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豫 我坦然地接受我的优势,我觉得我非常值得 | 封面人物

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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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转播车比人高了几倍,好几排机器在眼前错落,密密麻麻的线在地上层层叠叠,人群进进出出,声音此起彼伏。在那个显得混乱的场景中,一种秩序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身处其中,她感到一丝安定。

“我很怕让别人失望,所以我每一次都是有压力的。这个压力是让我活着的一个很重要的动力。每一次一上线大家说还不错,然后松一口气,下一次又是这样,不断地循环往复。”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明萌 发自北京、广州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2025年11月30日下午1点,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外排起超过50米的长队,阴寒欲雨天,淡日悬在队伍上方。排队者大部分是年轻人,他们埋着头刷手机,脑袋间或一抬,在起落中消磨时间,等待半小时后开场的对谈。

对谈在馆内的榕树大道进行。25株榕树分列两侧,树冠在顶端交握成弧,像两只巨大却轻柔的手掌,扣住50米长的林荫大道。淡薄的日光透过树梢,被枝叶剪碎,洒在近200张白色椅子上。检票刚一开始,人群便如潮水涌入,不到五分钟,林荫处人头层叠,两侧草坪与阶梯也被填满,人们或站、或坐、或半蹲。

1点28分,主持人陈鲁豫和作家朱天文从后方走出,朱天文落座,陈鲁豫带着笑、猫着腰,快步跑向第一排,与特地赶来听对谈的作家黎紫书和法学教授劳东燕打招呼。二人曾是她的播客节目《岩中花述》的嘉宾。

台下几十部手机举起,镜头全部对准陈鲁豫。她笑着回到台中央,开始介绍朱天文。

两天后,我在北京见到陈鲁豫。我们谈起这一幕,她只记得很多人冲她挥手微笑,说自己那一刻“被温暖所拥抱”。职业性在下一秒占据了头脑:主角是朱天文,她需要承担主持的责任。“那是一种沉浸其中的现实,但又需要一种清醒的超现实。”她回忆。

这一幕几乎是陈鲁豫如今在大众语境和媒体生态中的位置的隐喻:她正在被热烈拥抱,也必须同时保持冷静。

▲鲁豫 (右) 和朱天文 图/受访者提供

“你知道你的眼睛有多亮吗?”

视频播客《慢谈》的B站负责人任秋宇第一次见到鲁豫是2025年6月30日,时值盛夏,气温一度逼近36℃。鲁豫穿着一件坎肩,从车上下来,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任秋宇记住了那双大眼睛,感觉她走路的姿势“像春天一样轻盈”。到了冬天,鲁豫穿上了厚厚的外套,任秋宇与她碰面,仍感觉她带着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轻盈地飘来。

合作这半年,她看到更多工作状态外的鲁豫。她们会夸赞对方的衣服,聊手上亮闪闪的同款美甲在哪儿做的。一次,她夸鲁豫的帽子好看。鲁豫说很便宜,可以送她一顶。“很像闺蜜的聊天,亲近,她特别像一个女孩,是很轻盈的感觉。”

在团队工作人员眼里,鲁豫对工作之外的事情都“粗枝大叶”。她对餐饮只有一个要求:有肉,最好带点肥。喜欢吃水果,而且对甜度充满渴望。她喜欢吃榴莲——糖度最高的水果,虽然上火时每次只敢吃一小口。

这就是鲁豫为数不多的呈现在人前的个人生活。身边的工作人员钟月英认为,认识十年,鲁豫一直没变过。只是过去,连这一点点自我,鲁豫也不会对外开放。

刚过去的11月,鲁豫和许知远录了一期《慢谈》。她带着歉意回忆这次谈话——一年前,许知远曾向她发来《十三邀》的专访邀约,她纠结了一段时间才回复:真的不行,我不习惯对外界说自己。

“天人交战”,钟月英这样形容当时的鲁豫。但她的表现非常克制,仅仅是将《十三邀》的邀约发到了工作群里,有些征求反馈的意思。那段时间鲁豫日程很满,团队认为没有做好准备。鲁豫也认为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改变发生在那之后的某一天,她决定打开自己。“我要直面一切周围我觉得不对的声音,我要改变这一切,我太知道怎么改变。”

前些年网上流传着一些鲁豫主持节目的切片、对她节目的二创,网友评论不都是善意的,“有很多把你一句话摘去前面的摘去后面的,把它转化一个语境,表达会很不一样。”鲁豫说。

改变后的鲁豫迅速在很多人的朋友圈刷屏:2025年3月,她接受了一家媒体的深度专访,稿件发布后,获得了超过2.7万次转发、1.6万个赞,评论区对她的自我展露报以热烈的拥抱。

与之伴随的是大面积的曝光。2025年是鲁豫入行以来格外忙碌的一年。6月起,她的身影出现在五档节目中:《陈鲁豫·慢谈》、《热浪之外》第二季、《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二季、《圆桌派》第八季、《令人心动的offer》第七季。她还忙于播客节目《岩中花述》第八季的制作、新书的推广、第三本英文作品的翻译,以及数个发布会、观影团的主持工作……

▲鲁豫 (左一) 录制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图/受访者提供

数字只是在复述她一贯的勤勉,观众的重新靠近才是热度的体现。8月18日,《慢谈》第一期上线,时长超过两小时,是如今长访谈节目平均时长的两到三倍,却拿下 480 万的播放量、上了数个热搜;节目至今已更新9期,平均播放量过百万。

《岩中花述》最初只是品牌定制的播客,经她与团队两年打磨,订阅人数超过 250 万,位列小宇宙(播客平台)第一。她答应一家出版社,选取《岩中花述》3-6季的部分对谈结集出版,10月首发当日,销量超过48000册,上市至今已经卖出二十余万册。

在《慢谈》里,鲁豫的讲述配上画面中她的表情和神态,让她的人格更具象。观众发现,她不是永远旁观、始终冷静的“媒体机器”,而是一位有故事、常倔强、会悲伤、经历过幽暗与光亮的善于表达的女性。

“他们老爱说什么清者自清,其实在这个时代应该有一些正面的表达。我不会正面硬刚,我会做更多。你想看到我能力是吧?我太知道怎么展示能力,过往没给你展示,不好意思是我不对,如今我开始展示。”鲁豫说。

