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自然文学拯救了我的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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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菲 图/许婷婷

▲傅菲 图/许婷婷

乡居期间,他走遍村里的土地,调查野生动物的生存状态,访问了数以百计的手艺人、重症患者、鳏夫、离异者……并以家乡饶北河上游为背景写乡村散文。后来,他走过大茅山山麓中的峡谷、荒山野岭和孤村,写自然界的生命和四季变化,写居于其间的民众的生活……

“我愿意一次次地回到我老家也好,一次次走进大茅山也好,都是为了让我的文字更紧密地与这个时代勾连。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的文字是有血有肉的,是动人的。”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发自江西德兴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吴梓菲

编辑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重返故土

2025年大年初五,枫林村的冷空气还未消散。忙乱了一个多月的傅菲终于停了下来,枯坐在书房,慢慢打开手机。只有600位好友的微信上,有二十多条未复的新春道贺信息。

他抽了根烟,沉思良久,拟了一条信息发给朋友们:“新年好。我爸在除夕夜故去,无疾而终,无任何肉体痛苦。享年九十,一生没有去过医院,没有打过针。临终,子孙六十多人在床前送行。昨天已入土为安……”

“父亲去世后,我失去了故土的一半。”一个月后,他将父亲离世前最后12天的情形以及与父亲相处五十多年的故事写进了散文《生兰之地》,“这是新书《人间珍贵》(2025年出版)里最重要的一篇。生是我父亲的名字,兰是我母亲的名字。生兰之地也是我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

1971年5月,傅菲出生在江西上饶的郑坊镇枫林村,在家里排行老六。他在《人间珍贵》中自述,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没有奶水,他被抱去邻家寄养过。“这个男婴自打娘胎出来,就离开了自己的家生活,有着离家之人的坏脾气,自立、坚毅、自守、隐忍、尖酸、敏感、惜福。这个人就是我。”

“相较于父亲,我是一个困顿的人。他去世时是没有任何遗憾的,人生非常圆满。而我呢?”傅菲若有所思。

2024年年底,90岁的父亲毫无征兆地卧床不起。父亲临终前,傅菲抱住了他的身体。没有鼻息,却还能感受到生命微弱的气息,像夕阳一点一点落下,直到心跳完全停止,体温散去。傅菲一人回到书房,望着窗外的空山,大哭了一场。

傅菲曾无数次在乡村散文中写到形形色色的人的死亡。

8岁那年的一个深夜,邻居家爷爷忽然过世,母亲带傅菲过去帮忙。在推开厢房门的瞬间,他第一次看到了具象的死人,惊惧无比,马上逃走了。“练习(面对)死亡是有一个过程的。”

20岁后,他开始觉得“死亡是绝对的永恒,生是绝对的短暂”。祖父、奶奶、外婆相继病逝,他虽然会感到难过,但并未深入地思考过死亡。

直到女儿出生那年,傅菲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正是那年,读小学五年级的侄女突然患病,就医无效。他目睹了一条鲜活的生命突然归于平静的过程。

“活着的人谈论死亡都是幼稚的,因为谁都没死过。”傅菲说,“正因为我们都有生命的期限,所以才要认真活好每一天。”

16岁那年,傅菲离开自己的故乡枫林村,外出求学、工作。打拼到中年,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人间最幸福的生活,不过就是一家人彼此陪伴、平平安安。“其实父母不需要别的,需要的是你陪他们聊天。”

他开始拒绝无谓的社交活动,专注地把时间投入到三件事上:陪孩子成长,陪父母聊天,写作。

40岁前,他与父亲心有隔膜,聊天甚少。奶奶太强势,年少的傅菲常为母亲抱不平。他心想,爸爸至少要维护下妈妈的尊严啊。可父亲什么都没做。

尽管没有一个与父亲正式和解的过程,但“随着时间推移,它(隔膜)就不知不觉不是个事了,尤其在我当了父亲之后。”傅菲说。

他不想像父辈一样强调父权,希望与孩子平等地交心。他反对鸡娃式教育,“人一辈子很短,没必要搞得那么烦。”他想要托举孩子,“你看现在的孩子多难啊!还遇上了人工智能时代”“人该快乐的时候,你要让他去享受。”儿子18岁成人礼时,他送给儿子一句话:“做一个平凡快乐的人就好。”

对写作的反思与生活上的转变同时发生。傅菲隐隐地感觉到:那些早年书写的乡村生活经验、理解和见闻是不是在时间和空间上与故乡产生了某种“断”和“隔”?

