这些城市的地域特色没什么感受。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成都的生活成本之低:每个月1800元,就可以租到一间60平方米的屋子,这在北京几乎不可想象。
2023年,《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这部带有自传性质的作品回顾了胡安焉近20份工作经历,在出版之初就受到了广泛关注,被评为三联行读图书奖2023年度作品、单向街书店文学奖2023年度作品,也登上了豆瓣“2023年年度图书榜单”的榜首。2025年秋天,《我在北京送快递》的外语版于海外面世,他为了出版而东奔西跑,这也打乱了惯常的写作节奏。不过,他不会将其称为麻烦,“不然有点太‘凡尔赛’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点:50岁以后,想从所有人眼睛里消失,过一种隐居的生活。

▲2009年,服装生意失败后,胡安焉曾经骑着父亲的24寸老自行车,从广州骑到北京。(受访者供图/图)
“幸运之事”
和《我在北京送快递》能获得出版上的成功一样,许多事情超出了胡安焉此前的预期。接受媒体采访、各种活动邀约、在镜头前表达观点……胡安焉在努力适应。
脱产写作后,胡安焉最初感受到的是时间的自由:在90%的天数里,他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了。送快递时,每天6点就必须起床。在此之前,他在佛山的一个物流公司做理货员,每晚7点干到第二天早上7点,每个月休四天,那是一段日夜颠倒的时光。
当然,没发挥好的情况依旧存在。胡安焉自诩不是一个反应快的人,直播或者连线环节令他紧张。有时候,对方一个问题抛过来,一排镜头对准他,观众等着他开口发言,胡安焉如同没想好答案就被老师叫起来回答的学生,吐出一些言不由衷的回答,这种情况会在事后让他懊恼很久。
相比处在聚光灯的中心,胡安焉更习惯游离于人群之外,默默观察着,因此总能快速捕捉到事物和人性的复杂一面。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中,他写下自己作为快递员与顾客、主管之间的纠葛、曾经工作的自行车店店主与店员之间的龃龉;《生活在低处》则包含着大量的自我审视与剖白——他如何被原生家庭形塑、后者又如何被时代的浪潮裹挟、早年不算顺利的工作和写作经历、私人的阅读趣味与折射出的个体性格。
《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后,误解也纷至沓来。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他被贴上了“素人作家”“写书的快递员”“打工文学”等标签。最初,胡安焉会认真地解释,比如自己已经写作十几年,并非“素人作者”,后来,他又觉得反复澄清和纠正本身也是一种过度反应,“别人怎么认知你,那是别人的事情”。
在《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豆瓣评论区,有些读者评论“流水账”“没有文学性”——他们期待一本非虚构作品能够代表某个群体、倡导某种价值,或者推动社会进步。“小说就是写一种没法概括、没法总结的个体生命感受,它没有一个具体清晰的结论。”胡安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相反,小说越是清晰、明确、具体,那可能就成为一种工具,像论文一样去传达一个观点、一个思想、一种理念,其实它的审美价值就越低。”不过,更多情况下,他也淡淡地接受了这些评价,不愿过多辩解。
外界找他约稿,主题通常都是关于之前的打工经历。胡安焉担心写作陷入某种自我重复:他的这些故事已经写过了,最多就是用新的角度重写一遍。《我在北京送快递》《我比世界晚熟》《生活在低处》出版后,他继续写起了小说——这是他一直真正想做的事,但是因为各种安排,长篇小说的写作计划已经推迟,他希望早日回归此前平静的状态,也寻觅着并非因为题材,而是因为作品本身而欣赏他的读者。
那么,作者对于精英读者的渴望,和市场对于大众读者的追求,两者之间的冲突该如何化解?
对这个问题,胡安焉总结为三个“不”:“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不主动求着出版社出自己的书,如果出版方主动来合作,他不会拒绝,但是如果销量不好,他也不负责。“只要秉持这个原则,我也没有什么焦虑。”
当然,这种坦然也来自他对文学和出版业现状的认知:如今,再现象级的纯文学作品,能卖十几万册就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而早年在文学论坛上结识的“更有才华、更有恒心和耐力投入写作”的作者,依旧没有得到应得的关注和回应。
还有些误解令他愕然。有一段时间,胡安焉在搜索引擎上输入自己的名字,搜索框下就会弹出自动联想,“胡安焉赚了几个亿?”