现在,搜索鲁豫,联想的词条多是“被低估”“错怪”“重新认识”……这一切如她所料。“我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变化。当发生的时候,我很释然,很幸福,但也不吃惊。”榕树大道上的掌声与欢呼,是这场变化的外在证据。

鲁豫将之形容为“量变引起质变”,改变在很早以前已经开始。刘诗悦最初加入《岩中花述》担任制作人时,鲁豫是一个采访技巧娴熟、表现专业的主持人,聊天过程中常说出一些感受以激发对方的分享欲。但一期期录下来,鲁豫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她跟历史学者赵冬梅聊自己报考北京广播学院时与父亲的“角力”——她打算只填一个专业,父亲想让她多报几个保底,父女来回拉扯;与妇产科医生张羽对谈,她聊到自己的焦虑的出口,生理的焦虑找医生,生命的焦虑找警察,人生的焦虑找老师……她告诉作家七堇年,自己是个没有兴趣爱好的人,待办清单里最多是去旅行,但做不成也没关系。

鲁豫与嘉宾对谈时,刘诗悦戴着耳机监听,有时她会从工作状态中游离出来,沉浸在鲁豫的故事里,感叹“她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她还会这样?”

工作人员常常将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有关网友的感想截图给她,她会回个“开心”的表情,有时也说“觉得这个事情有意义”。“大家喜欢她的分享和表达,反哺她,她就更坚定了。”钟月英说。

如果把《岩中花述》和《慢谈》全部听下来,会在鲁豫越来越多的自陈里拼凑出一个新的形象:性子倔,边界感强,很会拿捏分寸;记忆力惊人,情绪稳定,笑声清脆;尊重专业,绝少口癖,言简意赅;思维活跃,讲故事有起承转合,最后还能上价值;但她同时是个i人,绝少运动,很宅,社恐,底色还有一些悲伤。

2025年12月更新的《岩中花述》,鲁豫与朱天文对谈,朱天文聊到日本即将出版的一本书,封面照片是她与侯孝贤正在讨论剧本,由杨德昌拍摄于明星咖啡馆。

朱天文说:“我想过去拍拍这两个年轻人,告诉他们,你们此后一路去,你们会拍出非常多值得留下的影片,你们会在电影共和国里头添上不可取代的拼图,你们会走过一个世俗跟圣洁并存的表参道,走到底,直至奥堂深处,这里只有在这条路走了一生的人才会互相看见。那时候那两个年轻人不知道,但是我拍拍他们肩膀说,你们是值得的。”鲁豫沉默半晌,哽咽着说:“她把我说哭了。”她第一次在节目里哭,情感又外露了一点。

在《慢谈》里,鲁豫的“打开”更加明显。在现场,音乐人龚琳娜问鲁豫,如果我对你好奇,我可否也提问?鲁豫的回答“很开放”。所以,这期节目中有一段是二人角色互换,鲁豫对龚琳娜的好奇一一作答。

二人聊到婚姻,龚琳娜回忆自己与前夫老锣的“告别party”,称以此告别是一种浪漫。特写镜头给到鲁豫,她紧紧抿着嘴,微微皱眉,眼里是疑惑和不解,最后忍不住说:“我就觉得吧,人可以浪漫。但是不浪漫人不会死,浪漫是会死的。”

两个月后,龚琳娜回忆那一刻,觉得鲁豫非常真诚,“她很直接表达了观点,而不是迎合我。(那个画面)代表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节目播出后,母亲给龚琳娜打了个电话,说:我和朋友们都看了,我们觉得鲁豫说得对!

这次录制,龚琳娜发现鲁豫个子比她还高,讲话音色柔和,但带着一种坚定。明明瘦,“看着有种强大感”,眼里闪着光。14年前,龚琳娜第一次在《鲁豫有约》录制现场见到鲁豫,觉得她疲惫、瘦削,小小一只,“看着心疼。”

龚琳娜对鲁豫眼神里的光的解读是“孜孜不倦的渴求”。“我看到的是,因为自媒体时代的到来,她可以更多表达自我,她如鱼得水。”

那次对谈到一半,龚琳娜看着鲁豫的眼睛,由衷感叹:“你知道你的眼睛有多亮吗?”

活水

好几个嘉宾有类似的表达:跟鲁豫聊天时,她注视的目光让人感觉到完全被倾听。这双眼睛很大,光从里面透出来,让人卸下防备、敞开心扉。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龚琳娜回忆自己在月下跳舞,在漏雨的房子里仓皇接水,在破碎的婚姻里重生;媒体人易立竞哭着说“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再心疼那个小孩(指年轻时刚到北京的自己)”;学者戴锦华罕见地谈起了家人,她向鲁豫回忆父亲的离世,二人眼眶泛红。

“真诚”——这是这双眼睛留给人的共同印象。但对鲁豫来说,真诚的背后是时间。鲁豫常说自己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兴趣,所以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工作。几个工作人员都说:“她的工作就是她的生活。”

最近一期录制的《慢谈》,嘉宾是被称为“德爷”的英国人埃德·斯塔福德,他是第一个走完亚马逊全程的人,现任电视节目主持人、探险家和冒险家。这是鲁豫完全没接触的一个领域,准备时间不到两周。她决定采访后,看完了德爷的所有纪录片和节目。

录制前,德爷看了提纲说感觉最多聊40分钟,如果提前结束他会离开。但最后聊了四个多小时。与德爷合作多年的团队啧啧称奇,他们第一次看到德爷聊这么久、这么多。钟月英作为鲁豫团队的代表,现在负责《慢谈》的内容和宣传,她和任秋宇一直在场,听鲁豫不停说出德爷在纪录片或节目中的具体画面,对她的案头功夫再一次佩服。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岩中花述》里。学者田晓菲在前采中谈到了自己的成名作《尘几录》,是一本关于陶渊明的学术书,她的另外几本书也是偏学术的作品。鲁豫看到前采提纲,认为“太偏学术,生活化不够”。但聊天现场,刘诗悦发现她不仅把那些书都看完了,还把学术的问题变得非常当下。她问田晓菲:“《尘几录》这个书名会带来一种虚无感……我们只能不断地抵达我们心中认为的那个真实答案。但真实是什么?陶渊明最初怎么说的我们都不知道。所以你在写的过程中,会不会一边写一边偶尔会有虚无感?”