“2015年对我是一个重要的年份。”在采访中,傅菲重复了三遍这句话。

那一年,傅菲开始怀疑:“我那些抒发自我的散文写作有很大意义吗?父亲那一辈人年轻时就活得很明白,而我又做了些什么?”他想:“生命需要觉醒,否则就会麻木。”

2015年,傅菲做了一个决定:重返故乡生活和写作。

▲傅菲在晒油茶籽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傅菲在晒油茶籽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乡村生活者

重回枫林村,傅菲找到了真实而熟悉的感觉。每天早上6点起床,泡一壶山民种的野生红茶,开启一天的生活。“身体舒畅了,才可以起身出门。”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多年。早晚餐,傅菲为自己煮一碗面,加点青菜就对付过去。

2025年11月12日的早上,在大茅山脚下的宿舍里,他在我面前娴熟地煮起了面条:先让冷水滚开,再把面放入,水沸后放少许盐,捞出面过冷水,烧热油锅,再煮第二次。“这样的面条只软不烂,再放点酱油就行,如果有剁椒或荞头就更好。”傅菲把这些配料称为面的“灵魂”。

吃完早饭,傅菲去逛菜市场,买些时令蔬果或野生鱼类。他说着一口方言,与菜农们热情地交流,不赶时间还会多聊几句闲天,再拎着菜篮满载而归。

从菜场归来,他会打开电脑,开始写作或处理一天的工作。中午11点,开始为家人准备午饭,“我很喜欢烧菜做饭。”站在土灶边蒸饭或炒菜,傅菲很享受锅里的水由平静逐渐沸腾滚烫的过程。一个人静静观看时,许多创作灵感涌上心头。“你不觉得这个过程很奇妙吗?”他笑着问我。

傅菲平日住在村里的父母家,买菜做饭、酿酒种田,干农活一样不落,还会积极参与村里的议事。他常常被邻居请去“主持公道”,调解纠纷。村里有大树被砍了,河里的鱼被人毒了,马上有人给他打电话。“傅菲特别热心公益,他不光在我们枫林村,在整个郑坊县都有一些影响哦。”他的邻居徐远十说。

村后的峡谷里有条老人最常走的山路,他们经此上山拜佛,打山泉水或捡油茶籽。山路绵延几公里,两边光秃秃的,到了夏天,上山的村民晒得厉害,无处歇脚乘凉。2021年1月,傅菲和邻居开始在山路两边种树,花了四五个月,陆陆续续种下了187棵树苗。隔年来看,却发现因为山羊的啃噬,只成活了二十几棵。于是,傅菲又和邻居一起,在峡谷中段修建起一座凉亭。

▲傅菲和邻居一起修建的凉亭,方便上山的村民在此歇脚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傅菲和邻居一起修建的凉亭,方便上山的村民在此歇脚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傅菲平日不爱加入各种微信工作群,但村里的这个群他一直都在。“我不再是一个乡村观察者,而成为了乡村生活者。”

乡居期间,他走遍村中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调查野生动物的生存状态,访问了数以百计的手艺人、重症患者、鳏夫、离异者……并以家乡饶北河上游为叙述背景,几年间相继出版了《故物永生》《风过溪野》《元灯长歌》等十来部作品集。许多评论认为,乡村散文集《元灯长歌》有强烈的叙事性,同时有一种与土地、自然脉搏一起跳动的特质。“一个作家是有使命的,这个使命就是关注自己的时代,了解时代中的普通人的生活和命运。”傅菲说。

2015年后,傅菲力求每一本书都与过去的自己不同,也与别人不同。他开始有了自己的腔调、句式、节奏和脾性。“我不再是散文写作的业余爱好者,在写作态度上,开始了职业化写作。”

