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荣:苏轼岭南诗词的“莫兰迪”美学

南方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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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向荣

●苏轼谪居岭南期间创作的诗词蕴含了大量色彩语料,囊括了岭南的四时风物、日常清欢、精神自喻。在文人趣味与日常审美交互的背景下,它们构建起苏轼与岭南风土的实证关联,揭示了色彩背后“观物—寄情—悟道”的美学链

●苏轼岭南诗词中的色彩语料并不止“红、绿(或青)、白”三种,但确是这三种色彩聚焦了其岭南生活的内核:体验岭南风土,审视岭南日常,平衡谪居心态。它们彰显了苏轼“观色悟道”的美学本质:低调而厚道,克制且高级

莫兰迪色系为意大利画家乔治·莫兰迪所绘制的静物色彩的风格特征。莫兰迪色系魅力在于其低饱和度的灰调特征,既有灰色的柔和与沉稳,又不乏色彩的细腻与层次,给人一种静谧、温润、高雅的美感。莫兰迪色系作为色彩美学的低饱和配色,承载着低调、克制、高级感的视觉体验,后成为治愈哲学的代名词。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至元符三年(1100年),苏轼谪居岭南期间创作的诗词蕴含了大量色彩语料,囊括了岭南的四时风物、日常清欢、精神自喻。在文人趣味与日常审美交互的背景下,它们构建起苏轼与岭南风土的实证关联,揭示了色彩背后“观物—寄情—悟道”的美学链。在苏轼岭南诗词中,红、绿(青)、白高频出现,它们极简、和谐,自带氛围感。

(一)

红色,为光谱七色之首,传统五色之正色“赤”,中国文化认为红属火,居南方。“红”在苏轼岭南诗词中的直观表达就是荔枝,荔枝在其笔下极富阳光感。苏轼初入岭表,想象岭南:“江云漠漠桂花湿,梅雨翛翛荔子然”(《舟行至清远县,见顾秀才,极谈惠州风物之美》),借顾秀才口中的桂花与荔枝,苏轼牵系出对岭南的“轻好感”。在之后的岭南日常,苏轼笔下时不时出现荔枝,从色泽分明的“红纱中单白玉肤”、堪比佳人的“轻红酿白”,到“烂紫垂先熟,高红挂远扬”的风景线,植根岭南的‌荔枝,几乎成了苏轼岭南日常的“微表情”。荔枝的纯阳物性中和了谪居者的“郁火”,洗练与疗愈交织之下,“阳红”与“郁火”相互抵消,两者各自降低了色度和烈度,令苏轼与岭南拥抱言欢,就如他本人的自解:“以彼无尽景,寓我有限年”(《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并引》)。

(二)

季候中,与红相伴而生的是绿。绿色,光谱七色中第四位,传统五色之正色“青”,中国文化认为绿属木,位东方。绿在岭南四季中为自然常驻色,但对中原来客苏轼而言,岭南之绿却别有兴味。在岭南,苏轼多以“居食行作”的绿意提振心灵之味,如“我饱一饭足,薇蕨补食前”(《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并引》)。薇蕨,古人代称山野菜。苏轼以绿植切入,辅之“足、补”小确幸,这种内求自适的满足感,与他在海南“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菜羹赋》)前后呼应,构成了“质而实绮”的日常审美转化。

早在初入岭南时,苏轼对绿的描写就初见其“自适”端倪。绍圣元年(1094年)九月,苏轼路过广州,品尝到了当地的柑橘,并为之作词《浣溪沙·咏橘》:“菊暗荷枯一夜霜,新苞绿叶照林光。竹篱茅舍出青黄。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词中通过自然物态描写,呈现了柑橘流溢生香的美味。“菊暗荷枯一夜霜,新苞绿叶照林光”,秋天菊花与荷花已凌霜凋谢,橘树却开始逆势生长。“竹篱茅舍出青黄”,此青为绿,古人常将之与黄同列,如“春,青黄”(司马迁《史记·天官书》)、“青黄杂糅”(屈原《橘颂》)。青黄作为这首词的视觉焦点,聚合了橘树的自然属性与人文意味,写实又象征。橘果由绿至黄渐变,在“竹篱茅舍”素朴美学的稀释下,偏于自然大地的低饱和色度,很有成熟静谧的亲近感。低饱和视觉反衬出高浓度的味觉:“香雾噀人”与“清泉流齿”,这种反差令橘果颇有低调中内隐高奢的意味。苏轼的青黄,借味蕾照进了现实,对应了他初入岭南的状态:职场谷底时的精神维护——澹荡、逍遥。

