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时间,没什么能称得上不朽,建筑也不例外。可虽然如此,建筑仍旧是历史最好的载体之一,因为建筑是不同时代社会文化和审美的具体体现,同时,建筑本身的建造目的、过程和功能也保留着深刻的时代烙印,从这个角度而言,重要的建筑就像一个锚点,标记出一段重要的历史。
2025年,“壹号见”栏目将以“解构·建构”越秀为核心,用“一城风烟”“折叠越秀”“历史锚点”3个主题,以不同“视角”对越秀进行创意式呈现。
第三季“历史锚点”,以越秀的当下为起点,向着历史深处进行一场回溯之旅,在2200多年的历史时空中,寻找若干具有锚点属性的建筑,讲述久远的城市往事。

让我们选择南越国宫署遗址、六榕寺花塔和药洲遗址作为历史锚点,逆着时间的河流上溯,看一看1000-2000年前的越秀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又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在广州市越秀区繁华喧嚣的中山四路与北京路交界东北侧地块之下,潜藏着一座尘封的地下宫殿。它不仅是南越国的王宫与御苑,更是两千多年来,广州这座城市心脏位置不曾移动的铁证。
这里,就是南越国宫署遗址。
一次偶然的揭幕
从“蕃”字石板到秦汉御苑
1995年,考古人员例行巡查中山四路西北侧一处工地,于一个建筑桩孔中发现4件“万岁”文字瓦当。随后经过抢救性考古发掘,清理出一座西汉时期南越国的大型水池遗迹。水池面积达四千平方米,水池全用石材构筑,水池壁的石板刻有“蕃”字等多处石刻文字,这在中国考古学和古建筑研究上都属首次发现。当年,这一发现入选全国十大考古发现。

图示:石构水池中的池壁石板及“蕃”字石刻。“蕃”为蕃禺(番禺)简称,南越国国都所在。(图源/南越王博物院官网)
两年后的1997年,考古工作迎来了另一个高潮,一处保存基本完整的南越宫苑的曲流石渠遗迹被清理出土。它通过精巧的木质暗槽与先前发现的石构水池相连,共同组成了一个宏大而复杂的宫苑水景系统。这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年代最早、保存较为完整的秦汉宫苑实例,该次发现也入选了当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一次偶然的发现引出了两次国家级的十大考古成果,南越国宫署遗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岭南园林的源头
两千年前的水乡密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倾向于认为中国的园林艺术起源于北方。然而,规模宏大的南越国御苑遗迹的发现,彻底颠覆了这个认知。作为目前中国发现的年代最早、保存最为完整的宫苑实例,此处被视为岭南园林的源头。
从方池、弯月池、曲渠到平桥、步石、水井和复杂的排水系统,所有的细节都在讲述着两千年前的工程技术与美学追求。更令人兴奋的是,考古人员还在泥土中发现了龟鳖残骸、植物果实和叶片遗存,这些出土物如同时间的琥珀,还原了两千年前岭南水乡的真实生态环境,具有无可替代的科研价值。高寿的南越王赵佗,就在这座精美的园林中,赏月听水,宴请远道而来的大汉帝国使节陆贾。

图示:展示石构水池与曲流石渠的南越宫苑馆内部。

图示:南越国曲流石渠东面尽头的弯月形水池遗址,故意制造溪水急弯效果。

图示:遗址出土的植物果实。
重叠王国
同一地点的两座王朝宫城
南越国宫署遗址最令人称奇的,是它在时空上的叠压关系,同一片土地分别叠压着南越国与南汉国的宫殿体系——这两个相隔千年的地方政权不约而同选择在此建立首都、修筑宫殿。
南越国与南汉国的一号宫殿基址,均南偏东朝向番山,由都城之中最重要的建筑群与最重要的山体,共同构成空间布局中的实轴与规划构思中的虚轴,形成传承千年的城市中轴线。
两个王国宫殿建筑从选址到朝向,都产生了惊人的巧合,它无声诉说着广州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北依越秀山、南临珠江,其政治与文化影响力穿越千年,始终如一。

图示:南越国宫署模型,照片左侧居中主体建筑为一号宫殿,南偏东朝向番山。宫殿区东侧为曲流石渠。

图示:南汉国宫殿雕十六狮柱础石。

图示:南越国及南汉国番禺城中轴线示意图。宫殿南对“番山”,明代羊城八景之一的“番山云气”便是此处。广州古称番禺,一说源自“番山”和“禺山”。(作者制图)
永恒的中心
城市功能变,文明脉络不变
除了南越国和南汉国的宫殿遗迹外,仅在已发掘的1.6万平方米范围内,考古人员还清理出了3516处不同时期的遗迹,从秦至近现代共12个时代、27层文化堆积,这种时间跨度、文化层密度与连续性,在中国城市考古史上极为罕见。
这些遗迹像一幅不断被覆盖、又不断被重绘的城市地图,城市的文明脉络和地理核心始终坚守在同一块土地上。广州城的“心脏”,两千年来始终在这里跳动。

