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兰边贸市场一家尼泊尔店铺前,店主正与同伴闲坐聊天,身旁还有人在简易铺位上休憩。(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编者按:
边境,是国家地理的边缘,却是生存与贸易的前线。
作为国家疆域的自然标尺,边境的地理格局,不仅塑造了独特的生态与气候,亦有市井街巷的人间烟火,更沉淀着千百年来“走出来”与“迎进去”的交往密码。
人员往来,是边境最鲜活的注脚,这份流动的生机,既滋养了多元共生的生活图景,也催生了互补共赢的发展动能。边境烟火里,藏着国家底气,藏着国与国命运与共的温情。循着地理脉络、人员足迹、安全防线与历史印记,或能解锁家国安宁与文明互鉴的独特价值。
文|南方周末记者 刘佳伦
责任编辑|姚忆江
2025年12月,西藏阿里普兰口岸的唐嘎边贸市场,静得能听到风声。
普兰县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褶皱深处、平均海拔接近4000米的高原之上,是中、印、尼三国交界之地。半月前,随着尼泊尔客商翻越山口踏上归途,这条拥有五百年边贸历史的古老商道,渐渐“冬眠”。
留守在边贸市场的商人们,多数进入一种漫长的等待。
等雪。来年春雪消融后,尼泊尔商人将得以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再次回到普兰。
等印度客商。因疫情和地缘政治中断边贸五年后,西南边那扇紧闭的大门,透出一丝重开的微光。2025年8月19日,中印双方达成10点共识,包括重开普兰-贡吉等三处传统边境贸易市场。
等一个马年。2026年,藏历马年,也是“神山”冈仁波齐的“本命年”,届时将有海量信徒从世界各地前来“转山”。这波客流被商人们视为一场大商机、一枚赢利筹码。
在“神山”冈仁波齐的注视下,依靠普兰边贸市场谋生的商人们,正用自己的方式,或是生命、身家,或是健康、青春下注,在赌一个未来。
1
马年
高原的日落总是迟到。
接近晚上八点,当内地夜色渐浓时,普兰的天色还依然亮堂。不过,寒气已经渐渐上来,商铺外的风声也在一点点变大。
那件军大衣,终于要成交了。
从店家马喜红早上开门起,瘦高的尼泊尔边民嘎利·荣哈亚(Kai Rokaya)就在市场里转悠。荣哈亚几乎不懂汉语。马喜红是甘肃天水人,除了做生意用的招呼、数字外,也听不太懂尼泊尔语。
荣哈亚绕着那些店中间挂着的衣服裤子、堆码起来的鞋子转了转,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那件军大衣,再侧身看着马喜红指了指衣服。马喜红报价:“纳贝。”(Nabe,尼泊尔语的“九十”)
荣哈亚犹豫了一下,仿佛在计算什么,他伸出手说:“帕恰斯。”(Pachas,尼泊尔语的“五十”)
马喜红立刻摆了摆手,幅度很大。荣哈亚没有争辩,只是在店铺里慢腾腾地转了一圈,又在那件军大衣面前驻留了几秒,然后默默离开。
马喜红知道,他还会回来。
在普兰边贸市场,利润是微薄的,但时间仿佛一文不值。这一天里,荣哈亚十数次走进商店,用沉默的转悠和马喜红“拉锯”。
马喜红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件军大衣的成本加运费接近70元。在即将到来的寒冬,军大衣是抢手货。“整个店里只剩最后两件,其实不愁卖。”他说。
晚八时许,边民荣哈亚的“转悠战术”奏效了。马喜红惦记着给住院的父亲送饭,最终选择了妥协。经过一整天的“砍价”,这件军大衣最终以80元成交。
30岁的马喜红是边贸市场的“新面孔”,他去年才从内地来到普兰跟父亲马建伟学做生意。58岁的马建伟则是这里的“老江湖”,他从16岁就开始倒腾服装生意,1992年来到普兰,在此扎根。

马喜红坐在自家店铺的床上,夜晚他就睡在店里。(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普兰与印度、尼泊尔接壤,是西藏重要的对外贸易通道之一,其边贸历史可追溯至五百多年前。
自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后,普兰边贸市场经历了多个阶段的建设和发展。1995年以前,市场只有七十多间水电不通、没有屋顶的简易建筑。2016年,中国斥资2.8亿元新建普兰口岸唐嘎边贸市场。