偶遇散文

1987年10 月的一个下午,上饶师范学校飞鸥文学社邀请诗人渭波分享写作心得。时任社长傅菲到场聆听,讲座落幕时,他感受到了文学的微光。此后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写三千字,写景、记人、描述生活的现场……大开的会议记录本写满了十几本。

其间,他也尝试过写小说。可是,累计五六十万字的短篇,最好的成绩却是收到《萌芽》的退稿。傅菲放弃了小说创作。因与几位诗人交厚,他决定转攻诗歌。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新诗的热潮正席卷校园。当年有本红色封皮的《五人诗选》流传甚广,收录了舒婷、顾城等五位诗人的作品,413页,傅菲能通篇背诵。

1993 年,傅菲以“傅旭华”为笔名,在《星星诗刊》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组诗《茅檐滴下的民歌》。此后,他接连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刊物发表了大量组诗。

“每一个作家或者说写作者都有自己的阶段性上限,也就是天花板。”写诗多年,傅菲自认为“没有摸到诗歌的门环”。1998年,他停止了诗歌写作。在多年后的采访中,他这样总结:“我用10年时间证明,我不够格去写诗,无需去写散文诗,没有能力去操纵小说文体。”

傅菲就此搁笔。此后四年,他过着“一个普通报人”的生活,“忙于玩耍、打牌、广交朋友。在那个年龄段,我打牌技术一流,从无对手。”

2002年,傅菲被抽调到上饶市严打办(临时机构)编写简报,每月一期。办公室有六七十平米,四个同事,一人分坐一个角落,彼此不能说话。单位给每人发了五六个笔记本,用于工作笔记。平日无事,傅菲就在笔记本上随手乱写。

三个月过去,傅菲写了12篇。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文体,但感觉与以往不同。既不是诗歌,也不是小说,两千字以内,情感强烈,看起来有点像今天的美文。他用方格的稿纸誊抄下来,把其中四篇抄在了一起,取了个组章题,名叫《露水里的村庄》,投给了《人民文学》。一个月后,编辑给他回信说“留用了”。

傅菲就这么偶然地走向了散文写作。从2002到2003年,他写下近30篇乡村抒情散文,发表在《人民文学》《散文》等刊物,文章还屡被转载,入选多种选本。

“我当时就觉得,散文也太好写了吧,怎么一写就发表了?”三年以后,傅菲意识到,以高蹈为至美的写作是有问题的。“没办法,年轻时自己浅薄,对这个文体认知不够。”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写下去,又一次搁笔了。

“当时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自己的写作,或者说,我找不到自己的写作方向。”直到有一天,他读到了史铁生的《务虚笔记》,相见恨晚。“一个作家最终要表达的应该是这种内容啊,而不是我那种神经病似的情感抒发。”

2004年夏天,他患上了重度失眠,每晚只能睁着眼在自家大厅里走来走去,直到天亮。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个疾病的夏天》。从那篇文章开始,“我从高蹈的抒情走向了质朴的叙事。”

从开始散文创作到2012年这10年,傅菲陆续结集出版了四本散文集。现在看来,他认为“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业余状态的写作”。

出版到第10本散文集时,傅菲才领悟到该如何思考散文这种文体,“文体是有深度的,对文体理解的深度,就是自己探索的深度。”

2015年,他重返枫林村,以村民自居。四年后,他出版了第11本散文集《故物永生》。从2002年开始散文写作,到逐渐成熟、觉醒,“这个过程我用了整整15年。”

他在接受《文学报》采访时说,成为枫林村民后,他实现了写作生涯中最重要的转变:“从小我走向大我,从书斋走向大地,深入现实生活,为普通民众塑造精神之像。”

▲傅菲为新书签名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傅菲为新书签名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没有乡村人,就没有乡村精神”

燕坞,这座静卧于华坛山镇的自然村,镌刻着傅菲的童年和青年记忆。年少时,上山砍柴,渴了会去乡民家讨碗水喝,饿了则接过乡亲递来的烤火薯。2005 年,傅菲再次途经此地,发现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十几户人家已杳无踪迹。