有些书是采访前的准备,而更多的积累来自日常。刘诗悦不止一次见识过鲁豫的博识。嘉宾提到的书她几乎都看过。她与影评人、作家毛尖谈电影,对方抛过来的每一部她都能有来有回。鲁豫回忆,自己对电影吸收最多的阶段是刚到香港工作时,每天去百视达租录像带看老片,周二去电影院看半价的新片,“疯狂地补课”,也养成了看电影的习惯。这些积累除了在采访中派上用场,也为她的事业延伸出新的枝蔓:2022年5月,她在B站开设账号“陈鲁豫的电影沙发”, 以电影深度解析和名人专访为主要内容,结合个人视角和电影故事讲述人物命运。

身边的工作人员都知道鲁豫有一个随身带着的本子,她有想法的时候就会掏出来写上几笔。但没人看过,有时候不小心瞟到,也没获得什么信息,“字不太好认”,钟月英说。

事实上,鲁豫每次的案头工作从前采就开始了。无论是《岩中花述》还是《慢谈》(也包括《鲁豫有约》),鲁豫对前采的要求都是“给一些我找不到的资料”。刘诗悦每次对嘉宾的前采都在一小时以上,《慢谈》的编导找易立竞做前采,聊完已经可以做一期节目。前采中,要确认一切在资料中语焉不详的部分,还会问到很多对方的阅读、观影等延伸话题,汇总成一份提纲交给鲁豫。里面除了搜集来的信息,还有前采人对采访对象的认知、分析和采访思路。

到了鲁豫手上,这份资料变成一份补充材料。“她有一套自己的心法,”钟月英说。《慢谈》的每一期录制她都在,发现鲁豫有自己的逻辑。采访不管多长,聊下来结构都非常完整。任秋宇为此开心:“为后期省了很多力气。”在《慢谈》的分工里,鲁豫团队负责内容,B站负责后期制作。

▲《陈鲁豫·慢谈》 剧照,鲁豫 (左) 对话易立竞  图/受访者提供

刘诗悦赞同这个说法,录《岩中花述》时,鲁豫聊天有一套节奏,有时表现为语言上的具体过渡,她以陈慧的对谈举例。陈慧分享完婚姻和自由,说“我是一个不愿意受束缚的人”,鲁豫接住这句讲:“我最喜欢你的一本书是《去有花的地方》,因为偶尔得离开日常,你的原话是‘再若无其事地回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其实陈慧2021年就想跟着她认识的蜂农……”由此将话题转到了陈慧追蜂农的故事。“听起来不会觉得突兀,同时也很好剪,能看到清晰的结构。”刘诗悦说。

龚琳娜从鲁豫的采访中听出了韵律。她感受到鲁豫对采访做了充分的准备,每个问题都不是即兴,但问得又非常有灵性,真的在聊天,不像一些采访中固定的“例牌”。无论是看节目还是亲身经历,几个小时都不会觉得长。她形容这是“活水”:“流动的,不是死的,不会臭。”

《慢谈》最初打算做成一小时左右的访谈节目,但第一期跟易立竞聊完,B站和鲁豫团队都发现到两小时已经剪无可剪。这是B站主动合作的第一批视频播客之一,市面上没有这么长时间的访谈,但双方都决定“试一试”,结果爆了。

《慢谈》做到现在,来的嘉宾都做好了长时间聊天的准备,打开程度也非常高。有些嘉宾还带着自己的疑问上节目,比如龚琳娜。她甚至将这次谈话作为找寻自我的方式:我没有做任何刻意的准备,倒期待她带我聊出我可能都还没有了解自己的部分。结果她真的发现了自己对婚姻和在很多事上的真实想法:去痛彻心扉、去认真告别,再如凤凰重生。

好评坚定了鲁豫和团队的信心。“短视频特别火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我做不了短视频。低于一小时都是我的短视频。我明白将迎来长视频的时刻,我要等到我可以做的时候。”鲁豫说,“一切天时地利,我准备好了,这点我明白。”

1992年12月的那一天

2015年,钟月英负责一部分综艺节目《超级演说家》的宣传工作,鲁豫是导师之一。她第一次跟鲁豫有了近距离的接触。在录制现场,鲁豫的点评精准又有共情,能指出选手的具体问题。后采时,编导提问完,她停顿几秒,就能脱口而出一长串内容。

2019年,她进入鲁豫团队负责《鲁豫有约一日行》的宣传。共事六年里,鲁豫没有掉过一次链子。她守时、认真、输出能力强。“她永远不会把事情掉地上,只要有她在,今天的一切事情一定会非常顺利地收场。”钟月英说。在团队工作人员眼中,鲁豫非常专业,无论是作为老板、艺人还是媒体人。

在职业生涯的前30年,鲁豫恪守着新闻专业的准则:隐在被访者身后。也是因此,尽管她几乎伴随一代代观众成长,却像一块立在屏幕上的石头,稳定、边缘、不被触碰,人们对她知之甚少。

这些年来,鲁豫与她的节目画上等号。由她名字衍生的内容,多半共享同一种质地:节奏慢、时间长、结构稳定、偏向两方长谈。

这看似简单的形式背后是一套严密的体系——设备、机位、各工种团队、前期策划、后期统筹、妆发、助理、制片、商务……观众看到的只是她,而让观众看到她,需要一个庞大的结构。鲁豫将他们形容为“一支军队”,而她否认自己是将军。“我管不了那么多事。我是一个象征,是这个团队的IP。我会负责内容,其他的我不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太重要了。”

她始终将“专业人做专业的事”奉为圭臬。采访开始前,她一直等着工作人员来别麦,认为他更专业。“我别就是不对,别问我为什么。他来别,我就是放心。这个放心对我特别重要。”

在电影《电子情书》里,女主角凯瑟琳的前男友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杂志记者,爱收藏古董打字机。一天,他兴奋地向凯瑟琳展示新收的奥林匹亚豪华电动打字机,他敲了下打字按钮,说那“就像枪声”,又拉过她凑近机器,说:“一台如此完美的机器,正在发出轻柔而舒缓的安眠曲。”