图示:南越国宫署遗址考古地层关键柱,展现了南越国宫署遗址处的各个朝代地层分布状况。

图示:自北向南望南越国宫署遗址,南侧为在遗址上复原的一号宫殿及西邻一号廊道的红色钢构架轮廓。

从南越国宫署遗址沿中山路西行约1公里,北转六榕路,一隅静谧之地,六榕寺隐于嘈嘈闹市之中。古寺建于南朝梁武帝时期,初名宝庄严寺,南汉时改名长寿寺,宋时改名净慧寺,明时改名六榕寺,迄今近一千五百年,与城内光孝、华林、海幢并称广州四大丛林。寺内花塔耸立,自宋代重建后,一直是广州地区重要的地标性建筑。
一朵古塔之花
穿越时空的建筑与艺术
六榕寺内原有木塔,肇建于537年,为瘗藏昙裕法师从海外带回的舍利而建,梁武帝赐名“宝庄严寺舍利塔”,舍利木塔在南汉灭亡之时焚毁。北宋,郡人林修发愿重建,工期十一年,1097年竣工,新塔为砖木结构楼阁式塔。外观呈现八角形九层,内部巧妙地设计了八层暗层,实为十七层,高耸入云,巍峨壮观。塔剎宝瓶距离地面达57.6米。



图示:左:初春的六榕寺花塔,火红如炬的花瓣与古寺的青砖黛瓦相互映衬(供图/越秀区国家档案馆)。中:六榕寺花塔,自南向北望。右:六榕寺花塔,自东南向西北望(供图/越秀区国家档案馆)。


图示:左:六榕寺花塔外有回廊,可供远眺之用。右:六榕寺花塔暗层。


图示:左:六榕寺山门,内向西依次为天王殿、花塔、大雄宝殿。右:六祖堂前,向南为补榕亭。
花塔的艺术价值同样惊人,在宋代重建后,各层内外墙壁的佛龛内供奉有贤劫千佛像和紫色檀香木五百应罗汉。1358年,塔剎下部更铸造了重达数吨的千佛铜柱,表面有1023尊精美的佛像图案。明代中叶始,在塔上佛龛塑造八十八佛。2006年,六榕寺花塔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图示:六榕寺花塔楼梯,拾级而上,一览广州胜景。

图示:六榕寺花塔顶层千佛铜柱。

图示:六榕寺花塔旧照。(供图/越秀区国家档案馆)
文人雅士的墨宝
王勃与苏轼的千年缘分
六榕寺和花塔的魅力,不仅来自建筑本身,更在于它与两位中国文坛巨匠——王勃和苏轼——之间深厚的历史联系。675年,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南下途经广州,应宝庄严寺住持之邀,挥毫写下了3200字的不朽名篇《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记》,全文以骈文写成,旁征博引,文气磅礴,是中国文学史上已知的篇幅最长、内容包罗最广的宝塔铭文。
四百多年后,新塔建成后不久,1100年,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北归途经广州,应寺僧之邀为寺题字,苏轼见寺内有六株枝叶繁盛的古榕,挥毫题下“六榕”二字,明初,用为寺名。
民初,新刻山门楹联:“一塔有碑留博士,六榕无树记东坡”,联中“博士”指的是王勃,“东坡”指的是苏轼,以纪念二人对六榕寺的贡献。

图示:苏轼题“六榕”二字及碑记拓片。1411年,僧人将苏东坡遗墨刻造木匾,悬挂于寺门之上,自此净慧寺更名为六榕寺。


图示:左: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1991年重新刻立,置于寺内花塔南侧。右:明代广东名儒湛若水登六榕寺塔赋诗(图源/明末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
六榕寺,以一座沉稳的宋塔和一片历久不衰的榕荫,静静陪伴着广州人的日常与记忆。千载时光如珠江水奔流,此刻我们站在原地,凝视这千年浮屠,它依然在,而人间的尘缘却已辗转多回。


图示:广州城区中的六榕寺花塔。左:从西南向东北望。右:从东北向西南望(供图/越秀区国家档案馆)。

每年新春前的西湖迎春花市,人潮如鲫,热闹非凡。位于教育路86号的园子,安静地感受着喜庆的气氛。穿过大门,园内盛景一览无余,清雅幽静,别有洞天。这里是广州历史名园——药洲遗址,曾经是五代南汉时的皇家园林,也是岭南现存最早的古代园林地面遗迹,被列入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图示:药洲遗址大门。