2022年,这座位于孔雀河以南、彰杰河以东的新市场正式启用。如今,新市场内,聚集着来自尼泊尔的商贩,以及汉藏两族的商人。每年的6至10月是边贸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在普兰做生意,总的来说还可以。”马建伟回忆道,“当然,这两年大家挣钱都不容易。虽然今年(生意)比起往年不太行了,但也还能过得去。”

尼泊尔商人里特什·辛格(Ritesh Singh) 站在他店铺的柜台后面。(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2025年10月末,面对冷清的市场,51岁的尼泊尔商人里特什·辛格(Ritesh Singh)向南方周末记者摇头感慨:“没什么人买东西,现在这里只有卖家。”
里特什·辛格补充说:“我们都在等明年。”
2026年,是藏历马年,也是“神山”冈仁波齐的本命年。
地处西藏普兰县巴嘎镇的冈仁波齐峰和玛旁雍错湖,被印度教、藏传佛教等尊为“宇宙中心”和“圣湖”。信徒们通过绕神山行走来祈福和修行,称之“转山”。而普兰口岸正是印度、尼泊尔民众前往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的主要通道。
“兄弟,你必须来!”有着印度教信仰的尼泊尔商人桑迪普(Sandeep)向南方周末记者激动地比画着,“马年‘转山’一圈,等于平时转十三圈。这是非常非常神圣的。”他两眼放光,“全世界都会有超级多的人想来这里。”而这场即将到来的宗教盛事,正被市场里的商人们换算成“客流”和“现金流”。
与尼泊尔商人一样,马家父子也在期盼新年的到来。不过,这份期待不只是“马年转山”带来的客流,他们还在期待印度商人重新回归边贸市场。“希望可以能把欠款收一收,把存货清一清。”马建伟说。

牦牛与冈仁波齐峰。(受访者供图)
2
世家
印度客商也曾是普兰边贸市场的主角。但五年多前,因疫情与地缘政治封锁,他们便再未踏足。
这份“失联”,给马家父子带来的是无奈与压力。
“(他们)人是活着还是死了,谁也不知道。”马建伟坦言,“印度(和)尼泊尔商人加起来有四十五万元左右的赊账。”这笔钱,成了压在父子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另一块大石头,是积压的库存。
“我库房里还压着一批货,从2019年搁到现在。”马建伟苦笑道。那批货本是专为印度客商定制的款式。但命运弄人,疫情暴发后,印度人就再也没来过。“这些东西,不卖了就是一堆垃圾。卖出去了,哪怕便宜点,那也是钱。”他说。
印度客商的缺席,在普兰边贸史上并非首次。
1954年,普兰口岸正式开放,1962年因中印边境形势恶化关闭。这条商道沉寂了三十年,直到1992年7月15日,两国政府批准重开中国的普兰与印度的贡吉口岸。
五年前,历史再次重演。受疫情及地缘政治影响,印度商路再度“停摆”。
2025年8月19日,新的转机出现。中印双方在新德里举行的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第24次会晤达成10点共识,包括重开普兰—贡吉等三处传统边境贸易市场。
然而,这种以“年”为单位的波动,对于在此地扎根的商人们而言,不过是商道上的又一次浪花。
在普兰,时间以一种更古老的尺度在运行。
这里的许多商人,并非短暂逐利的“投机客”,而是世代命运与此地相连的“世家”。尼泊尔商人是这条商道上最古老的“行者”。

尼泊尔商人穆克什·博拉(Mukesh Bohra) 坐在店铺柜台后面。(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我们家族在(普兰)这里做生意,已经有四五百年了。”穆克什·博拉(Mukesh Bohra)说。他估算,到他这里,至少已是第10到12代。他的祖先们,靠着最原始的“步行”,翻越喜马拉雅山,带着尼泊尔的香料、红米和木碗等,来交换西藏的羊毛和食盐等。
“从以物易物的时代就开始了。”39岁的尼泊尔商人扎西·多吉(Tashi Dorje)自豪地说,他的父亲、爷爷,乃至更早的祖辈,都在这条路上往复。里特什·辛格也是如此,“我爷爷、爸爸、妈妈……每个人都来这里。”
如果说尼泊尔人是“传承”的世家,那么以马建伟为代表的甘肃商人,就是“拓荒”的一代。
马建伟的生意足迹始于四川阿坝州,途经西藏那曲,1992年最终落脚普兰。他大半生的生意,都在藏区。