“太夸张了,这些人完全不了解出版行业的现状。”事实上,出版上的成功、媒体上的曝光并没有完全兑换成经济价值。和曾经一样,胡安焉依旧精打细算地过生活,社保需要自己交。
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幸运得像中了彩票,“万分之一的概率”。和他此前的写作一样,胡安焉远远地注视着这几年获得的声名,接受一切随之而来的评价,“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2019年,胡安焉(左一)在一家快递公司工作。(受访者供图/图)
“我对写作的野心很小”
谈及胡安焉的写作缘起,绕不开2007年他在广西南宁开的女装店。商场的钩心斗角、人性的表里不一令他痛苦。后来,他发现,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生意人对人性的认知甚至比一些作家还要深,“因为他们就是通过钻研人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这是后话了。
不久后,生意搞砸了,当时的女友也提出分手,胡安焉迎来了自己的30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文学成了他的精神出口。胡安焉猛然发现,自己就像是契诃夫笔下的人物,“蓦然惊觉自己过的生活庸俗、可耻、虚伪、毫无意义,并且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过下去了。可是有意义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又想象不出来。而别人过的生活,也和他们过的一样毫无目的。”他在《生活在低处》中写道。
2009年,胡安焉凭着一点存款脱产在家读书写作,时常去黑蓝文学论坛看看,就这样度过了两年。积蓄渐少,他就边打工边写,直到2020年,他因发表在豆瓣上的《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而为人所知。现在的生活和当时没什么区别,除了稿费变多了,也有一部新的小说集交了稿。和反对其他标签一样,胡安焉没有“全职写作”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写作逐渐从一种精神宣泄,转变为对自我的探讨,再变成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凝视生活的视角。
如今,写作还是伴有强烈的自我否定,“可能我不是一个特别有才华的小说作者”。胡安焉说,写自己的经历时,一天写两三千字都不成问题,但写小说时,一天写几百字,第二天再把这几百字删掉,都是常态。有时写了小几万字,写不下去,回头一读,感觉从开头就写错了,全部重写,这种情况反复发生。
对一名写作者而言,外部环境也在发生变化:有太多的媒介冲击着文字,文学渐渐地丧失了读者。“这就是事物发展的规律,你再怎么哀叹,都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发展,你只能接受。”在胡安焉看来,自己在写作上获得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他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在分析许多事情上,他习惯从最悲观的情况开始,逐渐推演出一种能令自己满足的情况。
胡安焉多次提到自己对写作“没有太大的野心”。“你现在说我什么都没关系,什么江郎才尽,什么才思枯竭,都没关系的。我能接受我的小说集只卖几千本。写不动了就去做其他事情嘛,这世界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胡安焉说,“我其实是一个很大程度上能够接受自己无能、失败的人,因为我以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写作如此痛苦、没有回报,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写下去?
“就是一种寄托吧,一个内心想写的冲动。”胡安焉答道。这种冲动通常产生于生活或者阅读中感动的瞬间,那个瞬间爆发出的想要回应的动力,他想要抓住,写下来。
采访临近尾声,他和南方周末记者盘算着2026年的安排:上半年可能还有一些出版上的活动,下半年吧,如果下半年能够静下来,就先多读点自己喜欢的书,为写作做准备。胡安焉最近收了一套新版的伍尔夫小说集,还有一套卡夫卡的书信日记,他都想仔细读一遍。
他还想把跑步和骑车的爱好拾起来。2009年,服装生意失败后,胡安焉曾经骑着父亲的24寸老自行车,每天骑100公里,花了25天从广州骑到北京。因为生锈,车坐垫只能固定在最低位置,胡安焉的半月板撕裂了;车把仅裹着一层薄薄的硬胶,握着十分不适,他的虎口痛了一年。骑到北京后,车上三分之二的零件都换掉了。在这趟接近自我折磨的旅途之后,胡安焉回到广州,开始写作。
在上海的自行车店工作时的骑行服现在还没丢,不过,专业的运动自行车也是一笔不菲的投资,最基础的公路自行车也要小几千块,后续还有很多耗材的支出。他如今出门还是骑共享单车。“我买贵的东西都是很纠结。”胡安焉又开始对自己懊恼。“我这人做事就是不爽快果断,还是受困于各种外部环境,没有创造条件满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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