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祛魅，比如爱情、名校、学历、父母等，而名人自然也逃不开被祛魅的命运，从娱乐明星、作家、艺术家，再到民国学术大师，纷纷走下了神坛。

“造神时代”远去，“祛魅时代”来临？

（IC photo/ 图）

最近，一段录音让导演王家卫陷入了争议。

要知道，此前比如让梁朝伟吃26碗馄饨面、将宋慧乔“扣”在中国三年、张震苦练三年八极拳最后戏份被剪得只剩三分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家卫受害者联盟”还是个可爱的段子，大众将之当成一个美丽的“艺术传说”——这些明星能有这些经典的银幕形象，恰恰是源于王家卫对艺术的高要求。

然而，现在越来越多人似乎看到了这个段子的暗面，发现这件华美的袍上爬满了蚤子，其实，即便没有此次“录音”事件，王家卫的“圣光”也早已不再。

值得注意的是，不仅是王家卫，周迅、黄磊、姜文等等都经历了口碑翻转。为何大众对“文艺”大师们纷纷祛魅了？

从造神时代到祛魅时代

毕竟，这不再是一个“造神”的时代，而是一个“祛魅”时代。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现代性的过程本质上就是祛魅的过程，传统社会中的神秘性、魔法和宗教意义逐渐被科学、理性和逻辑所取代。

正如《现代性的隐忧》一书中指出：现代社会的“祛魅”让人类完成了“大脱嵌”，作为整体的人类从宇宙秩序中脱嵌出来，成为与自然世界相对的“人类主体”，人们发现了“我”，个人的“内在自我”才开始被赋予极高的价值。

这个由思想家、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20世纪创造的学术词汇，变成了当代人的潮流。

在抖音短视频平台中，“祛魅”话题的播放量达8.0亿次，在“豆瓣”平台中，“今天也祛魅了”“祛魅时代我们在焦虑中反思”小组成员人数达2.1万人。

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祛魅，比如爱情、名校、学历、父母等，而名人自然也逃不开被祛魅的命运，从娱乐明星、作家、艺术家，再到民国学术大师，纷纷走下了神坛。

当然，大众还是在追星，会花钱看偶像的演唱会、买代言产品，但现在追星已不再是作为影迷或者歌迷单纯欣赏这个明星的才华，而更多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情绪价值”。

这也意味着他们对偶像的要求会更为严苛，只要明星一旦出现某个不符合其期待的举动，不能满足其内心投射了，就会迅速脱粉，立马换一个偶像。

就像今年去世的蔡澜，如果他出生在当代，恐怕很难成为“香江四大才子”，“交女朋友要练习，不是说马上就交到的，怎么练习呢？丑的照杀，杀久了以后你就成了专家，那漂亮的跟着来了”，在公开场合说这样的言论便能让他立刻“退圈”。

也就是说，名人并没有变，变的是人们看待他们的视角。

过去，人们仰视他们，将他们视为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得很小。在艺术圣神的光环下，他们偏执的个性也会被当成是天才的“特权”。

在影评网站FilmInk2018年推出的一系列“暴君导演”的榜单中，卡梅隆、希区柯克、库布里克等导演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比如，库布里克在拍摄《闪灵》时，一个在楼梯上挥舞棒球棍的场景，就让女主角谢莉拍了整整127遍，还在精神上虐待她。谢莉病倒在剧组后，库布里克依然告诫大家不要去关心她，并当着所有人对她说：“同情心帮不了你。”

这些事件的曝光在当时并没有对库布里克造成太大影响，他依旧是所谓的“库神”，而如今人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因为他们的视角变成了平视。

就像学者阎云翔所言：“和此前的世代相比，Z世代更倾向于将自我探索、情绪价值和内在生活作为他们建构生命意义的主要场域。”当个人的感受越来越重要时，人们对于外在的环境会更敏感，就会敏锐地察觉到了权力关系中的不平等和压榨。

撕开美轮美奂的艺术面纱，那些高深莫测的艺术家也不过是傲慢冷酷的权力上位者，知名演员或许还能得到一些名利，而不知名的编剧则完全沦为炮灰。这一点与年轻人自己在职场中的遭遇很相似，所谓的“为了艺术而折磨演员”就等同于“领导为了所谓的完美PUA员工改几十次方案”，作品成功了功劳是领导的，失败了背锅的则是基层员工。

（IC photo/ 图）

从褪去光环到回归本质

值得注意的是，人们之所以变了，也离不开大环境的变化——让年轻人祛魅的不仅是个别的名人，更是整套精英叙事。

在社会快速发展的时期，所有人都怀抱着成功的幻梦，你可能在看了这些大导演的作品后，认为自己未来也能成为“他”。但慢慢地，你会发现自己即便再努力，也不过只能是一个底层的小编剧。

你跟这些名人实际是两个阶层的人，你们的悲喜并不相通。人们自然会激发出一些“不理性”的愤怒。有时候，即便这些名人并没有做太大的“错事”，也会被人们拉出来批判。

最典型的莫过于周迅，在过去，她是有灵气、有天赋的好演员；最近几年，她的口碑却直线下滑。其中被批判最多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她参加脱口秀节目时，在听到买房、考研、相亲、理财、工作等普通人困境相关的段子时，无动于衷不拍灯，被认为是没经历过职场、没为孩子上学犯过愁的天龙人；而另一个则是被抨击人格的方面，比如在拍《如懿传》时被指责擅改剧本、在剧组里耍大牌，让其他演员都成了工具人。其实，或许周迅远没有人们所指责的那么不堪？不幸的是，她刚好踩到了时代的情绪上。

这可能就让人不得不回到祛魅的本质上来，大众希望褪去的是那层被附加上的神圣光环，让名人回归到其本来的状态，而不是要去推翻一切。

就像一个本来是70分的人，被吹捧到了100分，而理性的做法是让他回到70分，不是将他打到0分，这也是其中最复杂的地方，当你看到了一个人身上的不堪时，为了维护自己的正确性，和不让自己背负道德压力，会情绪化地将其彻底否定。

其实，早在王家卫此轮录音风波之前，互联网上就有关于其电影三观不正的吐槽了，比如《花样年华》不过是在美化出轨而已毫无价值。可以想象之后类似于这种言论会更多，甚至还会被当成某种“政治正确”。

当然，你可以选择这样做，就像门罗被曝出知道丈夫性侵女儿后拒绝与其割席时，有不少读者称之后不会再读她的作品。但没人能因此否定门罗在文学上的价值，你也无法割舍掉这些作品曾带给你的启发和共鸣。

或许就像《论语》所言，“子曰：“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承认他们是有瑕疵的人，对其压榨和剥削不再容忍，也承认他们过去创造过不错的艺术作品。

当我们从造神的迷雾中走出来，也不要急于踏入毁神的泥潭。毕竟，很多时候，所谓造神和毁神，不过只是一步之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