类似的声音在鲁豫的童年经常响起。父母都是学外语出身,父亲讲斯瓦希里语,母亲学孟加拉语。他们做对外广播的播音员,也做翻译。那时没有电脑,翻译工具是笔和打字机。稿纸卷好几圈套笔芯作笔杆,这样写起字来手指的压力没那么大。翻译后把稿纸插进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来了,有时按键还会卡住,“这种声音特别优美。我特别尊重那样的时刻,很神圣。”鲁豫说。

她住在国际台的宿舍楼,每户人家都至少会一种语言。邻居阿姨讲蒙语,同一栋楼里,还有朝鲜语、马来语、阿拉伯语……她被几十种语言围绕,就像住在联合国。

“他们讲的语言是我不懂的,我觉得这就是‘专业’。我从小就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希望我有一个能力,这个能力别人不具备,不管是语言还是某种技能。”这为她指了一个人生方向:要掌握一门应用范围广泛的新语言,她决定学英语。

1980年代,母亲订阅了《十月》《钟山》《外国中短篇小说选》《译林》等文学期刊,鲁豫每期都看,对刊物中的非虚构文学(当时叫报告文学)特别感兴趣。最吸引她的是记者鲁光的《中国姑娘》,这篇文章发表于中国女排第一次夺得世界杯冠军前夕。鲁光在创作期间去了湖南郴州训练基地,与女排队员同吃同住,记录了女排团队为备战进行封闭集训的全过程。孙晋芳、郎平、袁伟民等一代女排人,作为正在被训练、被塑造、承载希望、奋力拼搏的个体,被具体地写了出来。鲁豫看得热血沸腾。同样让她印象深刻的还有《“海灯现象”——八十年代的一场造神运动》,讲了海灯法师的流行与覆灭。在众多文学作品中,她尤其钟爱三毛——她以更文学的方式进行非虚构写作。

“非虚构让我带着一种好奇去直面真实的人,我天生对人的故事有一种特别健康的、自然的、充沛的好奇。我不断问问题,有一天,这些问题把我引到一个地方,带出了更多故事。”

两相结合,鲁豫将自己的第一志愿锚定北京广播学院(现为中国传媒大学)英语系的国际新闻专业,它能同时让她掌握一门语言并接触真实的人。

入学时,她的几个师兄师姐已经在央视出镜播英语新闻,特别“国际范儿”。但那时,电视节目主持人、出镜记者属于广院的播音系学生,鲁豫只能将央视英语新闻播音员作为职业目标。一年暑假,她进入央视国际频道做英语新闻实习生,每天翻译一篇稿子,自己配音,最后一句是“Chen Luyu from CCTV News”。稿子通常在晚上11点之后的外语新闻中播出。她每天都等到深夜,掀开盖着电视的毯子,听到那句话后,心满意足又意犹未尽地睡去。

1990年,倪萍和杨澜先后成为《综艺大观》和《正大综艺》的主持人,倪萍从演员转行,杨澜大学本科读的正是英语系,两个人都不是“科班生”。她们的出现为更多有志于做主持人或出镜记者的年轻人打开了新的大门,鲁豫看到了机会。

1992年12月,北京市正在申办2000年奥运会,为此举办了一场英语比赛,陈鲁豫获得冠军。比起结果,现场的画面更让她印象深刻:四周忙成一团,转播车比人高了几倍,好几排机器在眼前错落,密密麻麻的线在地上层层叠叠。人群进进出出,声音此起彼伏。

在那个显得混乱的场景中,她清晰地感知到一种秩序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节奏、韵律、秩序,画面美好”,这几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我有种此刻回到家的感觉,我太明白了,这就是我该干的事儿。1992年12月的那一天,就是我知道未来要干什么的一天。”

“这是我和我的世界产生连接的方式,我只有在这样一个混乱的环境中才能找到自己的锚点。那一刻我特别幸福。”

那次比赛后,鲁豫如愿进入央视实习,1996年得到凤凰卫视的邀约赴港工作,主持了《新闻早班车》《音乐发烧友》《神州博览》等多个节目,参与了香港回归、戴安娜王妃葬礼、美国总统大选等重大新闻直播。2001年,访谈节目《鲁豫有约》开播,至今仍在播出。

在陈鲁豫儿时的愿景中,未来的自己始终保持着辛苦而忙碌的身影。每次这么想,她都有一种“悲壮的自豪感”。结合她的能力,她意识到这个身影或许与表达有关:她从小就能把文字转化成语言。

她的成长环境不强调“早教”,家人相信孩子小时候就该玩,真正的学习应该从上学开始。所以,她没有被安排任何系统性的提前训练,童年获取信息的方式是听家人念小人书。如果哪一本她特别喜欢,就会要求“再读一遍”,直至倒背如流。

背过的第一本童话书里有好几首儿歌,其中有一句是“幼儿园里真热闹”。她的小嬢嬢用上海话念给她听,“热闹”被读成了上海话“闹么”,她背的时候也是“幼儿园里真闹么”。

这样的路径像在培养AI,书面文字先转化成声音,再成为被完整复述的语言。这样的表达方式刻入肌肉记忆中,多年后,成为她靠近世界和理解世界的触手。

▲2022年,鲁豫跟随徐冰“打卡”上海浦东美术馆   图/受访者提供

谁要是寻找就能得到

鲁豫与朱天文聊到她去了三毛写过、去过的明星咖啡馆,那是台北重要的文化地标,除了三毛和朱家三姐妹,还有侯孝贤、白先勇、陈映真、林怀民等人,许多影视作品在这里诞生。她感叹很多在三毛书里看到的故事走进了现实,有些伤感:“这意味着我也走过了万水千山。”

三毛为陈鲁豫带来了重要的成长教育。1980年代初,上中学的陈鲁豫在地摊上见到了红色封面的《撒哈拉的故事》和彩色封皮的《梦里花落知多少》,书页上的“作者三毛(台湾)”对她有着巨大吸引力——三毛是张乐平笔下的漫画人物,一个身世凄凉、饥寒交迫、受尽欺辱、贫穷得只剩下三根头发的小孩;台湾意味着一个当时与大陆不同的文学世界。

鲁豫稍微一翻,里面的名词如此特别:撒哈拉、加那利群岛、西班牙……陌生的地名、人名和另一种生活跃然纸上。“自我”“自由”“独立”“漂泊”都是三毛的标签。她人生一路,硕果累累,出了24本书,游历59个国家,在音乐、电影、舞台剧、翻译、教育上皆有收获。她忙于缔造绝美爱情、探索苍茫异域,她的文字延伸了当时的人们对沙漠、大海、山野、森林的想象。

