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往》:那些时间酿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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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世坚

无论怎样的时代,人都有玩心,越苦越得找乐子。为什么喜剧是永恒的?为什么最穷的地方出段子?这本二十多万字的《顾往》,多讲人生的不易,读来却总令人发笑。

《顾往》,是你正读得严肃时,忽又像被挠了痒痒肉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作者的情趣心是哪儿来的呢?他说年轻时爱“读《侯宝林郭启儒相声选》,日后写作都与此有关”。另外,当年中文系的同学能说会道擅理论的也多,他在语堆里打滚,也自能濡染些顺自己心嘴的本事。其实,作者是个内心沉郁的人,别人玩宏大的,我就玩小巧的;你们写悲剧,我就写段子。卓别林还说自己是个严肃的人呢。

顾晓阳《顾往》。 

顾晓阳《顾往》。 

作家能被幽默之神眷顾,是作家中小概率的幸运。他不能给你治病的药,却能让你乐乎一会儿。我听说一个癌症病人总去德云社听相声,十年了还活着呢——他说听相声比吃药贵但管用,可报不了销啊。

顾晓阳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新三届”打捞上攒了十年的农、工、军、商等好学分子,录取比例是几十挑一。大部分“新三届”都有江湖经历,他们既有的社会经验和大学生活如虎添翼,真不是后来大学生所能比的。《顾往》辑一,就披露了“新三届”独特的风景,有校园的轶事,有毕业后的沧桑。——这是一小代人的历史,是新旧时代交替的历史,也是一段智趣横生、喜悲相搀的写照。所以这本书,有些像是献给“新三届”诸位的文字,说它是挽歌吧,又有点像喜剧;说它欲解惑吧,终又指向了苍茫。作者没有说教,而是在时光的沧海中,尽量撷取有意思的浪花,以及人性中的幽美之花。细心的读者,会看出作者虽无雄心壮志,但他有一种悲悯和对美的伤感。若说他赞誉的诗人芒克血里有一部分是酒,他的血里有一部分是泪。

“新三届”这一拨人,基本都七十岁了,他们能给时代留下什么呢?往远说,一百年后他们会有什么痕迹呢?天知道。顾晓阳是一个作家,他曾向马原求教怎么写小说,得到的回答是“写小说那是写‘圣经’”。《圣经》写的是历史。《顾往》写的是一段小历史,胸有大望,从小做起。

《顾往》中还讲了不少胡同的事,也用了些北京方言。冯小刚把京味的大大咧咧之潇洒、晃晃悠悠之含蓄引进了电影之中;王朔把京音、京韵甚至是白字、别字风貌,替换了大叙述的枯燥和矫情;而郭德纲师徒的新派相声,更是用解构主义之筋、歪打正着之技催生了语言新花(骨子里是思想)。顾晓阳是他们的道友,读《顾往》,常有这种应和。老舍已经过去了,老相声也要迭代了,北京人的审美与时俱进,有冯、王、郭、顾等这样的创新者飨我们以文化新菜,也是北京人的口福。俗话说身土不二,科学说肠道菌群殊性,我们从小吃惯了,现在也好这一口。顾晓阳在北京生活也有五六十年,他的根须在这,不管他怎么读外国小说喝洋酒,他口出笔出的是京味,他在洛杉矶恋爱用的也是东城的胡同手艺。

顾晓阳写的是物事,却有着踞高的审视,这高是什么呢?窃以为:带反思的人生经历而生成的顾式小哲学是创作之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写实风格加上“无趣何下笔”的行为惯性,是其个殊;再就是他人性的善里有一点点小坏,他的正气里有一点点小私,落到文字上,这就有张力了。

《顾往》里的文化名人不少,名人也是人,我们可以看到名人平常人的一面。在某种意义上,名人就是一种通货——他是通用的,大家都可以使用他。翩翩形象、逸逸高思的诗人芒克,顾晓阳曾读其《四月》而落泪。那诗是好,其才华令人折服,请看——

或者,想起冬天里的一场雪/当然,那落在地上的雪早已变成了泪水/要么就早已变成了一群鸽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想,即使你是块站着的石头/你也一定会流泪的。

同样是诗人,顾晓阳笔下的多多,也让我们看见一个“为诗人们写诗的诗人”,他孤独,否则也不会拉着晓阳聊了几乎三天三夜(“三天只睡了5小时”)。多多是精神贵族里的通货,一般诗歌市面不流通。我估摸着晓阳听懂多多的高论也吃力,但他知道“我就是一个树洞”。

顾晓阳是一个喜欢朋友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不忍辜负朋友的人。他朋友多,酒局欢畅,但他其实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创作单开一路须孤自行进,有时老夫聊发少年狂也只能把书如玉。不过,我又觉顾晓阳是“占领孤独”,把孤独当成阵地的人。这本《顾往》就是他在孤独工厂里生产出的聚会,也像是他一个人酿了多年,酿出了一坛酒,让众人分享。

(作者为诗人,旅行作家)

编辑 冯颖妍 陈梅玉
校对 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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