“那不叫路。”马建伟回忆起1990年代初的进藏经历,“就是车走得多了,硬生生压出来的。”他们坐“东风”大货车的后车厢,为了在颠簸中不被甩出去,每个人都紧抓着一米多长的绳子。司机们只能“沿着电线杆这个大方向,挑着平坦一点的地方走”。
那时候,每年开春发货,物流也非今日可比。都是用大挂车发货,还得是好几家人一起拼车。厂家的原装箱“经不住”路途颠簸,马建伟就得自己重新打包、装车。打包的时候,货就堆在院子里。马喜红印象最深的,“就是在这一堆堆货里和朋友们玩躲猫猫”。
然而,这份童年嬉戏的背后,却是父亲马建伟的惊魂物流。之所以要重新打包、捆扎结实,一方面是怕路上颠簸散架,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抢。“(以前)抢货的人多得很。”
至今,马建伟还留着几把当年防身的匕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拼着命”硬是在高原边城扎下了根。
3
围城
然而,在高原边城努力扎下“根”的商人们,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围困。
以马建伟为代表的内地客商,“生意经”很简单。“普兰这个地方偏远得很,我们这些小生意人跑来挣点辛苦钱。”他说。
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对比起做生意的风险,“要是在内地或拉萨那样的大城市,开个店,光库房、店铺的房租,一年就得砸进去几十万,投资太大了。万一经营不好,赚不到钱不说,本钱都亏进去”。
“但在普兰就不一样了。”他说,“我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虽然发不了大财,但是稳当。忙活一年下来,就算生意再一般,到走的时候也不可能亏钱。顶多就是赚个辛苦费,等于给自己打了一年工,但本钱是安安全全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但新时代的浪潮,已然越过喜马拉雅。
最大的冲击,来自电商和物流。马喜红一语道破:“过去,我们依靠‘信息差’和‘地理优势’就能挣钱。现在,这个模式有些失灵了。”
在普兰县人民医院附近,有全县唯一的快递点。马喜红观察到,即便从内地把快递送到普兰仍需10至15天甚至更久,但网购的人也依然不在少数,而那个小小的站点也早已不堪重负。“申通、圆通、韵达全挤在那儿,基本都是爆满的状态。”
物流的畅通,带来了最直接的冲突:比价。
“很多人会直接拿网上的东西和我们店里的商品比价。”马喜红对此既愤怒又无奈。他家的鞋子,进价都要大几十,但顾客拿来对比的,是网上那种“十几、二十块的东西”。
“与这些相比,我们的价格简直是‘天价’。”马喜红说,“说白了,很多人在这边买东西,图的就是一个绝对的便宜。”
更深层次的,是消费观念的代际更迭。马建伟“拓荒”的年代,买衣服的标准是厚实耐穿;而马喜红面对的新一代人,“追求的是好看、时髦,甚至高端品质”。信息差消失,审美却在提高,这让马家父子的生意“卷”得异常辛苦。
如果说电商是“内部”的降维打击,那么供应链的重塑,则是“外部”的釜底抽薪。
“有大玩家直接从内地工厂组织货源,”马喜红分析道,“通过里孜口岸、樟木口岸和吉隆口岸,大批量发货,直达尼泊尔的首都加德满都。然后,他们再以加德满都为中心,把货物分销到尼泊尔全国。”
这种规模化运作,成本远低于普兰商人们的“零散拿货”。马喜红分析,“这么一来,尼泊尔这个市场也相当于被‘洗’了一遍,我们基本没机会了。”

尼泊尔商人利用骡、马驮货翻山前往普兰。(受访者供图)
喜马拉雅的“物理天堑”则是尼泊尔商人独有的困境。他们的家乡,与普兰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的村子离这边的边境,(直线距离)大约30公里。”穆克什·博拉说,“但全是难以通行的山路,要走两天以上。” “如果有一点点小失误,我们就可能会摔死。”
“没有路(No way, no road)。”他向南方周末记者重复了好几遍。
为什么不修路?穆克什·博拉的回答有些苦涩:“因为尼泊尔政府没有足够的钱,而且他们对在我们那里修路也不感兴趣。我们那个区域人太少了,我们就好像被遗弃了。”
这个“物理天堑”限制了他们的生意模式。他们很难做大宗批发,所有从尼泊尔带来的商品,都必须打成小包裹,靠马或者骡驮着,“一点一点地”翻过强拉山口(又称“里普列克山口”)。山口便是运输的分界线。进入中国境内后,这些货物就能得以换上摩托车,运到普兰的边贸市场。