2020 年正月初七的午后,雪后放晴,山野白茫茫一片。傅菲和表弟水根决定去附近玩耍。来到燕坞时,发现这里新住进了七八户人家。闲聊得知,这是一群患病的外地人,来此养生。他们开垦出田畈,种上了水稻、豆子和各色菜蔬瓜果,有人还顺带售卖起非转基因黄豆、绿豆、芝麻和蜂蜜。

听完他们的故事,傅菲觉得很有意思,写成了散文《圣鹿》。2024年10月24日,这篇散文获得了第四届《长江文艺》双年奖优秀散文奖,也收入了刚出版的《人间珍贵》。

冬去春来,2025年5月2日,傅菲打算重走一遍附近的村庄。再次来到燕坞时,发现它又一次人去屋空。“你看这就是乡村在时代下的流变啊。”傅菲越来越觉得,“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应该有这种责任,记录自己的时代,记录时代当中的普通人。”

多年来,傅菲一直围绕故乡饶北河一带写作,形成了创作特色,但似乎也成了局限。他想过自我突破:我的写作地图能否再扩展一些呢?

在傅菲刚出版的乡村散文集《人间珍贵》中,他写了十多个村庄与人的故事,把叙述直径拉到了老家江西以外,福建、安徽等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他对叙述对象的生活和情感的勘探比以往更深入,“记录他们也是记录我们这个时代的底色。我去审视他们的生命过程时,也是在审视自己。”

《人间珍贵》中有一篇《鹧鸪飞》,写一个人失去声带的故事。傅菲写下这个故事时,内心能够感受到人物的痛苦。“实际上他是个失去语言的人。我的命运跟他的命运,共同点是什么?不同点是什么?”语言功能的丧失对于人到底意味着什么?看似普通的故事要有创作者的思考,“它(写作)的难度其实在这。”

“有了这种深度,你才可以去写它。”傅菲说,“散文是一种高度依赖生活经验与思想认知的文体。”

2023 年,傅菲陪法国朋友在婺源游玩,偶然发现金岗岭这个地方挺美。他数度上山拜访村民,与茶人汪师傅一家结下了友谊,并将这段经历写进了散文《晓霞里》。

文中,汪师傅的祖辈是种茶人。早年,汪师傅曾外出打工。10年前,他返乡重拾茶艺,牵头带领乡民种茶致富。如今,村里的人已从几户增至几十户。写下这些故事后,傅菲偶尔会生出一个更宏阔的念头:“我希望这些作品能够整体呈现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发生的变化。”

站在村口的千年古树前,傅菲决定钻进树洞留个影。“你认为什么是乡村精神?”我问他。傅菲说起《人间珍贵》的前言,末了不忘补充一句:“说到底,乡村精神是以乡村人为前置条件的。没有乡村人,就没有乡村精神。”

▲傅菲为南周书院的学员讲课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傅菲为南周书院的学员讲课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谢晓

殊途同归

“写作是我来度人间苦厄的方舟。”傅菲多次表达过这样的观点。

2013年7月18日,傅菲决定前往福建省浦城县荣华山下生活。他偶然读到美国自然文学家约翰·巴勒斯的《鸟与诗人》。读完之后,他又迫不及待地读了《醒来的森林》和《清新的原野》。他强烈地被书中的文字吸引,“如果华语文学出现这样的作品该多好。”

在荣华山里走着走着,傅菲心中都会不自觉地怀想起约翰·巴勒斯:仿佛有一位戴着白帽子的老人在前方引领着自己。18个月里,他走遍了荣华山的每一个山谷、南浦溪的每一片荒滩,直到2014年11月24日离开。

新的创作从此开启。断断续续六年,他边琢磨边写。他决定试着以收拾院子为开篇,写下自己在荣华山的山居生活。18万字,最终选出12.6万字,2020年4月以书名《深山已晚》结集出版。

这是傅菲的第一本自然文学作品集,也是“深山系列”三部曲的第一部。“我从此爱上了大自然,自然文学也拯救了自己的苦厄。”看鱼儿游水,听山中鸟鸣,研究每一棵植物的来世今生……他感觉自己的健康状况向好,不再忧虑失眠,他能放下一切烦恼,专注当下。

