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能让年轻人感动的故事,“是我晚年生命中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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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在家里给读者签名,她的位置正对着老伴的照片 图/受访者提供

▲王玉珍在家里给读者签名,她的位置正对着老伴的照片 图/受访者提供

70岁的王玉珍觉得,自己写的故事之所以能触动年轻人,是因为这些故事离他们并不遥远。她写隔壁村一对兄妹中被“换亲”的妹妹,有一条读者评论是:“哎呀,这写的就是我奶奶的故事!我奶奶就是给我舅爷爷换亲的。”

她也收到过不“亲切”的评论。在她发布的《老伴儿的生平》下有这样的留言:“原来有人结了婚一辈子是这样的,在我这个读者看来,无爱无趣无聊。”“以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样的婚姻也谈不上令人期待。”读者的态度,也是时代变化的注脚。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段彦琳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编辑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王玉珍坐在河北唐山家里的梳妆台前,展开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写作。她通常从下午两点写到5点,每天能写2000字左右。有时候感觉好,继续写,能写到六七点,写3000字。累了,她就站起来走两步,晃晃肩膀,深呼吸,再坐下来继续写。

70岁的王玉珍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生命的后半程成为一个写作者。她一边记录,一边回望70年的人生。写作让她在退休后“总有事干”。

自2004年从河北省唐山市路南区政协提前退休后,她又忙碌了近二十年:在企业打工,远赴北京经营古玩店,又回到唐山一边照料母亲一边守着小生意。2023年,她关闭了经营多年的锦盒小作坊,梳妆台前的那一方天地便成了她的写字台,她的新寄托。

2023年4月,王玉珍在社交平台发布了第一篇笔记——《感激母亲》。正值母亲节,这篇几百字的小短文记录了她母亲勤劳的一生。她感谢母亲给了自己健康的身体,母亲教会她有尊严地劳动。她感激母亲在与她相处的59年中始终带给她温暖,也等待着与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三个月后,王玉珍收到了第一条评论。一位网友引用了她文章末尾的一句话——“我爱这个纷杂的尘世,因为曾经有我的母亲”,说“写得真好”。

王玉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写的东西,能够让一个陌生人有感触。

从2023年6月开始,她坚持每天发布一篇文章。她写老板、写父母、写童年、写亲戚邻居的命运,字里行间展现出那些人在时代变化中的局促、生机和坚忍。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普通人的生活。

她发现自己的生活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写。她于1955年出生在河北唐山,属羊,是“春天的羊”。退休前,她当过中小学教师,也当过基层公务员。她笑着对《南方人物周刊》说:“别人觉得我活得挺丰富,其实是啥也没干好,差不多都是滥竽充数。”

2024年年底,王玉珍的作品《老伴儿的生平》获小红书“身边写作大赛”岁月纪实奖。2025年11月,她根据丈夫、父母和乡邻的故事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我恋禾谷》出版。“如果我写的那个年代关于爱情、关于亲情、关于友情、关于乡情的故事,能传递出一些真情和温暖的话,我就觉得很值得。”

别等,别怕,就从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开始写

2023年,王玉珍开始了真正的退休生活。她平时没什么爱好,有时候听听评书,看看小说、电视剧。家里养了三只小猫,有些花花草草,没事她也爱逗逗猫、浇浇花。

在写作之前,王玉珍很少上网。外甥女推荐她注册了一个社交平台账号,她便开始在上面学习做饭、养生,也学毛线编织。她看了许多图文笔记,觉得这种模式挺好,自己也能写。她的第一篇笔记《感激母亲》在外甥女的帮助下发布。

在她眼里,网上没有人认识她,况且自己是闲着没事写着玩,所以发布作品没什么心理负担。从2023年6月开始,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我要每天更一篇,坚持100天。”

写到哥哥从七八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去秦皇岛拉车卖黄土,她一边写,一边流泪。她写完就给哥哥打电话,心疼他这一生太不容易,问他缺啥,自己就给他买啥。有时候,写到老伴儿和婆婆的故事,王玉珍就打电话给老伴儿的妹妹聊聊天。悲伤的时候,她坚持写完,然后再也没有勇气去回看。为了纾解心情,她就出门走走、听听老歌。

王玉珍的老伴儿在2015年的春天离世,走得非常突然。1980年春天,两人通过王玉珍村里的大队书记介绍认识。那时老伴儿是城里国企的木匠,王玉珍是农村小学的教师,两人的婚姻纯属偶然。王玉珍与老伴儿共同生活了35年,老伴儿的离去是她平时不会主动回想的一段经历。每次提笔陷入回忆时,她都怕自己太伤心而写不下去。本想匆匆带过,但那些生命中关于老伴儿的大事、小事,就这么一件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她一一写了下来。