他们对中国的依赖,不只是“生意”,更是“生存”。
高原的大雪与寒冬,是尼泊尔商人归家的最后期限。除了要带回尼泊尔售卖的毯子、被子、厚夹克以外,尼泊尔客商们还要把米、油等食物带回去。穆克什说:“老家的政府没什么物资提供给我们,吃的用的要从中国带回去。”
4
接班
面对重重危机,退场不是唯一的选择。在这个高海拔的边贸市场上,两代人、两个国家的“接班人”,正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马家父子的“交接班”,是一场夹杂着亲情、责任与现实无奈的“被动突围”。
父亲马建伟,正在“退守”。
今年58岁的他,身体已经亮起红灯。10月13日,在忍受了近一个月的水肿后,他终于受不了身体的不适,入院检查被确诊为“高原性心脏病”。医生告诉马喜红,这种病在常年于高原生活的内地人中尤其多见。
刚住院的时候,马建伟的体重是248斤。住院5天,靠着药物排出积水,他体重足足掉了28斤。马喜红说,父亲憔悴得“像槐树皮一样”。
“我这一路实在是吃了很大的苦。”马建伟感慨,自己四十多年都在高海拔藏区闯荡,抚养大了6个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满足了。”
现在,饱经风霜的身体,已无力支撑他继续经营普兰的生意。
他对明年的计划,充满了“退场”的意味。如果身体允许,他会再上来一趟,主要目的不是挣钱,而是“照顾照顾我那小孩”,顺便“处理一下印度人那边的账”,以及“把压着的那些货都处理掉”。
父亲忙着收尾与离场,儿子马喜红则在现实的推搡下接过了重担。
今年30岁的马喜红,本科时学了财务管理专业。毕业后,他在甘肃兰州干过一段时间房地产销售。“干一家公司倒一家。”他自嘲道,融创、恒大都做过。兜兜转转,他最终选择来到了普兰。
“以前没好好学习,现在别的也做不了。”他嘴上谦虚,但对于普兰的这摊生意怎么做,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新的盘算。
“我爸他们老一辈人拿货的思路,已经不行了,”马喜红指出了老模式的弊端,“一个东西从厂家出来,要经过一手、二手经销商,最后才到咱们手里。中间环节把利润都‘吃’掉了。”
除了拿货,在销售上他也有一些新思路。他打算利用抖音、快手这些平台发发店里的样品。“有的人在本地刷到了,可能会来店里看,或者有的人会加我微信。”马喜红说,“这样就能把‘公域流量’转化为我的‘私域流量’。”
同时,他想要做“差异化”。“邻居店铺已经有的品类,我就尽量不碰了,避免陷入恶性竞争。”此外,他还打算重新陈列商品:打货架、上鞋架,按品类和季节分区。“陈列起来更美观、更直观,给客户的观感和其他商铺完全不一样。”
相比马家的“被迫革新”,尼泊尔“世家”的代际选择,呈现出分化。
老一代的里特什·辛格,在“放手”。
“我花了很多钱,供他在一个好大学读书,”他谈到自己的儿子时,言语间满是期盼,“我希望他能在外面找到一份好工作,那我的梦想就成真了。”
2011年,里特什·辛格放弃了在印度的IT工作,来接手家族生意。但他不想让下一代再重复这份辛苦。当然,他又补充:“万一他找不到好工作,他也可以来这里跟我一起工作,这也没问题。”但这显然是最后的选项。
新一代的尼泊尔商人,则在“主动选择”。

尼泊尔商人穆克什·博拉店铺门口放置穿着尼泊尔服饰的女性模特。(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最典型的代表是穆克什·博拉。他拥有硕士学位。当被问及“既然受过(高等)教育,为什么还来这里做生意”时,他的回答清醒而务实。
首先,这是“传统”。“这是我们祖辈的生意,我们想和这个传统保持连接。”其次,这比在尼泊尔找工作“好得多”。
而且,这对穆克什·博拉来说,是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他们每年只在普兰忙碌4到5个月,在尼泊尔时只要在出发前备好货品即可。“剩下的6到7个月,我们就待在家里,基本没什么事做,就是休息。”
另一位“新一代”代表,39岁的扎西·多吉,则为这份生意注入了“热爱”。
“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热爱你所做的事,那么这件事本身就是乐趣。”扎西说,“我热爱做生意。我热爱结识新朋友。”
当被问及,他打算在这里做多久,“也许一辈子(All life)吧。我现在才39岁,还很年轻,对吧?”