图示:药洲遗址门楼,1993年重建,仿五代风格。(摄影/梁建华)
南汉御苑
从西湖到药洲
故事始于919年,南汉国开国皇帝刘龑定都广州,在城西外利用原有天然池沼,凿湖五百余丈(约合今1600米),烟波浩渺,此处因此称为西湖,今天西湖路的名字也来源于此。湖中有瑰奇怪石九块,错落分布,称为九曜石,园子因此而得名九曜园,又名:西洲、石洲、仙湖、葛仙洲等。宋人程师孟赋诗《药洲九曜石》,继有书法家米芾题名“药洲”,药洲的得名已经有一千年历史,并取代了先前的名字广为流传。
对于“药洲”的得名,众说纷纭。一说为炼制丹药之地;一说为遍种芍药之园。从字典词海溯源,“藥”与“药”同音异义,“藥”释作“籞”之时,异音同义,作御苑解。苏轼词:“催归禁籞,待黃柑宴。”“籞洲”,意指南汉皇家园林。

图示:宋代广州三城及南越国宫署遗址、六榕寺花塔、药洲遗址位置示意图(图源/基于南越王博物院资料图添补定点)。

图示:药洲遗址,从西向东望。可惜在清代以后湖面渐淤塞缩小,今仅余一泓清水。

图示:药洲遗址,从东南向西北望。南侧沿水池曲廊环绕,有关药洲的数十方诗文碑刻镌嵌廊壁。(摄影/梁建华)

图示:药洲遗址,从东向西望,古树荫蔽,宁静而清幽,池上设石台供人游赏观景。
教育中心
五百年文教传奇
南汉的统治如昙花一现,药洲的皇家光环褪去,成为士大夫泛舟觞咏、游览避暑胜地。1208年,政府加以整治,在湖面种上白莲,建爱莲亭,并于洲西建奉真观,祀五羊仙,吸引了不少游人,明代以“药洲春晓”列为羊城八景之一。清末,徐琪任广东学政时,曾修葺药洲庭院,将药洲八景刻石立碑。
1437年,广州始设提学,明代的广东提学道署、清代的广东提督学政署、民国的广州教育委员会及现今的广州市教育局等文化教育机构,均在药洲一带,1932年于药洲遗址西侧筑路,得名教育路。明代叶春及赋诗歌咏药洲,以“南国传经地”来称颂此地的崇高地位。清代画家陈璞的《药洲品石图》,更是将药洲的绝世风光永远定格在扇面上。

图示:陈璞《药洲品石图》扇面(图源/华艺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官网)。
西湖花市
延续药洲盛名
现存的药洲遗址面积1400余平方米,保存着极为珍贵的题字石8座,大小石刻、碑刻100余题,堪称金石界的瑰宝。上世纪五十年代,政府将双门底(今北京路)花市迁址到教育路与西湖路交叉口,取名“西湖花市”,延续百年花市美誉。“西湖”二字,从药洲遗址而起,更是承载千年时光变迁。

图示:药洲遗址石景。曾经积石如林,瑰奇怪石,点缀洲渚,故亦名石洲(供图/越秀区国家档案馆)。

图示:药洲遗址石景。诗人吟咏药洲美景,题刻石上。

在赵佗的曲池、苏轼的六榕、刘龑的药洲之间,千年商都广州以罕见的时间密度,凝聚了不朽的文化连续性。两千载风华,薪火相传,珠江奔流依旧,花市喧闹如昔,行走其间,人们看到的不是遗址古迹,而是这座城市永未止息的心跳,与一个不断展开的、生生不息的故事。
活力与历史交汇,如今,这座拥有两千年不移之心的城市,正张开双臂迎接四海宾朋。让我们漫步在南越国宫署遗址、六榕寺花塔和药洲遗址,用脚步丈量千年古城,感受一座古城在新时代的跃动节奏,把新的故事,继续写在最古老的坐标上。
参考资料:
李灶新,《岭南中心2000年——南越国宫署考古发掘记》,《大众考古》,2013年第4期。
李伟云,《广州宗教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
陈以沛、陈鸿钧、陈宇晖编著,《羊城药洲要览》,北京戏剧出版社,2004年。
广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广州市志》,广州出版社,1995年。
来源:越秀融媒精品创意工作室
执行:吕兆球、李若瑄、卓文杰、康刘伟
摄影:方瀛(除署名外)
编辑:董俊毅
校对:张龄丹、龚湘怡
责编:姚瑶、蒋锦彤
编审:詹苹苹
签发:刘荣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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