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隽协,现为广州画院专职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传媒大学在读博士。2016年被中国文化部评为“青年拔尖人才”;2017年被广州市委宣传部评为“羊城青年文化英才”;2024年被广东省委宣传部评为“特支计划青年拔尖人才”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小祥
“我对这种天然的、宇宙的东西很迷恋,一直都觉得世界是很不可思议的偶然奇遇。这些矿石颜料,都是宇宙在漫长时空中馈赠的宝贝,和他们打交道,就像一场场穿越时空的宇宙对话。”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孟依依 发自广州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AI时代的野生动物
从2024年冬天开始,许隽协准备画一些新画。2023年起,她跟随中国国家画院花鸟所原所长姚大伍先生在中国传媒大学念国画班博士。姚大伍看重写生,观看、捕捉、落笔,要求的是“创作者本身的目光”。
为了找到适合自己的绘画表达方式,许隽协到野山里去写生。“花鸟画家到了野外写生,有时会像野生动物一样,需要机敏和灵活,有时像顽皮孩童一般充满好奇与探索,有时则待在一个角落默默地去看一些角度不太一样的东西。”她说画家的写生工作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轻松,“带着问题面对大自然的时候,不只是游山玩水的惬意,有时候会迷茫,有时候会痛苦,有时候也会惊喜。”
2024年,她开始更深地思考宇宙和时空关系,阅读了更多物理类书籍,相对论、量子力学、熵增定律等等。宇宙运行的规律让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近代有些物理和数学的证明和研究,与她之前关注的哲学思考有了更深层的内在呼应:生命是什么,宇宙与生命的关系是怎么样的?现代物理学和数学,向我们证明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在足够遥远的过去可能已经发生过无数回,在遥远的未来还会重演。宇宙不可避免地会经历热寂状态,但那或许不是一条通往死亡的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永恒的轮回。宇宙的存在本就是不该发生的奇迹,而我们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和合有光》
写生、野外、宇宙、生命、未来……经过种种找寻和思考之后,她决定画一系列的画,叫作《有光》。这个系列的第一张《和合有光》,她画两只猴子:一只是尖顶白冠、毫发毕现的猿猴,一只是浑圆坚硬、状如胚胎的AI猴;在蓝绿色的背景中,漂浮着上古岩画一般的牛马、鱼虫、陶器,还有不同时空交织的生命、文明和宇宙结构。
这是许隽协的“时空对话”,人类从远古到未来。“当下AI成了人类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和发展方向。有些人担忧 AI 发展下去,人类是没有未来的,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之间是不同能量等级的。与其担忧,我觉得去拥抱它,去接受它,然后去和它对话,或许是更符合发展规律的。其实在浩瀚的宇宙里,这种生命形态的转变,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环。”她认为,在当下高速运转、普遍内卷的工作氛围中,人们常被焦虑和紧张裹挟,而调整心态成为一种必要的内在调适。
许隽协的画有种独属于她的气质——兼工带写,颜色奇异,画中寄寓了当代关怀——使人感到一阵不自觉的自在和暖意。
“不管你思考了多少东西,画了多久,最后想要的是轻松,就是不要给人观看的压力。就像你面对一棵花,可能这棵花种了很多年,每天都需要精心的照料,但是你看到它的时候,你是轻松的,是会心一笑的。”许隽协说,“这种轻松不是没有想头的轻松,而是你深思后,能够慢慢进入一种更通透的(状态),更能够看松,而不是看紧。”画面的内容,深层的逻辑,情理意蕴、形体结构、空间、视觉语法等,她花了很多心思和考量,最后呈现的作品,看着却轻松温暖。
“这幅画是在北京画的,北方的天气干燥,挺适合画重彩的,因为大面积的重彩罩色能干得比较快,在南方潮湿的时候,两三天可能都干不了一遍,在北方有时一天可以画上三遍罩色。”《有光》背景中的蓝绿色她就染了二十来天,至少大几十层颜料的透叠,慢慢画出一股恰到好处的似有若无的空气和光。
画如其人。许隽协在画室中跟我们讲画与颜料,或者闲聊,总是不疾不徐,有时候甚至憨态可掬。

作画没有定式
2025年年底,她手头的大画几乎都刚好送到外地参加展览。一个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她只能去仓库里翻以前的作品。16年前画的《谷暖先春》出现在她眼前。水墨梅花,纸本设色,长宽都近两米。
那是她研究生时期的毕业作品之一,跟着岭南大家方楚雄教授读研究生时创作的。她极其喜欢画梅花,受益于每年冬天方老师都带着学生去画梅花写生。“在南粤大地,梅花常开在元旦后,天越冷绽放得越精神。”她说写生时遇上冻得手痛鼻子痛、双耳红得发麻、人被冷空气裹挟的时候,梅花就迎来了最佳的绽放状态。她时常被梅花的那种劲头感动。
从写生到创作的转换,她更想表现梅花与时间、空间的关系,“你眼前的梅花和古人看到的梅花,它们有各种时空的交错。”她连续画了好几幅,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使她崭露头角:《红萼无言》获得了广东省第五届中国画展金奖,入选了中国美协举办的第一届“造型艺术新人展”并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和光同尘》获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广东省美术作品展”银奖,并入选第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此幅作品已被广东美术馆收藏;《谷暖先春》获得了广东省青年美展的铜奖,入选了中国美协主办的展览;《春光交响曲》更是获得了中国美协主办的“第十六届亚运会全国中国画展”的最高奖。