5
代价
马建伟刚住院的那天,马喜红骑着摩托三轮车在普兰县城寻觅一种热带水果——火龙果。
他听说,火龙果能助消化,或许能帮助父亲缓解身体不适。
那天,他跑了几家兼售水果的百货店,看到的尽是蔫蔫地趴在筐里的其他水果。几经周折,马喜红才得以在一家水果专卖店寻到两个火龙果,共46元。这远超常规的价格,便是一份热带水果抵达高原的代价。
相比于物,人付出的代价更为高昂。
首先是生活上的不便。2022年新建的边贸市场里,有电,却“没有预留水管”。“现在用水都是从公共洗手间接的,这市场上所有商户都一样。”一位在普兰县城开宾馆的老板说,“(普兰)这边很多出租屋都没有水,他们洗澡、洗衣服都要过来宾馆洗。”

普兰街头,三名当地居民聚集在挂有汉藏双语招牌的“洗澡堂”门前休憩。(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其次是身体的代价。高原反应是每个初到者的“见面礼”。马喜红刚来时,“走快几步路就有点喘”。而马建伟的高原性心脏病,则是长年累月、不可逆转的劳损。在高原的普兰边贸市场里,身体的透支是赢取财富后被索回的沉重筹码。
为了生计,冒险已成为马喜红的日常。
在普兰,摩托三轮车既是常用的代步工具,也是商人们拉货的主力。
每次拉货,马喜红车斗里的货都堆得高高的,但这也把后视镜挡了个严实。行至路口,准备拐弯时,他就减速、停下,再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戴着红色安全帽的他,把头扭向后方,扫视有无来车。确认安全后,他再“咚”一声坐回,抓住车把,打过方向,“突突突”地拐了过去。事实上,每一次变道或拐弯,都需要一些运气。
情感上的煎熬,则是更隐秘的代价。
马喜红就住在店里。夜深后,把门一关,他的世界便只剩这一方天地。马喜红坦言:“我现在感觉自己疲态很明显。”
高原的孤寂,让婚恋成了难题。“搁在以前,一听说你是做生意的,都觉得是个很不错的职业。”他说,“但这几年,一听做生意的,大家就觉得不行,更何况还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他只好无奈地“顺其自然”。
他之所以选择留在普兰,首先是因为责任。“我爸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了,他如果来不了,我就必须得接手。”
“说实话,现阶段对我来讲,能挣到钱,可能比什么都重要。”他需要钱,为了慢慢老去的父母,也为了自己尚未开始的婚姻和家庭。“结婚你就得考虑买房子,起码要能按揭、能交得起首付吧。”
既然必须扛起“挣钱”的责任,马喜红便要发挥所长。但一个具体的困难横亘在了他和顾客之间:语言。
“毕竟我以前是做过销售的,”马喜红知道自己的优势,“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让顾客在享受价格实惠的同时心里也舒服。但语言不通,很多东西发挥不出来,词不达意。”
他回忆起一个语言不通导致的乌龙:今年刚开春,一个藏族人进店,说要“椅子”。马喜红就把自家店里的椅子搬了过去。结果对方连连摆手,就走了。事后,他才知道藏语里“肥皂”的发音,和汉语的“椅子”几乎一样。

马喜红用手势和简单的尼泊尔语言与顾客在“谈价”。(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 / 摄)
这个插曲,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商机流失”。“也许我多懂一点藏语或尼泊尔语,”马喜红复盘道,“他除了买这个,可能还会要别的。或者他要的东西现在没有,但可以沟通好,让他付个定金,之后从内地给他发货。”
语言的“坎儿”或许还能迈过,但漫长时节的流转,唯有等待。
在这片雪域边陲,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下注。穆克什们在雪路上的每一次跋涉,马喜红因货物遮挡视线在路口转弯时的那一次次起身张望,是他们为了生计不得不押上的瞬间运气。
而更多的时候,代价被转化成了沉重且无法撤回的筹码:那是数倍于内地物价的热带水果,是被高原缺氧逐渐重塑的心脏,也是年轻人独自消磨在雪域高原上的寂寥青春。
2025年的日历即将翻过,普兰边贸市场在静默中蓄力。他们在等风雪让路,等国门那头的客商归来,等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马年。
在“神山”冈仁波齐的注视下,这群渺小的商人们攥紧了手中沉甸甸的筹码,只为赌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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