2024年10月,她发布了17篇笔记,名为《老伴儿的生平》,记录了自己与老伴儿一同走过的岁月。2025年,她又从另一个角度回忆老伴儿并写下了《总有春天再相逢》。这是一篇以礼物为线索的文章,记录了老伴儿送给她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机械手表、房子……王玉珍整理老伴儿的遗物时,发现了他提前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对凤凰造型的黄金掐丝耳环。她把耳环握在手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想通过这种写作来说明,他的突然离去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王玉珍说。

直到2024年11月,“身边写作大赛”通知她入围了,她才把自己写作这件事告诉了以前的同事、朋友和自己的孩子们。

退休后,王玉珍的社交圈里大都是教师和基层公务员。她的朋友有的去跳广场舞,有的去合唱团,有的在老年大学里学书法、写作、绘画,还有人到处旅游,或在家带孙子孙女。2024年年底,她获奖后,很多朋友都很羡慕她,有好几个也想写作。有的人已经写过,拿去给她看。有好几次,他们在一个茶楼里聚会,王玉珍仔细地教朋友们怎么发社交平台。有朋友夸她:“你看,你这做得挺好。”她的回应是:“哎,给自己找点事干。”

在王玉珍看来,大家都有写作能力,也都有文字基础,不管能不能发表,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只要坚持下去,培养出一种兴趣,一定会有收获。

写作这两年,王玉珍觉得自己再次忙碌起来。持续的写作需要持续的阅读,以前作为纯粹的读者,她只关注故事大概的走向。现在,她开始学习别人的表达方式。阅读和写作让她不会感到孤独。读别人的书、写别人的故事,对她来说,也是体验别人人生的过程,同时还能对比自己70年的人生经历。

在王玉珍看来,晚年写作最自由的地方在于生命的长度决定了阅历的丰富。比起年轻人,她见过那么多人和事,有很多素材可以选择。

“别怕,别等。想写,就从今天晚饭吃了什么、窗外那棵树怎么了开始写起。”

重新理解人的命运

王玉珍写得最多的是自己的亲人、邻里。写作让她第一次停下来回顾他们的一生,对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跟以前不一样的理解。

她的父母生于1920年代,受过战火和饥荒的蹂躏。她的母亲16岁嫁给父亲,先后生了八个孩子,只活下来了三个,分别是姐姐、哥哥和她。母亲有三次生育是在东北的冬天,那三个孩子都埋在了院子的雪地里。等到春天,雪化了,再挖一个坑深埋。其中有个孩子活了有大半个时辰,在埋的时候,他的鼻子还在出血,雪地上留下一片片殷红。

王玉珍刚出生时,没有头发,没有指甲,瘦得像一截枯枝。除了病弱,她的童年也因为家庭成分而过得艰难。

父亲出身于十里八村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家里有土地、有房产、有铺面。这样的家庭,在当年属于“改造”对象。童年的王玉珍颇受歧视。一群学生走在路上,她得乖乖地到路旁的排水沟里走。路上的学生哈哈大笑,沟下的她蔫头耷脑。因为家庭成分,王玉珍没资格参加“红小兵”,也被剥夺了少先队中队长的职务。四年级时,11岁的王玉珍受不了这种打击,大病一场,就此辍学。但升五年级时,老师还是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她隔三差五才去学校一次,上初、高中时也很少去学校。

虽然嘴上不说,但童年的王玉珍对自己的出身很不满。在把父母的故事写下来的过程中,她理解了父母,对他们大半生所受的苦难有了更多的同情、敬重和悲悯。

未满18岁(1973年),王玉珍就开始教书。虽然有高中文凭,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逃学务农,只有四年级的文化水平。村里人觉得“有人教总比没人教好”,她就当上了教师。1975年,当地的每个村庄或公社有一个推荐升学的指标。因为教书期间被评为优秀教师,王玉珍得到了这个名额,去到了河北滦县师范学校(以下简称“滦师”)。河北省这一届的中专实行“社来社去”的制度,即学生从人民公社被推荐入学,毕业后返回原户籍所在地的公社工作,不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隔壁村的一个老师被推荐去了北京大学。同样是民办教师,人家上了北大,而王玉珍只能上个毕业不包分配的中专。

现在回想起来,她感到有些遗憾,但没有不甘心。她觉得,那个时代的人没有资源,所以大都能接受这种现实。对她来说,能上滦师已经很满足。

1977年,高考恢复,大家平等地凭借分数上大学。即使上了滦师,王玉珍的基础依然很差。不过,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在1985年考上了大专(唐山教育学院),1989年又上了本科(北京师范大学)。

“我之所以一步一步地走着,是因为有些生活中的难题需要去解决。”王玉珍在回忆求学路时感叹。1977年,王玉珍从滦师毕业。三年后,她跟城里的老伴儿结了婚。她需要往城里调动,但受到文凭的限制,这促使她考了大专。后来,她在城里的高中教书,评职称需要本科文凭,于是她又考了本科。

即使上了本科,王玉珍依然觉得教高中历史和政治的自己水平“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担心耽误了学生考大学。1991年,她离开教育行业,做起了基层公务员。她在政协机关综合办公室从最基础的收发文件做起,后来也写通知报告。在单位待了13年,她一直做到了区政协的常委、党组成员。

