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贵州赫章县中等职业学校实训室灯火通明。十六岁的王豪站在新能源汽车故障诊断台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复杂的故障树正被AI模块一步步复现分析。窗外,乌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再认真检查一遍自己的操作任务是否严格按流程进行。”帮扶教师何雅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豪点点头,眼神专注。这个曾差点辍学、外出打工的少年,如今已能熟练操作价值数十万元的诊断设备。不久后,他将代表学校站上省级技能大赛的领奖台。
两年前,王豪第一次走进这间实训室时,甚至不敢碰这些“精贵”的设备。那时的他低着头,说话声音细若蚊蝇。改变他的,是一支平均年龄52岁的“高龄”教育帮扶团队。

全国唯一建在村组的中职学校——赫章县中等职业学校
“守好这里的每一寸阵地,就是守着孩子们的出路”
2024年8月,53岁的李惠华背着行囊,踏上赫章的土地。作为广州市番禺区职业技术学校的副校长,他此行的身份是赫章县中等职业学校校长——全国唯一建在村组的中职学校的掌舵人。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十分钟,才抵达位于大山深处的校园。四周群山环绕,夜幕降临时,只有虫鸣与风声。
这不是李惠华第一次与赫章结缘。2022年,中组部启动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时,他本是第一批人选,却因家庭原因不得不暂缓。两年后,当组织再次召唤,他毫不犹豫奔赴赫章。“守好这里的每一寸阵地,就是守着孩子们的出路。”李惠华说。

番禺对口帮扶赫章职中的教育团队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位同龄教师。
52岁的刘春青老师主动报名到赫章帮扶,行李箱里除了语文教材,就是整齐排列的降糖药。接到出发通知时,家人劝他:“这把年纪了,身体要紧。”他却说:“山区孩子等不起。”
李良正和袁巧容夫妇的选择更令人动容。2022年,他们作为第一批帮扶教师来到赫章;一年半期满回到广州后,看着学生发来的问候视频,夫妻俩作出一个决定——再次报名回到赫章职校。
这支平均年龄52岁的团队,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不是物质条件的艰苦,而是较高的学生流失率。
“读书无用论”在这里仍有市场。许多家长认为,孩子初中毕业就该出去打工,早一年挣钱,早一年贴补家用。
李惠华到校后不久,在县城餐馆遇到一个端盘子的女孩。问起年龄,女孩低声回答:“十六。”而一年前,她还在读初三。问她为什么不读书了,她只是摇头,抱着空盘子躲进了后厨。
那截瘦弱的手腕,成了李惠华心中挥之不去的画面。
“宁肯狠心让不称职的‘下课’,也绝不能误了孩子的前程”
改革从最细微处开始。
每天清晨,李惠华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四百多天,风雨无阻。他要改变的,首先是这所学校松散的“生物钟”。

李惠华携教育初心,为赫章职中注入新活力
李惠华随即推行严格的作息规范,明确教师上下班和学生上下学时间,扭转松散的教学风气。消息一出,全校哗然。
“山里的节奏哪能和广州比?”有老师和学生抱怨。
李惠华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每天提前半小时站在教学楼前。一周后,抱怨声渐渐小了。一个月后,早读的琅琅书声开始准时响起。
更大的变化在课堂里发生。
帮扶团队敏锐地抓住了“AI赋能”这个关键词。在东部,AI教学已不新鲜;在乌蒙山区,这却是破天荒的尝试。

李惠华校长为学生上团课
“AI时代的到来,是山区孩子跨越鸿沟最好的机会。”李惠华在全校教师大会上说,“我们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连续八场专题讲座,手把手教本地教师使用AI工具设计教案、分析学情。李惠华甚至立下规矩:校级公开课必须融入AI元素。

刘春青老师做“AI赋能职业教育课程教材开发”专题讲座
抵触情绪依然存在。一位老教师私下嘀咕:“我教了三十年书,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也一样?”
帮扶团队同步启动“青蓝工程”,38对师徒结对传帮带。李惠华亲自带教的年轻教师黄维,初来时因条件艰苦心生去意。李惠华没有说教,而是带着她一头扎进教学设计的细节里,逐字逐句打磨教案、分析学情。一年后,这位年轻人成功拿下全国中职语文教学设计与展示比赛二等奖,成长为学校教学一线的骨干力量。

李惠华校长指导徒弟黄维老师国赛磨课

李良正老师指导徒弟做公开课教学设计
“铁腕的背后,是对教育质量的敬畏。宁肯狠心让不称职的‘下课’,也绝不能误了孩子的前程。”李惠华的话,字字铿锵。
“教育帮扶,重在‘扶智’更在‘扶志’”
比改变教学方式更难的,是打破横亘在人心里的那堵墙。
护理专业的周同学曾是典型的问题学生——上课睡觉、顶撞老师,一次因拉扯女同学头发的行为引发不良影响后,其母亲赶到学校,态度决绝地提出:“退学!”
那天下午,李良正把母子俩请进办公室,不谈对错,只聊未来。
“孩子犯错,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李良正说,“我们一推了之容易,但他以后的路怎么办?十六岁,人生才刚开始啊。”
一个小时的推心置腹,母亲从激动到沉默,最后红了眼眶。离开时,她深深鞠了一躬。