这不是傅菲在豆瓣评分最高的作品,却是影响力最广的一部。至今加印九次,销量五万余册。

评论区也有几条“高赞”评论,指文章透着点中产避世者的刻意和优越感:“本书像是作者为了写出所谓自然文学而特地入山客居一年的命题作文”,“不愁吃穿的中产回归田园的故事”……傅菲看到了这样的评论,没有反驳。“网友说得非常中肯。我自己当时写这本书时,还不知道是要写本自然文学的书,只是把我在荣华山的生活具体地呈现而已。”

但正是这样的评论,让傅菲意识到,一位自然文学写作者在生活中践行自然道德是多么重要。

2014年以来,自然领域成为傅菲最重要的写作面向。

写下第一本《深山已晚》后,傅菲似乎找到了自然文学创作源源不断的灵感。从2021年8月至今,傅菲回到江西老家,在大茅山北麓的笔架山下客居4年,接连出版了《客居深山》《深山欲雪》《野禽记》等五本自然文学散文集。同为散文家的塞壬表示羡慕:“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写作的富矿,成功地构建了具有自我标识性的散文文本,我祝福他。”

大茅山山麓中的峡谷、荒山野岭、孤村,傅菲大部分走过。他写自然界的生命和四季变化,写居于其间的民众的生活……他逐渐在自己的作品中搭建起“新山地美学”。“写自然文学最难的其实是田野调查。”傅菲称,有些山谷、溪流走过几十遍,路上毫无故事发生,有时第一次出行,却能遇上惊喜。

2025年5月,小说家林白和诗人庞培从外地来,傅菲陪着他们进山转转,没想到当天遇上了野生中华绣球开花。“真的非常幸运,我去过那么多次都没遇上。”他打算明年再于同一时间去看看。

大多时候,傅菲进山都会叫上几个朋友,师范学校的同学陈志发是其中之一。陈志发注意到他们与傅菲的不同:“每次逛山,傅菲很留心身边的一花一木,见到什么都爱打量探究半天。”

傅菲边走边介绍,这棵是野香枫、那棵是凉粉果,霜降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气……在外人眼里,他已然是一个专家。《客居深山》出版后,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汪树东评价:“傅菲是这一生态文学大潮中的弄潮儿。”

傅菲却遗憾自己没法成为一位博物学家,“专业学养不够,野外实践时间不充分,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大茅山的哪个村、哪条道,生活着几口人,傅菲基本都了然于胸。他越来越感觉到,无论乡村散文还是自然散文,最终都殊途同归。“我愿意一次次地回到我老家也好,一次次走进大茅山也好,都是为了让我的文字更紧密地与这个时代勾连。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的文字是有血有肉的,是动人的。”

“深山三部曲”从《深山已晚》写到《深山欲雪》,傅菲觉得自己的自然意识越来越强烈了,“《深山欲雪》是我花费精力最多的一本。写到这本时,我对自然的理解更深刻了。”

这份“深刻”不仅体现在写作中。他不再杀生,不再吃野生动物,不穿也不购买皮草。他尽可能不用塑料,买菜也提篮子,尽可能不用电,外出尽可能步行或坐公交车。文友咏梅有时跟朋友一起吃饭,就发现傅菲在一桌人里是对美食最有独特标准的:“他非常喜欢原汁原味的食物,不喜欢加工。”

我问傅菲,这是否在践行自然道德的精神?他连忙摇头,“努力去实践吧。还实践得不够彻底,我只是觉得如果不那样做,会对我写出来的文字不尊重。”

傅菲这些年还爱上了种树,陆陆续续已种下了两三千棵。“我觉得树是比人活得更长久的。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替我继续瞭望这个世界,继续体验这个世界。”

2025年10月,他又完成了一本自然文学作品《灵溪的复调》的书稿。“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写够200万字的自然文学。”傅菲喃喃道。

同为江西散文家的江子评价傅菲:“他是一个面目非常丰富和清晰的作家,已经是中国文坛不可忽略的一个强大存在。”傅菲却不敢接这话:“我不敢说现在达到了怎样一个高度,可能就是家乡那个山岗的高度。”

2025年11月11日,在村后峡谷的山路边,傅菲和几位村民挖了一个两米的深坑。灌上几桶水后,他将刚买来的桂花树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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