三毛笔下少有都市的精巧,却有波西米亚气质和小布尔乔亚情调,在原始的异乡颇具反差,她的小花招总能让生活在平淡的日子里开出花来。受此吸引,三毛的作品成为陈鲁豫每日阅读的打卡处,她将三毛形容为“一个神交已久的、很好的朋友”。2017年,《鲁豫有约》节目组赴台湾采访,鲁豫力主加入一期三毛的特别节目。她采访了三毛的姐姐和弟弟,对方惊讶于她对三毛作品的熟悉。

鲁豫一度想成为三毛那样的人,去撒哈拉或者别的蛮荒之地流浪,极尽浪漫。但这位朋友同样教会她“独立”。她很快意识到她们是如此不同:她只喜欢在城市,出了三环的事最好别找上门。她生在城市、长在城市,这不比住在乡野高贵,但住在城市的人同样可以有精神层面的追求。撒哈拉看一眼可以,但生活不行。“我明白了自己是谁,我的城市也可以是我的远方。”鲁豫说,“(她让我明白)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但是我可以喜欢一个和我不同的人。到现在依然是我精神层面的一个素未谋面的好朋友,我很怀念她。”

但在独立这条路上,鲁豫与三毛一样很有主意。她的初中、高中、大学都由自己选择,表格填好了给父母签字,算是知会他们。跟同学讨论为什么读这个学校,她才发现自由不是常态——他们都是听父母安排入学。

鲁豫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七岁从上海到北京和父母共同生活,后来父母离婚,她跟着父亲。父亲与她约定的“自由时刻”是18岁,18岁以前要听父亲的,18岁以后听自己的。鲁豫将这个时刻延迟到了工作后,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从搬出去住开始。“经济不独立,我就没法独立,我人不独立,怎么谈人格独立?”她后来发现第一个月的工资其实租不起房,真正自己住要等到去香港工作后,和两位同事合租了黄埔花园。

三毛离世第二天是周六,读大三的鲁豫躺在床上看晚间新闻。主持人播报:中国台湾著名作家三毛女士昨天在台北荣民总医院去世。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电视发呆。难过、茫然、失落,但不吃惊,好像早就有预感。她想到三毛在作品中常谈到死亡的话题,总以为是有些孩子气的表达。当一切真的发生,有种久久铺垫终于落地的悲哀。

与三毛相遇的同一时期,鲁豫见到一张母亲在孟加拉国出差时的照片。她穿着孟加拉当地华丽颜色的纱丽,露着腰,脑门还有个红点,脸上是淡淡的妆,但涂着红唇,那与平时的母亲面貌完全不同。不久她在衣柜里看到一件丝质的粉红色衬衫,这是她印象中母亲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材质和色彩。这两件事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我很恐慌,有愤怒,有某种隐隐的妒忌。我发现这个人不只是我妈妈。她不是因为我而存在。”她有些伤感地迎接了这个“成长时刻”,明白一个人永远不会是任何人世界的全部,“我得允许我妈做她,因为我要做我自己。”

如果说母亲的照片让鲁豫意识到“让别人做别人”,三毛让她学会“让自己做自己”,那《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则告诉她:人应该做怎样的自己。鲁豫在1983年的《十月》上翻到这篇铁凝的小说。“她写了跟我同龄的一个女孩的自由,她的勇敢、独立思考、敢于表达、真诚率真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鲁豫说。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名叫安然的女孩,身高1米66,体重59公斤,穿38号半的鞋,头发乌黑厚密,留着齐刘海短发,脑门鼓圆,不漂亮但招人喜欢。嘴角有两颗并排的痣,像一个冒号,仿佛是她敢于表达的昭示。她有惊人的模仿力,学外语像是得天独厚,常指着电视里风度翩翩的翻译说“那就是我”。

从这个描述看,从外貌到性格到兴趣都与少女时期的鲁豫极为相似。甚至连期末老师给的评语都如出一辙:群众关系有待提高。

学期期末,安然班上要选三好学生。安然是个直接、张扬的女孩子,她常穿着一件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在一众黑白灰的衣服里格外显眼。上课会指出老师读音的错误,不依不饶让对方下不来台。在作文里写同学不诚实,被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听。此前几学期的三好生,她都因票数太低而落榜。但她没打算改掉这些,她说:“我明白了很多,我用我自己的眼睛看到了!”

文章借安然姐姐的口发出一句感叹:人要是真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走自己的路,那将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啊。它显得荒诞可笑,却又其乐无穷。在结尾,姐姐离开,单位的同事送了她一首诗,更像送给安然,也送给了翻阅的鲁豫:谁要是快乐就能笑,谁要是做就能成功,谁要是寻找就能得到。

▲12月14日,鲁豫在成都签售新书   图/受访者提供

做岩石也挺好

鲁豫喜欢说自己“有反骨精神”。每次听到别人说“你这一生……”她都会本能地叛逆:“我不想相信别人嘴里命定的东西。我都还没过完我的一生,你凭什么告诉我我的一生是怎样呢?”

任秋宇认为,在制作《慢谈》的过程中,这种“反骨”的表现是自我意识的强硬。鲁豫提出要做一期女剧作人,找了导演鲁伊莎和杨婷。在选题策划阶段,平台、团队、商务都给了一些建议,认为这个题材有些小众。但鲁豫坚持要做。这是目前《慢谈》中数据表现较弱的一期,但鲁豫录完很满意。“她认为内容有价值,就值得做,让我们相信她的专业判断。” 钟月英说。

鲁豫多次说到自己安于舒适区,说“人就要做自己擅长的事儿”,与时下宣扬的“跳出舒适区”的想法相反,这也是她的一种“反骨”。

具象的舒适区是她的发型。鲁豫的发型几乎与她的职业生涯一样长,与她的提问、语气、笑声一同广为流传。这可以视为她性格和成长路径的折射: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确定之后一路做深,在日复一日中将它发扬光大。