许隽协的梅花,不仅仅凌寒开在墙角,还开在不同的时空中,在春天的山谷、在书斋的窗前、在一字排开的音响的背景中,开得满枝满桠,恨不得使出所有的力气绽放。
那时她年轻,25岁左右,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画画,或者做跟画画相关的事,很专注,很亢奋,“因为都是未知,每一张画都没有定式。”
十多年后,进入40岁,许隽协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特点,除了画画,她还对哲学、数学和物理很感兴趣。正对着窗外的画桌上除了字帖画纸,还摆着《万物皆数》《宇宙创世纪》《可控核聚变》《超光速》等书籍。许隽协有一个笔记本,上面杂七杂八写着她脑袋里的问题。她的画,渐渐多了关于时空的哲思。
复旦大学文史研究员庄程恒博士在《古梅·新枝——读许隽协画梅》中赏析了许隽协画的几幅梅花,末了写道:相信若干年后,蓦然回首,她会发现这一时期的作品具有一种无可替代的魅力。
画家的彼岸
进行了若干年梅花题材的创作之后,许隽协逐渐感到在色彩上无法满足表达的需要。“可能我一路都还是比较‘好色’的。”许隽协笑说,“大学本科时期在广美学的是综合美术专业,摄影、素描、水彩、设计、雕塑、书法、国画都有不少相关课程,接触了各种专业的老师,学用各种材料。色彩方面安排了很多水彩课,广美诸位水彩名家都有专门的分类授课,有油画临摹和写生,对西方近现代色彩关注较多。研究生考到国画系,创作时,马利的那些管状颜料却始终不是我理想的颜色,传统姜思序堂出品的颜料品种数量有限,满足不了自己表达的需要,所以开始关注体系庞大而丰富的传统矿物质颜料。”
2014至2015年,她到中央美术学院蒋采苹先生重彩工作室进修,系统学习中国传统的重彩绘画。蒋老先生除了自己亲授,还请来了中央美院、清华美院、首师大等高校当代重彩画的重要代表老师来授课。
在接下来的那些年里,她一边临摹优秀的传统壁画,一边看了很多天然的宝石,挖了、买了、磨了很多石头。她甚至像做实验一样用石头创造出自己的颜色:砸,挑拣,拿机器打成粉,煮,胶飞,水飞,层层沉淀,过筛,晒干……要更细的粉的话,就拿研钵继续手工研磨。
她说细颗粒的颜色,越深越难找,越宝贵。最好玩的是有些色相看起来非常相近的颜色,画到画面上,颜色、材质、质感等都差异巨大——这些都是她要靠实践经验慢慢探索才能发现的。“我对这种天然的、宇宙的东西很迷恋,一直都觉得世界是很不可思议的偶然奇遇。这些矿石颜料,都是宇宙在漫长时空中馈赠的宝贝,和他们打交道,就像一场场穿越时空的宇宙对话。”
在广州画院她的画室的颜料陈列柜里,正反两面摆着上千罐颜料粉末,每一种大都仅有一两罐。这些是她慢慢积攒的宝贝,她能如数家珍地讲出每瓶颜料的故事。画室里还有一个矿石颜料原石的展示柜,五彩缤纷,里面是她多年积攒的各地淘来的矿石,能看到各种晶状结构。
2016年,学习重彩画之后,许隽协开始创作“渡”系列画作,画中有了许多奇异的无法命名的颜色,菊花是蓝色调的,竹子是粉色调的,梅花及其枝干白得接近于透明。梅兰竹菊与广州花船结合在一起,大片的颜色,小小的面孔模糊的摆渡人。许隽协创作了《渡》系列,“追求的是去到心灵的彼岸。”她的画开始变得朦胧、唯美、静谧。

“仿佛能够引领人们超越物质世界的种种束缚,畅游于此岸与彼岸之间、时间与空间之隙、现实与幻想之中,体验心灵的无限自由。从某种角度而言,许隽协通过《渡》系列组画完成了她精神深处对于彼岸世界的构筑。”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学博士林夏瀚在评论文章中写道。
现在,许隽协也说不清自己属于什么流派。最早接触的王兰若先生是岭东海派代表人物,“厚而润,闲而趣”;接着在大学时学了综合美术,年轻气盛的她想做声光电艺术;跟随方楚雄老师后,注重写生,生活的意趣和绘画的法理要求更多;之后向蒋采苹先生求学,转向颜色和材料,研究壁画;近些年,身边师友如林顺文和张工等人,在书法与绘画的关系以及当代构图的新样式创造方面给了她很多启发;再之后,重新回到写生的练习中,并且像姚大伍老师要求的那样,强调当代性和对当下的人文关怀。
她转益多师,向这些大家都认真求学请教,目前,她还是“不想给自己一个定式”,也不给自己加上定义和标签。她更喜欢用“时间的表情”看待个人风格,“并不是说你主动选择了什么,很多时候,是各种机缘巧合让你遇到了什么,然后在遇到的过程中才去选择。随着时间叠加,可能慢慢积累的东西越来越多,需要自己不断地做加法和减法。”
对于画家个体来说,画画看似有很多条路,但最终每个人都只能选择一条自己感兴趣的路走下去。“可能你走的时候也不确定出口的门在哪里,像迷宫一样,不知道应该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坚持走下去就会找到出口。”
在《古梅·新枝——读许隽协画梅》中,庄程恒写了如今看来是对许隽协多年绘画的准确总结:以写生作为突破程式化的有效手段,是她始终坚持的作画原则,以开放的心态,广泛吸收各种表现手法和艺术观念,这背后所蕴含的是对现代岭南画派画学精神的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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