李良正老师上《太极拳》公开课
李良正做工作总结时写到:“教育帮扶,重在‘扶智’更在‘扶志’。”
李惠华在教师大会上也明确表态:“教育面前,每个孩子都平等,都值得被‘浪费’一点时间。”
如今的周同学,是班里喊“起立”声音最响亮的那个,见到老师总会认真鞠躬。他在周记里写道:“原来,我也能被看见。”

袁巧容老师开展英语公开课
“我孩子大了,不用操心。”袁巧容的英语课本扉页,还贴着上次支教时学生画的简笔画笑脸,“但赫章的孩子,还需要我们。”这份牵挂,在她的课堂上化作了对学生成长的悉心浇灌。“袁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现在已经能流利地用英语介绍我的家乡了!”视频里,23级幼儿保育班的刘苏婷自信满满地说道。而在入学之初,她还是个连抬头说话都怯生生的山区小女孩。
“现在开始学永远不晚。”这是袁巧容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成了点亮刘苏婷自信的火种。察觉到刘苏婷对英语的兴趣,袁巧容主动鼓励她担任英语科代表,课堂上刻意为她创造开口表达的机会,课后逐字逐句辅导她打磨展示内容。从最初的支支吾吾到大胆发言、从容上台,刘苏婷在英语学习中渐渐找到了底气。
这份自信还蔓延到方方面面。在袁巧容的鼓励下,她主动报名参加学校舞蹈比赛、歌唱比赛,均取得了良好成绩;在重庆鸿渝船务公司实习期间,凭借出色的沟通能力获评“优秀导游”;毕业后,她更顺利考取贵阳幼儿师范学院,为人生打开了全新的可能。“看到她一步步突破自己,真的打心底里为她高兴。”袁巧容提起这个学生,满是欣慰。
“我的命运不应该在流水线上”
硬件改造同步推进。
帮扶团队争取到90万元资金,建起无人机科创工作室。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无人机不是采购的成品,而是师生用3D打印技术自主优化组装的,并且续航能力媲美专业产品。
2024年,赫章职校的无人机团队在省级大赛中斩获三个二等奖。
更大的手笔是投入300万元建设的畜禽生产技术虚拟仿真实训室。畜牧专业“解剖难、观摩难、成本高”的困境被一举破解,山里孩子第一次在虚拟场景中完成了精准解剖操作。

新能源汽车班开展师生座谈会
专业设置也迎来“换血”。帮扶团队深入调研当地产业后,果断新增无人机应用技术、新能源汽车运用与维修等专业,并牵头开办“广东番禺新能源汽车订单班”。
这个班级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直接将东部课程体系、师资力量、企业认证标准和就业渠道整体引入。学生不仅在校学习,还分批赴广州番禺轮训,进入广汽埃安等企业实地研学。

赫章职校护理专业的学生进行实操训练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曾经厌学、打算辍学去工地的袁凯,如今能独立完成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的拆装与故障排查,还在市级技能大赛中拿了奖。他说:“技术真的能改变命运。”
曾因家庭困难辍学打工、又重返校园的朱宇福,现在目标是考上大学:“我的命运不应该在流水线上。”
“他们没直接给我鱼,而是让我看到了不同的海,和更多捕鱼的方法”
2025年6月19日,中组部人才工作局调研组到赫章职校调研。原计划一小时的行程,最终持续了两个小时。
座谈会上,调研人员感慨:“在这里看到了教育帮扶更动人的样态,不是单向给予,而是双向激发;不仅是条件改善,更是生态萌动。”
数据印证着这种“生态萌动”:学生流失率大幅下降,各级技能大赛获奖156项,学校新增22项省级项目,还获评“贵州省优质中等职业学校”。

学生在进行实操训练
但比数据更动人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变化。
原先沉闷的教研室,如今常为一个教学问题争论得热火朝天;本地教师开始主动申请赴东部研修;课堂上,学生眼里有了光。

学生们进行设备调试
帮扶团队推行的“青蓝工程”已结出果实,师徒结对,本地教师刘老师从传统历史教师,转型为能熟练使用AI工具分析学情、管理“企业化”订单班的复合型人才。
“他们没直接给我鱼,而是让我看到了不同的海,和更多捕鱼的方法。”刘老师说。
“我们播下种子,静待森林”
初冬的赫章,寒意渐浓。李惠华仍坚持着他的“日常功课”:清晨从一楼到五楼巡视各班,晚自习再走遍实训楼。
站在教学楼顶,他看着山间云雾聚散,看着实训室亮到深夜的灯光。不远处,崭新的培训大楼拔地而起,无人机工作室里,孩子们在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最后设备调试。
那个餐馆里的十六岁女孩是否重返校园,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更多“王豪”“周同学”的命运轨迹,因这群人的到来发生了偏差。

赫章县中等职业学校航拍图
这种偏差不仅是学会一项技能,更是内心“重力”的解除,他们开始相信,未来可以选择,人生能有另一种形态。
“我们播下种子,静待森林。”李良正在工作笔记中写道。
如今,种子已经破土。在乌蒙山深处,一片新的森林正在悄然生长。那里有键盘敲击声、工具操作的轻响、少年讨论课题的激烈,还有曾经微弱的梦想,开始清晰、有力地共振。
山依然沉默,海依旧辽阔。但穿过缝隙的光,正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策划:陈海生、孙轶英
文、图:代红燕 图片由受访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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