在2015年录制《超级演说家》时,团队建议她换一个发型,她犹豫后答应了。在节目中,她两颊的发尾消失,头顶的刘海也不复存在,颅顶的发丝被成团抓起,像刺猬的背。她和团队都不太适应。幸好她没真剪,新发型是个头套。从此她再也没有剪短或留长头发。发型即使变,也只是微调,偶尔烫卷,偶尔拉直。

“可以微调,但内核不变”是鲁豫现在做事的准则。与七堇年对谈时,她说:“人就要坚持自己的风格,因为只要坚持的时间足够长,风水轮流转,你的风格一定会成为时下最流行、最正确、最受欢迎的那一类。但如果跟着潮流变,永远都不会成为任何时刻的正确和主流。”

“求新是一种本能,尤其现在大众好像对于新特别渴望,新就意味着变,那不变就是一种反动。但是如果始终能够在一切都风起云涌的时候,恒定保持一些不变,挺可贵的。我反正想明白了,我有些能变、有些不能变。”鲁豫的反骨又上来了,“它的前提就是你要坚持在这里,你要在。”

回看鲁豫的职业生涯,如她所说是“可以微调,但内核不变”。刚做访谈时,没人用自己的名字办一档节目,她办了《鲁豫有约》。当大家都坐着访谈,她开始走着做《鲁豫有约一日行》。当电视媒体式微,她投身播客。当播客声量渐起,她又开始做视频播客。时间越来越长,关注度越来越高。她想一路做下去,成为一个“长命的表达者”。

鲁豫曾参加一个国外的电视节,在红毯尽头,一位白发苍苍的女记者拿着话筒在等她。她大为震惊,也深受感动。她身边没有白发苍苍的记者还能在一线工作。“我想成为她那样的,70岁依然可以工作,说明我还在进步,时代也在进步。之前的时代没有给过人那样的机会,我想我应该是第一代,未来有第二代、第三代。”

让我们回到开头那片热气腾腾的树荫。鲁豫顺着朱天文的话聊起对方的写作经历:“我以一个老读者的身份看您过往的写作履历,1977年你们创办《三三集刊》算是一个节点。很多人说1977年之前,朱天文作为一个天才少女,她的写作就是校园青春文学的热情洋溢与少女情怀,但1977年之后,她开始作为一个专业作家,对生活、对社会有一些严肃思考和表达。所以对您的创作来说,这个阶段是不是第一个很重要的时间节点?”

朱天文听后拿起话筒,盯着她,沉默五秒,笑了一声,转头对现场观众说:“她好清楚哦!”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嘉宾和观众在她这里被尊重、被理解,触碰同类,获得启示或共鸣。

过去,这不易为人察觉,但当这一切走过33年甚至更久,新闻行业潮水涨落,鲁豫像块石头定在岸头,不断被冲刷磋磨,终于在又一次潮落时露出锐利又坚韧的边角。

每一期《岩中花述》录制结束时,鲁豫都会问嘉宾一个固定的问题:你眼中的“岩中花述”是什么?采访的最后,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

“做岩石也挺好。”她答,“让很多花开在上面。”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对话陈鲁豫

我们是第一代可以做自己、

可以有自己声音的新闻从业人员

南方人物周刊:我听《岩中花述》你跟何雨珈聊的那期,她提到你原来做的节目《千禧之旅》中有一个镜头,在伊拉克的防空洞里,有一个妇女的孩子们都在空袭中丧生了,她讲完自己的经历后,你跟她说:“ May I hug you ?(我能抱抱你吗?)”那个画面我也看到过,记忆犹新。

陈鲁豫:那个我印象特别深,但是你知道吗,后来我在回想那一刻那个人给我讲的是不是真实的,我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一个受到美国炮火重创的伊拉克妇女在给我讲述一段真实的战争往事,还是他们的宣传机器在向所有外媒传递一个被包装以后的信息。

我的(成长)环境是和平的、安全的,我没有面对过战火。我生活当中没有一个人说我们家九口人死在美国的燃烧弹当中。当她讲的那一刻我已经被震碎了,我所有的情绪都特别真诚。但我后来想,她讲过无数遍,里面可能有真实的成分,但有多少我不知道。我后来去了医院,另外一个妇女不断对我说,你们外部世界对我们做了什么。我当时都哭了,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一刻我特别真诚,但我经过这么多年新闻的历练之后,其实不太能够肯定(有多真实)。但是那个画面被记录下来还是有意义。

南方人物周刊:你讲的那句话和你的拥抱,是真正触动人的东西。

陈鲁豫:是的,我当时特别真诚,我还有内疚。后来那个人说你们外部世界做什么了。我说对啊,我就是什么都没做啊!我简直背负着所有的罪孽,又特别心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may I hug you?

南方人物周刊: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记者也可以这样。

陈鲁豫:对,我还是很感谢那个年代,还有那个年代我所处的那个媒体,我们是第一代可以做自己、可以有自己声音的新闻从业人员,不只是媒体的声音,是我们个人的声音。

南方人物周刊:大环境在发生变化,从业这么多年,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陈鲁豫:我觉得生存非常重要,生存能力是个非常可贵的能力。我会偶尔抱怨,但是干活的时候我绝不抱怨。这事你干不干?我说,我想干。因为我不干会有别人来干。这个事我特别明白,我特别想干,我依然想在这个时代做我的表达。那我重新来调整我的方式,我相信以我的能力,以我的经验,我一定能够找到适合我的、姿势漂亮的方式。我可以去微调,但不会大改,如果我需要调到面目全非,那我就不做。但在此之前我相信,我有能力依然做我的表达。

南方人物周刊:这种自信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

陈鲁豫:它不是自信,是我想这么做。我要做一个长命的表达者,我指的是我的职业寿命。生存下来才有一切,但是我希望我的姿势是好看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去参加一个世界电视大会,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白发苍苍还在一线,你觉得那是漂亮的姿势吗?

陈鲁豫:我就想做那样的人,只在专业领域深耕。我希望我得到的所有荣誉、认可来自于我深耕的领域,我不需要你通过跨界的方式来认可我。术业有专攻。当时她对我来说特别新鲜,因为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生活中有白发苍苍的娱乐记者在红毯那一头等着我。我现在越想越觉得特别感动,我想在我的领域里面做到她那样。不用从职称上肯定我,我只需要我在70岁,依然还可以做,那就说明我在进步,时代也在进步。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有可能吗?