每逢春节回老家,儿时的伙伴都羡慕王玉珍活成了“成功人士”——由体力劳动者转变为脑力劳动者,从农村走到了城市。

王玉珍常听到有同龄人感叹“我们是被时代耽误了的一代人”——长身体时遇上三年困难时期,读书时遇上停课搞运动,找工作时遇上插队落户上山下乡,快退休时又遇上下岗潮。王玉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作为农村出生的人,能一路升学,读中专、大专、本科,7年学习全是公费,没花过自己一分钱,又做过两份不错的工作。

王玉珍在印厂查看《我恋禾谷》所附明信片的颜色 图/受访者提供

王玉珍在印厂查看《我恋禾谷》所附明信片的颜色 图/受访者提供

“这写的就是我奶奶的故事”

王玉珍年轻时,村里有很多单身男性谈对象困难的家庭会用妹妹给哥哥“换”一个媳妇。王玉珍家里的长辈也曾劝说她父母,用她给她听力残疾的哥哥“换”个媳妇。王玉珍的父母坚决地拒绝了。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王玉珍一个亲戚的媳妇宋小梅(化名),就是隔壁村一对兄妹中被“换亲”的妹妹。小梅出落得漂亮,丈夫艾春(化名)不让她出门,不让她与别人说话,生怕她跑了。就这样过了二十几年,小梅疯了。2017年秋天,48岁的小梅离家出走,至今没有回家。

谈及宋小梅,王玉珍感到非常无奈。“那个年代有很多女性在经济上不能独立。她们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感情,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她的老家有一句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大部分女性离不开丈夫和婆家。

当年在农村生活时,她常听说有人自杀。有的很年轻,因为婆媳和夫妻矛盾的积累、家庭琐事的刺激而自杀。在王玉珍看来,有些人对家庭、婚姻和自己的生活状态感到痛苦时,宁可自杀也不会选择离婚。她们的观念太陈旧,没有现在的年轻人这样开阔的眼界。王玉珍觉得,如果她们有机会多读一点书、多去一些地方,结果就会不一样。

1980年11月,25岁的王玉珍与老伴儿结婚。老伴儿是她自己选的,为人厚道、朴实,对她很好,是一种平淡的、朴素的、过日子的好。

“原来有人结了婚一辈子是这样的,在我这个读者看来,无爱无趣无聊。”“以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样的婚姻也谈不上令人期待。”在王玉珍发布的《老伴儿的生平》下有这样的评论。读者的态度,也是时代变化的注脚。对此,她很能理解。在她眼里,那一代人,尤其是农村人,没有什么文化,经历的事情少,人活得就很简单。

她认识一个年轻的远房亲戚,结婚一个多月就离婚了。认识的人中,还有人同居了十年也不领结婚证,三十几了也不谈恋爱的也大有人在。在她看来,一代人跟一代人的社会环境不同,生活状态和对生活的理解也不同,那么对感情、婚姻、家庭的选择也会不同,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

上海文学节,王玉珍的第一场新书签售会,她打开台灯,一笔一划给读者写寄语,从下午签到晚上 图/受访者提供

上海文学节,王玉珍的第一场新书签售会,她打开台灯,一笔一划给读者写寄语,从下午签到晚上 图/受访者提供

“奶奶,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您的笔记,您经历过那么多的困难,还坚持读书学习。您都七十岁了,还在坚持写作。今天我就要去参加考试,我一定好好考,在您面前,我还有脸说不努力吗?”有读者留言道。

王玉珍平时都会看读者的评论,但不怎么回复。手抖眼花,打字太慢,如果用几个字回应读者真诚的长评,她觉得不合适。她记得这条评论,这段话很触动她。面对这样的评论,她想要更认真地写好人和事。

她并不觉得自己写得多好。自己写下的故事之所以有人愿意看、被感动,只是因为这些故事离读者并不遥远。她还记得有一条评论是:“哎呀,这写的就是我奶奶的故事!我奶奶就是给我舅爷爷换亲的。”

在她写的所有故事里,2025年清明节发布的《走过70个清明,依然没学会告别》关注度最高,收获了4.5万点赞,1.2万收藏。她在这篇文章中回忆了自己已经去世的四位中专同学。有人在地震中去世,有人为爱情跳楼,有人被癌症击倒,也有人猝然长逝。

她看过自己的粉丝数据,其中绝大部分是女性、年轻人,有很多“90后”和“00后”。在王玉珍看来,这群年轻人了解中国的发展,学习过近现代宏大的历史,而自己写的故事,是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课堂上和书本里看不到的。“我只是用大白话、大实话来讲述了我的父辈、我这一代普通人的生活点滴。而且我的写作也更加关注女性,我想,我的粉丝们也会感到更轻松、亲切。”

“如果我写下的故事能传递出一些真情和温暖,让年轻人获得感动和慰藉,这就是我晚年生命中的一抹亮色。”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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