这种精神也被苏轼以另一种“青”语料表现出来。此青由本绿色衍生而来,色调游弋在绿与蓝之间,偏于低饱和的绿蓝间色。古人认为此色和谐、平淡,象征着“天人合一”。“青天无今古,谁知织乌飞。我欲作九原,独与渊明归。”(《和陶贫士七首·其一》),借“青天”的时空延宕、前人的清贫自持,苏轼尽显其“无有是处”的精神不着力感,坦然接纳岭南岁月的磨砺。

(三)

白色,传统五正色之一,中国传统文化认为白属金,居西方,光谱七色之源。科学意义上,白只有亮度,没有色度,白为光本身,囊括了一切光源,是没有一丝杂质的色彩。相比其他色调,“白”在苏轼岭南诗词中最独特,承担着对自然更迭、岁月流转的美学提炼,颇有“心随境转”的终极境界。代表作品是苏轼寄赠弟弟子由的诗《和子由次月中梳头韵》,其中两处提及“白”:白雨、白发。“夏畦流膏白雨翻,北窗幽人卧羲轩。风轮晓入春笋节,露珠夜上秋禾根。从来白发有公道,始信丹经非妄言。此身法报本无二,他年妙绝兼形魂。”

诗中白雨,后人多认为来自白居易《游悟真寺诗》中的“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以此推断,苏轼“夏畦流膏白雨翻”的“白雨”,即为白天下雨。夏日,大雨倾泻如注,田间白波粼粼,佐以“夏畦流膏”,一场雨竟生出了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简直堪比苏轼的杭州名句“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北窗幽人卧羲轩”,北窗,源自陶渊明的典故,《晋书·隐逸传·陶潜》记载:“尝言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炎炎夏日,陶渊明于北窗处惬意纳凉,自比羲皇时人。“白雨”视感与“北窗”心境,此时成为苏轼美学的模糊函数,令读者不由联想起道家“虚室生白”的纯净境界。

诗中白发,“从来白发有公道,始信丹经非妄言”,据认是来自杜牧诗《送隐者一绝》的“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意思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长白发。“此身法报本无二,他年妙绝兼形魂”,这两句化用自禅宗《传灯录》的“有形神俱妙者,乃不复有解化之事”句,说的是道教内丹修炼的最高境界——“形神俱妙”。白发是表象艺术,也是“形神合体”的终极理趣,艺理相通,便是超越了凡人的灵妙不朽。显然,苏轼认为白发作为衰老的象征,超越了一切人生修饰语,是时间作用于人的最公平刻度,从而将自我境界推向极致。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苏轼的“白雨”与“白发”,打破了唐人柳宗元“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岭南江行》)的阴郁岭南叙事,成就了柔和、不张扬、不沉闷的岭南精神。苏轼离开海南北归时又写道:“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海天交接处,“云散月明”的灰白,“天容海色”的雾蓝,已非纯粹的视觉,而是证悟媒介,色调疏淡、内蕴有深度,令人忽觉古边地岭南竟也是“生活在别处”的妙境。

当然,苏轼岭南诗词中的色彩语料并不止“红、绿(或青)、白”三种,但确是这三种色彩聚焦了其岭南生活的内核:体验岭南风土,审视岭南日常,平衡谪居心态。它们彰显了苏轼“观色悟道”的美学本质:低调而厚道,克制且高级。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

本文系广东省社科基金专项(GD23CZW03)阶段性成果

编辑 佘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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