陈鲁豫:我觉得我一定会成为第一代的,有第一代就会有第二代。

▲《令人心动的offer》 图/受访者提供

我心疼我的爸妈

南方人物周刊:你和父母的关系如何?

陈鲁豫:非常亲,但是我不是他们带大,是爷爷奶奶带大,所以在成长过程当中很亲近,又很疏离。他们大概也觉得我跟爷爷奶奶更亲,内心可能会有一些失落,又有些不太敢管我。“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又不是你们带大的,你们为什么要管我。”我摆出那样的一种气势。

爸妈从小就给我特别大的自由。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代知识分子觉得对孩子应该很平等,还是他们有一些羞愧,有一些忌惮。我没有问过我爸,也不好意思问我妈。在成长过程当中他们对我有一丝客气,我现在想想也有我做得不太对的地方。

南方人物周刊:你和田晓菲对谈时,说家庭情感的支持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但是工作每个人都可以有,所以工作很重要。你这么讲与你跟父母始终有些疏离有关系吗?这种家庭的支持你获得过吗?

陈鲁豫:其实爸妈对我的支持非常大。他们是非常清贫的知识分子,我小时候对于金钱没有概念,因为没有什么贫富差别,大家都差不多。但是我现在想我爸爸应该经济挺难的,他一个人带着我,我要住校,我要买饭票,他可能还要给我奶奶一些钱。他到月底有没有钱我都不知道,他应该有非常艰难的时候。

但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女儿的单亲父亲,他内心是否会很焦虑,是否有人到中年的危机,他是否孤独。现在这么想我会很心疼他,因为我也人到中年,明白中年人的心境。他那个年代能够提供给他的舞台,是否让他的羽翼足够舒展,他的舞台足够大吗?他能飞翔吗?他能呼吸吗?……我都不知道,当年根本没想过,因为我认为我是他的中心,他不需要成为自己,他是我爸,他管我就好了。

我现在想,天哪,他当年一定内心特别伤感、焦虑,我觉得应该是仓惶。如果月底没有钱了怎么办?我高中有一年流行穿牛仔夹克,我想买一件。我很自然地说:爸,你给我买一件牛仔夹克。可能30块还是40块。我从来不会问我爸要东西的,难得有一次。我爸说给我买。他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可能一两百块钱。隔了一两个礼拜给我买了一件,很难看,我爸的审美就是那种中年男人的审美。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是在他的经济预算之内尽可能地买了一件。我当时只觉得很嫌弃。想到这些,我还是会挺心疼那个时候的他。我已经长到了比我爸爸当年要大的阶段,特别能够体谅他那时候的心境。

那我再想我妈呢?这么一想的话就会很心疼他们。

南方人物周刊:但是你对你妈妈的“她不只是我的母亲,她也是她自己”这种理解在你爸爸身上反而没有出现。

陈鲁豫:对,这是现在才会去想的。可能因为我爸是男性。我跟我爸在一起生活的,他如果有自己的生活,那我的生活可能就会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当时的一个少女可能承受不了吧。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我不知道是我小孩想不到,还是我屏蔽掉了所有的一切……我不知道。

▲《热浪之外》 图/受访者提供

痛苦一定会渡过

南方人物周刊:你宣泄情感的通道是什么呢?

陈鲁豫: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我自己真的是一个挺强大的女性。我所有的情绪不会向任何人发泄,我也不会像别人去打个球、撸个铁,或者唱卡拉OK、喝个酒。我没有任何这样的兴趣和爱好。

南方人物周刊:遇到了事情的时候怎么办?

陈鲁豫:走过去,扛过去。那天我看安吉丽娜·朱莉那段话,感触特别深。记者问她:你面对人生困境怎么办?她说:正面地走过去,全然地拥抱它。这就是我唯一的方法。

南方人物周刊:你经历过痛彻心扉的痛苦吗?非要你用尽所有力气才能走过去的那种痛苦?

陈鲁豫:我觉得没有,我们这一代人可能都没有。因为我们生活在和平的年代,没有那种波澜壮阔的大时代的背景,而且我成长在经济上行时期,所有的苦痛都是自己的小情小爱。我没有经历过彻底把我打倒的痛苦。跟很多人相比我没有经历过那种真正的至暗时刻。可能阅读也有帮助吧,因为本能地还是明白此刻所经历的一切,跟那些有大时代背景的人生经历比真的算不上什么。

南方人物周刊:所以你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告诉自己这个事情可以渡过。

陈鲁豫:我没有这么跟自己说过,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渡过。顺不顺利我不知道,因为度过的每一天还是会痛苦的,但它一定会渡过。这点我太确信了,如果没渡过,那就是时间不够,我就不信它过不去。

南方人物周刊:最长有多长时间,你遇到的痛苦?

陈鲁豫: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每天都喜气洋洋、昂扬向上、意气风发的小孩。我的能量值没有那么高,底色有一些些忧郁,甚至悲凉。我的起评分不是那么高的话,痛苦离我距离没有那么远,也没那么难以承受。我只需要咬一些牙,不需要咬碎牙。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格外坚强,还是我天性当中好像可以接受这一切。

南方人物周刊:比如你父亲的离开,算是一个很大的痛苦吗?

陈鲁豫:这个痛苦是一个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事情,它会让我在一些特别细小的时刻突然有一些崩溃。这种痛苦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未来人生的一部分,我将和它一直往前走,它不会阻碍我前进,只会长成我的血肉,我会习惯它。以前痛苦就是要战胜它,要忘记它,得走出来,把它抛在身后。但是这个不是,我带着这样一种很残缺的记忆往前走,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体验。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习惯这种体验了吗?

陈鲁豫:又习惯又不习惯,常常还是会恍惚,不知道这个人去了哪里,但又明白这个人去了哪里。是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很现实又很超现实。

终于跟整个世界生活在同一个时区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电影积累从什么时候开始?

陈鲁豫:到香港工作,1995、1996年,那是我看电影的开始。以前在北京就没有什么机会,电影资料馆会有一些片子,很少,那时候不太了解电影。

到香港后疯狂补课,只要有新片上院线,不管什么都去看。碰巧1996、1997都是电影大年,所有好电影都在那时候出现。每天泡在电影院里面,特别幸福。

我不用坐班,一般会选没有那么多人的时候去看,比如上午,或者是半价的时候。有时候深夜场也去,因为当时电影太热了。有一年万圣节晚上放布鲁斯·威利斯演的《第六感》,全场爆满。

南方人物周刊:那段时间对电影的吸收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陈鲁豫:终于跟整个世界生活在同一个时区了。以前看到的一切都有时差。从看电影那一刻开始,我就真正和整个世界同步了,能够看到所有好的电影、好的文学、大量的杂志。有一阵,我每一期都会买《Hello!》《People》《OK!》,看完就扔,因为没什么营养。但是从1995年到现在,每一期《Vanity Fair》(《名利场》)杂志我都买,都是那种深度的人物访谈报道。后来我们做电视访谈,想达到你们做人物的文字访谈的深度非常难,根本达不到。文字是不可替代的。再牛的记者,只要是做视频访谈,就达不到文字(的深度),因为你所有的思考观众看不到。

那是我大量吸收外部世界资讯的时期,好几年,每天每一个毛孔都是张着的,渴望吸收。

后来慢慢就好了,因为慢慢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的生活,不仅赶上了这个时代,也开始跑起来了,这一切成为了寻常。我们是面对转折的一代,要接受这一切是寻常。

南方人物周刊:哪一天习惯的?

陈鲁豫:好像不知不觉当中。这跟整个时代有关,人不可能跳出自己的时代。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然后跟这个时代一起往前跑,那种感觉很幸福。我现在觉得要为自己以外的人做一些什么。因为时代好了每个人才能好。

我回到北京以后,我明白我们已经追上了一个大的节奏,我们在往前走的时候,就不再怕被落下,我知道随时可以获取这些东西。以前没看过是真没看过,现在没看过是因为我没时间,我想看就可以看,我有得选。这个对我太重要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去香港后,经历了很多历史事件。你在报道的时候会明确地给自己一个信号:我处在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当中吗?

陈鲁豫:我们有两个时间节点明确知道:1997年香港回归,1999年澳门回归。因为从新闻媒体角度要全方位地报道。那一刻,真的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正身处一个大时代的中心,有幸见证这样一个时刻。后来“9·11”事件、北京申奥,对我意义特别重大跟深远。

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新闻从业者,既兴奋,又要很冷静地去报道,有一种职业的兴奋感,知道此刻我在报道一个百年不遇的重大的历史性的时刻,但又有一种小孩的兴奋感,尽可能用职业的兴奋感压过小孩的兴奋感。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怎么看?

陈鲁豫:我曾经在那样的一个时代里面生活过,我所处的国家不仅追上了这个时代,而且我们跑得很好,跑得很快,我是其中的一个人,我也跟着一起跑。我内心充满了喜悦,与有荣焉。我可能也付出了我微小的努力,我在成长。

现在这个时代,未来怎么看今天,我不知道,但是这是对整个世界来说都很难的一段时间。我们作为普通的一个个个体,能做的不多,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按我以前的方式去做,尽可能地发出我最大的、充满善意的、有建设性的声音。越是艰难的时候,抱怨越没有意义。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多少,尽力而为。

▲《陈鲁豫·慢谈》 剧照,鲁豫和窦文涛 图/受访者提供

健康工作至少50年

南方人物周刊:每一次播客结尾你都会问对方:你觉得“岩中花述”是什么?那你觉得呢?

陈鲁豫:我想做岩石也挺好的。我小时候没有那么喜欢花,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朵花,认为它是脆弱的,会凋落的。如果能够做一个让很多花开在上面的岩石,我觉得挺棒的。而且岩石是有力量的,我想做一个有花的岩石吧。

现在我开始成型,岩石的倔强、主体性、稳定性,我都具备,但是应该更丰饶,应该能够滋养更多。如果仅是个岩石自个儿存在,没有生命能够生长,那也挺没劲的。以前我可以做个岩石就够了,孤傲地存立在这个世界之中,但如今我希望能够具有滋养的力量。这是现在很多听众、读者对我的一个(期望),他们认为我是这样的,我知道我还没有达到,但我觉得我可以。

南方人物周刊:这是来自大家的期望,还是你自己本来就想?

陈鲁豫:我觉得人到了一个阶段,当你拥有了话语权,当你被很多人听到,这应该要成为你的一个责任。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刚提到像现在做《慢谈》这些节目,都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能做得好,然后就去做了。但是我们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其实你已经很有名了,可能你做的就会有更多人看。

陈鲁豫:像你说的一样,我们的起评分会不同,我一定占有巨大的优势。但我也不会因此就否定我的努力,而且我认为我的优势是我过往30年工作经验累积起来的。如果你坚持30年,你也会有我今天这样的优势,所以我非常坦然地接受我的优势,我觉得我非常值得。

我可以不做,但我还挺想做的,而且我知道我做了以后会有很多人来看的,他们也会很期待。那要是万一没有那么精彩呢,我也很怕让别人失望。所以,我每一次都是有压力的。这个压力是让我活着的一个很重要的动力,就是因为每一次都没有那么自如,每次都有一些不确定,都有一些冒险。每一次一上线大家说还不错,然后松一口气,下一次又是这样,不断地循环往复。

我的很多同事现在可能都已经不工作了,但我还在每天接受这样的心情,像一个小的过山车,它挺难得的,我很珍视这种感觉,它是我活着的感觉。而且我越来越能够坦然接受别人对我的肯定,我也会不断地肯定我自己。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有什么不安或者担忧?

陈鲁豫:其实不安、担忧都是我对自己讲的,但我会正向去解读它:这一切是会结束的,这一切会有下车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到。那我就是一直做,做到我做不了的一天。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有很长的职业生涯,做到真的头发全白的那一天,因为我在我们的屏幕上还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我希望我能够成为第一个那样的人。当然如果头发一直不白,都是黑的也挺好的。

我在清华附中读书时,校训沿用清华大学的一个教导,源自马约翰教授,叫“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当时我们特别绝望,说我大学毕业22岁,工作50年,要到72岁。但我现在挺希望能够健康工作50年,我希望至少吧,至少是50年。

南方人物周刊:希望你健康。

陈鲁豫:我也希望我健康工作,但我不是卷。大家正常该退休退休,不要管我,我挺好的。

南方人物周刊:纯属个人行为。

陈鲁豫:对,纯属个人行为,与他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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